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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34章 爆裂的石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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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诗视角-
“向诗。”
被喊到名字后他站起身,机械地走到讲台前,从班主任手里接过印有这个月月考成绩的分数条。
班主任的脑袋如同绿色的捕蝇笼,开合的唇齿间喷薄出一团团黑色的虫影。
飞快地扫视过整张纸条的最右端,向诗觉得此时自己的脸就是一盏被踩扁的灯笼。坐在前排的同学仰起头来看看他,抬手指在鼻尖,“你流鼻血了。”
向诗含糊地“哦”了一声,捏住鼻梁的中段,快步走回座位上翻找纸巾。淤血像肮脏的污泥,泛滥着潮湿温热的腥气,翻腾在他的鼻腔里。
他没心思听课,也没心思做作业,情绪的怒涛击溃了所有注意力,将他裹挟进猩红的深海里等待溺毙。
细长的纸条被捏成一团塞进了铅笔盒。写有他分数的洁白纸面,染上了一抹刺眼的血迹。
那点鲜红的污渍开始逐渐蔓延、扭动,最后生出了满口骇人的尖牙,用力咬下了他心脏上一块娇Ⅱ嫩的活肉。
比上次退步了十几名,快班倒数,差点儿就滑出去了。向诗在心底暗暗自我告诫:不允许再有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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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不存在任何的精神洁癖,但自从厕所的事情发生以后,向诗对周围那群道貌岸然的家伙就产生了一种说不出来的厌恶。
他没办法真心实意地和同学交朋友,更何况班级的构成本来就不稳定:很有可能这个月还在同一个班,下个月就分道扬镳了。
身边的一切都显得扭曲而虚伪。
他一面不得不遵守着学校里的那套价值观,一面又心怀抵抗。挣扎的力量总是过于微弱,于是白白浪费掉内耗的力气,折腾得整个人疲惫不堪。
平常文科的课上,向诗会紧赶慢赶地抓紧时间做其它学科的作业;然而现在的他很难集中注意力,满脑子止不住地胡思乱想,眼睛盯着书本上的铅字,思绪却早已神游到了九霄云外。
他不明白为什么,明明学习的时间和方法是相同的,怎么就会越考越差。讽刺的是,向诗的父母从不会在成绩上过度要求他,甚至可以说是毫无要求。
他们只会问他每天过得开不开心。可惜开心没有用。开心喂饱不了他的野心,也不能将他从低人一等的挫败感中拯救出来。
犹如既定的出厂设置,不知从何时起,他学会了这套用成绩来衡量一个人价值的方法。也许是周围的心照不宣,也许是大势所趋,总之这样的判断构成了他看待世界的方式,构成了“向诗”的一部分。
结果当报应的对象终于落到自己头上时,除了咎由自取,他找不到第二个更为合适的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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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大课间,向诗一反常态地趴在桌子上睡觉。忽然有人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他烦躁地睁开眼睛,近在咫尺的是一截雪白的袖口。
“数学老师喊你去办公室。”
他面无表情地坐起来,“知道了。”顶着半张睡到麻痹的脸,他顺手摘掉了塞在鼻子里止血的纸巾。
“你血没擦干净。”
“不碍事。”
对方却充耳不闻,兀自拿出几张崭新的纸巾,想要擦掉他脸上凝固着的血渍。
“别碰我。”向诗非常嫌弃地躲开了逐渐靠近的手,如同躲开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瘟疫。他故意没去看课代表的表情,他也不想看。
可能是没睡醒,走在前往办公室的路上,竟然产生了些许头重脚轻的恍惚。
整个年级的数学老师共用一间办公室,房间的采光不太好,即使是大白天,室内仍旧昏暗而阴冷。
他们班老师的桌子正好靠近门口,向诗神色木然地杵在墙边,一言不发地挨训。在场的其他教师对于这幅场面早已是司空见空,完全没人把他当一回事。
上周末布置的作业,有张卷子他没做完。偏偏这几天脑子不清不楚,到了周一,他误以为空着的地方已经填完了,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交了上去。
数学老师站着时个头比他矮,坐下后就只能看到孱弱的头顶,但这并不妨碍那个中年男人来势汹汹的怒气。
就像往劣质的气球里拼命地充气,不断绽开的乳胶内部发出了难听的嘶鸣。
他看着男人喋喋不休的面孔,仿佛看着一头脖子上顶着硕大章鱼的怪物,蠕动的吻部不时向外啐出一口浓黑的墨汁,飞溅的液体全部喷在了向诗干净的制服上。
正常情况下,他挨批评时往往会一只耳朵进另一只耳朵出,从不放在心上;然而那天就是异常认真地听进去了,并且牢牢记住了。一如那些渗透进制服面料中的黑色斑点。
带着一张被甩到身上的破烂试卷,向诗走出了办公室。数学老师让他晚上放学留下来,除了原有的作业,再额外加了张卷子,不做完不许走。
上课铃早就响过了,走廊上安静得可怕,目之所及的范围内一个人影都没有。
他站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居然久违地感到了如释重负的自由。其他人按部就班地坐在教室里上课,他却可以随心所欲地支配起短暂的空白时间——好像偷来了本不属于他的东西。
视野中掠过了窗外静止画一般的景色。梅山的占地面积很大,一眼望去几乎全是学校的领地,甚至看不到出口。
而在这个偌大的地方,向诗根本找不到一个能说心里话的人。
不由自主地停下了通往教室的脚步。此时此刻的他,想要逃走。
向诗干脆地回了宿舍,将皱巴巴的试卷压在书堆底下,脱下那身浸淫了脏污的衣服,然后放下床帘,躲进被子,遮蔽掉一切光线。
他克制自己,不去设想被发现逃课的后果。
睡在宿舍时,他喜欢把脸对着墙壁,将后背留给外面。向诗决绝地闭上眼睛,虔诚地祈祷着再也不用面对醒来后的世界。
那片单薄的背脊变得凉飕飕、光秃秃的,渗出一丝毫无防备的脆弱。令人联想起,被拆解掉发条的玩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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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诗终于醒了,可是他睁不开眼睛。
这一觉睡得堪比被人打昏过去,无梦而深沉,似乎足够将近几个月欠下的安眠尽数奉还。
他翻过身仰躺着,仔细分辨着逐渐苏醒的知觉。左眼毫无异状,右眼的眼皮上如同压着一颗刚从沸水里捞出来的鸡蛋,滚烫,并且沉甸甸的。
只能从鼓胀的软组织间勉强撑开一道缝隙。眼皮很痒——不仅仅是眼皮,身体上亦然。
向诗试探性地将右手举到了面前。
就在这短短的一场睡眠过后,皮肤上争先长出了大面积烧伤般狰狞的瘢痕,每块瘢痕的边缘又围绕着一圈浅淡的粉色。
像是浑身爬满了蠕动的蛤蜊,软体的部分和他的皮肉长了在一起,表面则覆盖着一层钙化的壳。
他用左手的指甲使劲滑过隆起的团块,刺痒的感觉没有得到丝毫减轻,指尖反而被渡上了灼人的热度。
向诗不敢看手表,但是敢看镜子。他的半张脸,形容可怖地肿了起来。
被撑开的皮肤表面闪烁着晶莹的光泽,仿佛一颗熟透后即将爆裂的石榴。
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玻璃中陌生的倒影,向诗的手指慢慢抚上了泛着冷光的镜面。
原本骨肉分明的十指此刻变得粗壮而难以弯曲,连关节处的褶皱都被模糊了,形同肥胖的芋虫。
面对着这令人毛骨悚然的一切,向诗的第一反应并不是害怕。而是庆幸,是欣喜若狂。
可以正大光明地回家了!
他看见镜子里那颗红艳艳的石榴豁开一道丑陋的弧形口子,露出了一排洁白而整齐的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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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茹到学校里接他的时候,差点没吓得当场哭出来。如果不是对方主动冲她招了招手,她实在无法将眼前这个被风团摧毁得面目全非的人,和自己的儿子联系到一起。
向诗用妈妈带来的口罩和帽子,裹起了臃肿的面部。露出的两只眼睛里,一只黑白分明,另一只肿胀如饱满的葡萄,旁人仅能从一道眯起来的细缝里觑见他的眼珠。
白茹说这是老毛病。因为向诗是过敏体质,小时候经常会发荨麻疹。但以前不过是零星地长上几个,破坏力跟蚊子块差不多,从来没见过这幅泛滥成灾的架势。
捕蝇笼忧心忡忡地看着他上了白茹的车,叮嘱道一定要等痊愈了再回来上课,不用着急。
向诗听了也没答话,只是乖巧地眨了眨眼。右眼的可动范围太拥挤,连睫毛都快要戳进眼睑里。
他们准备先去医院,再回家。
向诗全身上下几乎没有几块得以幸免的地方,整个人被浸泡在名为“痒”的液体中,片刻不得安宁。
才在车里坐下不久,他就意识到那些附着在自己身上的水蛭,正以惊人的速度进行着繁殖。红肿的部位越变越多,越变越大,甚至相互连接成了高耸的一片。
“妈,你开快点,我痒得受不了。”他边说边攻击着病变的皮肤,指甲侵略过的区域留下了道道血痕。
“好,你千万别乱抓,当心抓坏了。”白茹努力把全副注意力集中在当前的路况上,而不是儿子的脸上。
医生诊断说,这是由于免疫力低下和精神压力而造成的急性荨麻疹。爆发得非常突然,并且前所未有地凶猛。症状像向诗这么严重的,连他都没见过几例。
简单开了内服和外涂的药,医生继续对白茹说明道:为了抑制风团的扩散,可以选择打激素应急;如果担心副作用,那么不打也行,只是痊愈的过程会拖得相当缓慢。
不等白茹接话,向诗便当机立断地宣布说:“我打。”
他先去医院的取药窗口领了针剂,透明的安瓿瓶分别装在白色和褐色的纸袋里,共有两瓶。
注射室的护士看了眼他拿来的药,不禁皱起了眉头,“这种针打起来特别疼,你得忍一忍。”
由于风疹长满了整张右脸,向诗说话时牵动了嘴角延长线上的肌肉,居然觉得异常地费劲。
“你打吧,我不怕疼。”
“扎完第二针会有一些胀痛感,药水推进去的时候你可千万别叫。”
好心的护士说着叹了口气,言语间尽是同情,“我都不忍心下手。”
向诗默默撸起袖子,心中暗想:不知她是不忍心替我打针,还是不忍心看我的脸。
或许是因为处在极端的身体情况下,在接受注射的那一刻,他真心实意地认为,疼比痒好受。
金属针头捅进皮下的异物感,类似一场毫无温度的冷酷侵略。可能被人用刀子剜进胸口时,也会是这种感受的放大。
一通折腾下来天已经黑了。回家的路上,白茹问他要不要吃东西,向诗怏怏地回答了句没胃口,便不再说话。
医生提醒过,打完激素针以后人会变得很嗜睡,而他蜷缩在副驾驶的座位里,浑身上下被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昏沉所缠绕。
荨麻疹的痒,注射后伤口的疼,药物作用下的困,呼吸不畅的闷,汽车颠簸所引发的晕。此时这具身体所能感知到的一切,没有一样是令人好受的。
但与此相对地,向诗的精神却在放松与安心感的涤荡下,轻飘飘地浮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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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诗四仰八叉地仰躺在床上,脑袋底下压着一个枕头,怀里抱着另一个。
起荨麻疹的地方温度比较高,体表的风团依旧滚烫并且奇痒难耐,他揪了个被子角盖在肚子上,四肢全部晾在外面散热。
到家后飞快冲了个澡,穿上睡衣就钻进房间休息去了。
内服药已经吃过了,外涂的氧化锌洗剂可以起到暂时缓解的作用,效果却维持不了太久。
他嫌麻烦,懒得一遍遍地涂,一心盼望着能够快点睡着,毕竟睡着了就不用再忍受这样痛苦的煎熬了。
躺了会儿,屋子的外间突然传来了模糊的门铃声,随后便是白茹附在门边的询问:“晶晶来了,让他直接进你房间吗?”
一听到这句话,向诗火速拿起怀里那只枕头蒙在脸上,同时漏出嘴巴,大声回应道:“好!”
对啊,他放学了。
遮蔽掉视觉之后,眼前熟悉的一切统统消失了。
向诗一动不动地等待着,仿佛在玩一场拙劣的捉迷藏:他故意躲在容易猜到的位置,就是为了让当鬼的人快点找到自己。
“你干嘛捂着个枕头?不嫌闷得慌?”
“毁容了。不想给你看。”
其实他也看不见付晶的模样,只是在听见对方声音的那一刻,自然而然地开始在脑海里想象起了那个人的样子。
应该是穿着校服衬衫,没穿外套,最顶上的扣子肯定不会好好系,两条袖管被翻了上去,折得乱七八糟。
“怎么跟个女孩子似的。好好好,不看不看。”付晶熟门熟路地拖了把椅子过来,坐在床边。
床头柜上放着涂到一半的氧化锌和棉签,以及接下来要服用的各种药片。
肆虐的风疹教人不厌其烦,向诗裸露的双手盖在枕头上,仍旧控制不住地要用那几根胡萝卜般的手指去抓个痛快。
“不许抓。”——指尖被人猛地打了一下。
接着,脑袋附近又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付晶似乎在阅读那瓶药剂的使用说明,“要不要我帮你涂药。”
埋在枕头底下的向诗没出声,而是无言地伸出去一条手臂。
滑石粉的气味。
混合着粉末的白色液体涂在皮肤上,冷却住了发烫的痒。氧化锌干透以后会结成一层薄薄的白膜,就像凝固住的石膏表面那样光滑。
向诗任由付晶拉着他的一只手,自顾自地开口了:“我问你个问题。”
“你问。”
“如果我成绩很差,你会怎么看我?”
棉签的顶端狠狠戳了戳他。
“什么怪问题,这两者有关系吗?”
付晶顿了顿,毫不避讳地丢过来一记直球,“你考试考砸了?”
“考砸了。”
对方幸灾乐祸地笑了起来,顺便游刃有余地制住了向诗不安分的手,“别闹,药都洒了。”
于是那只手便听话地不再动弹,取而代之的是死气沉沉的恳求:“我痒得要死,你用指甲掐我吧。”
“我不掐,你两只手背已经给挠破了。”
这时,对方温度稍低的手背贴上了他的。付晶的手理应是热烘烘的,可现在却让向诗觉得冰凉而舒服。
健康的皮肤覆盖住了凸起的风团。
“你是不是觉得,必须要向别人证明一些什么东西才行?”
明明是一句问句,提问的人反倒不需要答案似的。好像在他的心目中,需要答案的人并非自己,而是向诗。
“可能你在梅山被洗脑了。觉得只有厉害的人才值得被大家喜欢,才应该站在阳光底下,其余的人就活该被忘记,只配活在尘埃里。”
“我可不会因为你不聪明,长得丑,或者一个人蒙在枕头里哭哭啼啼就改变对你的印象。”
他想说我没有哭哭啼啼,但是识相地咽了下去。
“你听好了,你不需要向我证明任何事,来换取我对你的好。”
付晶翻过掌心,重新握住了他的手。涂过氧化锌的部位变得凉丝丝的,虽然在奇痒的百般折磨面前,药水的效力显得杯水车薪,可向诗却恍惚地感觉到,或许他已经不需要再向那些刺鼻的药物求救了。
他稍稍移开枕头,露出了完好无损的左脸。
果然,今天的付晶穿了一身白。他一如往常地凝视着自己的方向,仿佛从未离开过。
那道白色,冲干净了身上五颜六色的污垢,垂涎欲滴的贪婪,庸人自扰的烦恼。
不知是由于衬衫的颜色白得刺眼,还是由于肆虐的病魔终于碾碎了仅存的意志力,向诗迅速将枕头挪回了原位,压住眼睛。
原来人也是会被痒到流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