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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母女 主婿高马在 ...

  •   主婿高马在前,公主婚车在后,他们缓行到大将军府门口,一切事宜早已准备好。逐影递上三支箭来,裴言每一支都稳稳当当射在陈知沅的车顶上。三支全中,视为上上吉。
      姜国婚嫁的规矩,是在外新嫁娘不落地,进门方可落地。陈知沅在车中静候,等着裴言上前,将她抱下去,向着府内去。
      陈知沅透过扇子,看见裴言坚毅的侧脸,那仿佛刀刻斧凿般轮廓分明的脸上,一直带着笑。裴言这二十年来笑得都不如今日多,他一直未消的笑意,连带着陈知沅也心里喜悦,摸摸自己的嘴角,分明是勾着的。
      他们进了门,跨过火盆,裴言将陈知沅放下来,立马便有人将红绸拿上来,给两人牵着。陈知沅握住红绸的一端,另一端是自己的将来。而裴言手中用力,比拿剑时更加紧张,生怕红绸从手中滑落。他们走进堂中,已有人高声说着祝词。
      “两姓姻缘,一堂缔约。诗咏关雎,雅歌麟趾。群祥既集,二族交欢,敬兹新姻,六礼不愆。羔雁总备,玉帛戋戋,君子将事,威仪孔闲。猗兮容兮,穆矣其言。”
      堂上是裴大将军与长公主夫妇,三人平坐。陈知沅与裴言一到,主持礼仪之人便高喊:“跪——”
      陈知沅放下扇子,两人握着红绸,跪了下去。
      “叩首,再叩首,三叩首。起——”
      这时起身,有人上来拿走红绸,主礼人继续喊:“拜——”
      “一拜,叩天谢地,赐尔良缘。”
      若非天地自有好时候,时间怎会有陈知沅与裴言,若无他们,又要如何走到一起。
      “二拜,跪谢父母,生养恩德。”
      他们之幸,是两家交好,父母知根知底,从小能够一起长大,才能养出这些情谊来。
      “三拜,夫妻同心,携手共进。”
      从此以后,谁都不能松开手。
      “礼成——”
      两人起身,完成礼仪,他们写过婚书,拜了天地高堂,是名正言顺的夫妻,清平主婿与裴少夫人,从此时开始就是了。
      礼成之后,父母是要嘱咐几句的,永康侯先开口道:“你们夫妻自此,要携手一生,共同进退,只要在一处,就不要畏惧前路艰险,此生风雨同舟,必可消解磨难。”
      文乐长公主的嘱咐是为了陈知沅,却都是对着裴言说的:“子桓,你最晓得沅儿是爱闯祸的,若她平日做了什么不成体统的事情,你要多顾着她,提点她,免得她落人口实。再者她行事顾虑不周,你多帮衬她,我与你叶伯伯,也是你父亲了,最信得过你,也最放心你。我们老了,等你们婚事一过,不日就要会文乐郡了,下次回来也不晓得是什么时候,余生,你们才是最亲近的人,便要相互扶持着,好好走下去。”
      陈知沅心里有些难受,不知是不是日子特别的缘故。
      裴大将军说话直接得多,他对裴言严厉多年,心中虽有柔情,但很少表露,如今便是表露之时:“你阿娘在世时,盼着你和你兄长都能结美满姻缘,你兄长虽早逝,但与你阿嫂恩爱非常,如今到你成婚,为父没有别的话要说,只希望你今生都好好对待殿下,不可辜负殿下,世上万事,都有你护着殿下。”
      陈知沅与裴言再拜:“谢父亲母亲教诲。”
      嘱咐说完,新人就要回房,陈知沅看着文乐长公主,眼睛红红的,嘴里不再是称呼那声母亲,而是“阿娘。”
      长公主还冷静自持着:“今日是大喜的好日子,哭哭啼啼的像什么话,我往日教诲你,就是让你这么怯懦的么。该嘱咐的话,我已经说完了,你乖些,我就放心了。”
      “阿娘……”
      裴言感觉到陈知沅微微发颤,手顺着红绫握住了陈知沅的手,让她悲伤之中能有依靠。他们昭告了天地,请示了父母,写好了婚书,有了凭证,陈知沅此后成了裴夫人,裴言也被叫做清平主婿。他们是真真正正拴在一起的人了,江河倒转,星月陨落,只要他们存在世间,就不会分开,这不止是他们,也是父辈的期望。
      “我没怎么疼过你,向来严厉居多,这些年我们南北分隔,见的也少,母女之间似乎生分了。可你是我唯一的女儿,我不管别人如何尊重你,高呼一声‘公主’,但在我与你父亲眼里,你不过是个小姑娘,笨笨呆呆的,不知道高兴和不高兴。此后成家,便做不了小孩子了,不管你裴伯伯与子桓怎么顺着你,你也要晓得,你该有自己的责任。”长公主伸出手,碰了碰陈知沅的脸,“好了,不说了,你心里都明白。现在朝前走,别回头,听话。”
      他们要朝前走,万事要朝前看。
      这话阿娘从前也说过的。
      陈知沅其实很少回想与阿娘之间的事,她幼时一半时候待在宫里,一半时候待在长公主府,比起长公主,太后倒是更亲近些。后来从宫里搬回长公主府,长公主一向严苛,对陈知沅慈爱少,严厉多。陈知沅在宫里学习的时候,总能想出法子躲懒,当时还是太子的王君也拿她没办法。回了长公主府后,永康侯一向是听长公主的,陈知沅求助无门,每日被拎着早起读书,日子过的很“艰难”。
      先王崩逝,她大病一场,整日浑浑噩噩意识混沌,长公主看在眼里,却不知该如何抚慰她,能做的不过也只是将平日的严厉放松一些,免得陈知沅费神费脑。于是陈知沅从此消沉下去,碌碌无为,到了现在。
      长公主夫妇这几年几乎住在文乐郡,他们一家人见面也少,现在想想,这些年是如何和阿娘相处的呢,往日里从来想不起的,现在逼着想,也能想出来。自己还年幼,还在王宫里不知疲倦地疯跑,还在长公主府撒娇要父母亲疼爱的时候,娇娇的,说些硬气话,却总被长公主残忍地剖开,无情打击,叫她觉得自己是平庸人,所以困苦之中,还要加倍努力,所求的,只是成为母亲那样的人。陈知沅幼时小小的心愿,其实不过就是,不辱没父母名声,不愧对,父母血脉。
      “阿娘,我想吃梨膏糖。”
      “太医说了,这几日少吃甜的。”
      “阿娘,我也想跟着大哥二哥习武,看着真厉害。”
      “你一个姑娘家,学这些作甚,一个公主,害怕出门被打么。”
      “可是阿娘也像男子一般持笏上朝啊。”
      “你不是我,成不了我。”
      “阿娘,我们何时可以出去玩儿啊,阿爹说要带我去湖边钓鱼呢。”
      “只知玩乐,不像话了。”
      陈知沅曾为了文乐长公主这些话难过消沉,自己追逐的目标,想要成为的人,到最后却得文乐长公主一句“不是,成不了”。人人都说陈知沅像极文乐长公主,只有文乐长公主自己,并不这样觉得。
      于是满腔的期盼渐渐冷却,拼命要做的事,也都磨掉了兴趣。陈知沅翻着一页又一页的书,看上面密密麻麻的字,里面却看不出母女之间的未来。
      “母亲,今日中秋佳节,也要读书么?”
      “书不可不读,功非一日之成。”
      “母亲,我是不是很让你失望,很不像您的女儿?”
      “你我血脉相连,不必问这样的问题。”
      血脉相连,心意却不通。
      陈知沅的煎熬难受并没有维持太久,先王崩逝,她淋了一夜的雨,成了“傻瓜”,那些觉得她还能有些作为的臣子也对她失望,唯一还觉得她兴许能清醒起来的,只有几乎避宫不出的太后。太后说,阿卿之才,非常人可见。这话是从前先祖用来说先王的,后来先王果然成才,继位姜王,带领姜国繁荣强盛。太后用说先王的话来说陈知沅,只因先王自己也曾说过,这一代中,唯阿卿最像自己。
      她被寄予厚望,厚望之后,是辜负期望。陈知沅从病痛中醒来,她头疼欲裂,脑中昏沉,只记得自己哭到昏厥,依稀还能记得是裴言找到自己,除此之外,什么都不晓得了。她连记忆都破损了,还谈什么智慧与谋略,她抱膝呆坐,知道自己彻底无望了。
      文乐长公主将她接回长公主府,不再严苛对待,只希望陈知沅平平安安不再染病。陈知沅没叫她连这也失望,一日一日渐渐好起来,除了一事无成,什么都很好,能吃能跑能跳,翻开书脑袋疼,但立马合上,不再会有人督促。
      “母亲,我好像什么都不记得了,我觉得头疼。”
      “没事儿,有些事还是忘了的好。”
      “母亲,我让您丢脸了是么,堂堂文乐长公主的女儿,一事无成,为人耻笑,女儿对不起您。”
      “没有,你这样已很好。”
      真的很好。
      这些年严苛也好,放纵也罢,长公主虽与陈知沅渐渐疏离起来,但母女之间连着筋骨连着血,总能相知。
      “阿娘。”陈知沅哽咽住,回头看着文乐长公主,眼中便落下泪来,文乐长公主从不许她哭,所以她在长公主面前总是克制,可到现在,情难自已,还是哭了出来。母女之间的回忆如走马观花过了一遍,陈知沅此时看着文乐长公主,觉得母亲不似往日里威严冰冷,她看向自己的眼神里,是为人母的慈爱和嫁女的不舍。
      她那位权柄在握尊贵无比的公主母亲,其实也是普通人。
      陈知沅转过头,抹掉自己的眼泪,脚下的步子重了起来。她与裴言牵着手,两个人一起走,裴言看她哀伤,开口叫她:“殿下。”
      陈知沅攥紧裴言的手,想要从裴言那里得到依靠,让自己更坚强几分。陈知沅从哽住的嗓子里掷地有声:“别回头,我们要朝前走,朝前看。”
      他们的生活,从今天起,从走出这扇门开始,就全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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