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燃火》问渠哪得

37、37

　　齐池池看着手机上王勉给她传的信息，然后抬头对眼前西装革履的男人笑了笑，回道：“呵，这顾家百年浮沉，出了多少富商，文学家，政治家啊，今时今日也是四九城一呼百应的显贵，我齐池池可攀附不起。”
　　他旁边黑色裙子的女人，脸上已经有了岁月的痕迹，可看五官依然是美人，两人中间牵着一个看上去十一二岁的男孩。

　　这一家子，把幸福建立在顾荣的孤独之上。
　　有的人能用童年治愈一生，有的人得用一生去治愈童年。齐池池甚至能想象出顾荣是怎么在顾老爷子、齐蕾西相继死后，再面临绑架事件，艰难压抑地生活在顾家，时时刻刻看着这一家三口是如何如何温馨和谐。
　　他们每幸福一分，就是在那个孩子身上刮骨。

　　许明玉现在最好是不要说话。
　　可这傻逼偏偏就是说话了。
　　“齐池池，这么多年了，你也该放下了。”许明玉皱眉，俨然一副道德制高点。

　　人呐，真的不能太不要脸。
　　齐池池笑着，表面风平浪静，下一秒直接给了她一耳光，这一耳光把所有人都打懵了，换来一片死寂。

　　齐池池貌美，浑身都充斥着盛气凌人，在许明玉难看的脸色中依旧姿态傲慢，一如从前。

　　贱人就是不能惯。

　　——老实讲，顾荣的坏脾气，也不知是遗传自谁了。

　　顾荣捧了把水扑到脸上，双手撑住洗手间盥洗池的边缘，睫毛上挂着水珠，连视线都变得朦胧。
　　吵吵嚷嚷的卫生间，不一会儿就会来几个女的或抽烟或呕吐。
　　她上洗手间前已经被好几个搭讪了，男女都有，把她恶心坏了。
　　程飞一直没出现，让她原本突然产生的倾诉欲消退了一半。
　　湿润的凉意从掌心蔓延，她垂眸，然后逐渐收紧了手指，修剪整齐的指甲眼看就要扎进手心留下痕迹。

　　烦。

　　盥洗池里积累的水在被放下去的时候会形成漩涡，顶灯投下的光照在水面，在池底留下一块光斑，飘飘忽忽，虚幻得可以。

　　连镜中花水中月都算不上，却比那些东西更吸引人，只用轻轻浅浅地漂浮着，看起来好像一伸手就可以碰到。

　　拿纸擦干净手后，顾荣走出洗手间，这时突然有人伸出一只手把她拉住，她来不及反抗就看到是程飞背靠在墙上，昏暗和迷幻的光线依稀能看出他漆黑的眉眼，眼中还有浅浅的担忧和急切没有散去。
　　“你上哪去了，我到处找你。”

　　他担心我。
　　他担心我什么，担心我遇上心怀不轨的人？担心我喝的杯子被人换过？还是担心我走了？
　　“我哪也没去，就在等你。”顾荣挣开他的手掌。
　　他们俩人曾经是针锋相对。

　　而现在的情况也有些类似，尽管他们的关系在经历一些事之后早已有了缓和，甚至隐隐超过了水面冰山露出的那一小部分，正热烈地朝着冰面之下的另外五分之四发展。

　　这是相互吸引。

　　下一秒，故意轻手轻脚靠近的赵许洋猛地扑到程飞身上，勾着他的脖子笑嘻嘻地说你们两个背着大家讲什么悄悄话呢。

　　突然被吓了一大跳，程飞身体本能快过头脑思考，反手抓住背上那人的胳膊，差点没给对方来个狠狠的过肩摔。
　　“草，你给我滚远点。”
　　赵许洋撇嘴，有异性没人性的混蛋。
　　又有几个人走过来，其中顾荣就认识楚皓楚婷，和那个叫王勉的人。
　　楚婷的笑容看不出半点心思，对程飞像往常一样打了个招呼：“嗨，飞哥，你刚才在台上太牛逼了。”
　　程飞不冷不淡地点头，没说什么。
　　“顾荣，你也在这里呀。”楚婷很高兴地冲顾荣挥手。
　　顾荣嗯了一声，王勉就笑着说：“啧啧，美女加个好友呗。”
　　“滚蛋，没看见那是我们飞哥的人吗？”赵许洋特别会看程飞脸色，赶紧拉住某个傻逼，“这里这么多妹妹还不够你加吗？”
　　“害，可惜这么多妹妹加起来也不够这位美女的十分之一，要是我朋友圈没有这种级别的美女简直人生憾事。”
　　赵许洋连忙在王勉耳边小声嘀咕：“兄dei你再说下去，阿飞就要删你好友了。”
　　“……不会吧？”王勉不信。
　　程飞其实一直听得见，他扯了个嘴角，眼睛没笑意，“试试？”
　　这两个字让周围人爆发了更大的唏嘘。

　　试试就逝世。
　　王勉咽下自己的话，是不敢拿他们开玩笑了。
　　他妈的，陷入恋爱的程飞太狗了吧。

　　楚皓瞄了眼身边的妹妹，楚婷也在笑，看上去状态并不差。

　　顾荣觉得自己被当猴来看了。
　　她感觉到程飞又一次抓住了她的手腕，有点紧有点潮湿。
　　这个人似乎老是喜欢抓她的手腕。
　　其实顾荣不喜欢被抓手腕，尤其是带着手环的那一只，因为纹身之下的秘密不想被人知晓。
　　可偏偏程飞正好就抓的那一只，让她整个人僵硬了些许。
　　顾荣控制着不让自己情绪波动太明显，虽然并没有什么用，因为她能感觉到耳根在发烫，而程飞这个混蛋还凑近了在她耳边，放缓了语气压低了声音，用那种蛊惑人的嗓音说：
　　“顾荣，等会一起走回去吧？”

　　在几乎能听到围观群众吃惊抽气声的寂静里，顾荣心想。
　　他绝对是故意的。

　　有人在说“什么嘛！飞哥你不跟我们喝酒吗？”，还有人在说“飞哥你今天不闷一瓶别想走。”
　　程飞没办法，在众人眼中只好一口气吹了一瓶，这点酒对程飞而言就是水。就在这时有不知死活的人对顾荣说“妹妹你也来一杯啊，让哥哥们见识见识。”
　　话音刚落，程飞一个酒瓶子冲那人摔过去，把说话的人和其他人吓了一大跳，酒瓶碎在地上的声音清脆又刺耳，他们飞哥眼睛里此刻的盛满了戾气，让人害怕。
　　那双眼睛明晃晃地在说：有胆子就再说一遍。
　　说话的人脸一下子就白了。
　　赵许洋再次身兼和事佬。

　　程飞脾气差是真差，别人不敢惹也是真的不敢惹，那个说话不过脑的人的确是真傻逼，今天这群人有一半是能称得上朋友的，有一半就只是心怀鬼胎的小人，程飞对这类人从来不掩饰脾气。
　　楚皓小声对顾荣说：“飞哥脾气不好，你别介意。”
　　顾荣看着他：“如果不是程飞先动手，我早就一酒瓶敲他脑门上了。”
　　什么玩意儿也敢对她讲骚话。

　　得，这俩人真一个比一个刚。
　　楚皓冲她竖了个大拇指。
　　牛逼。

　　走出酒吧到现在，顾荣和程飞已经走了一段路了，他们在路灯下等绿灯。
　　钠灯裹挟着深邃的夜色将昏暗的黄洒落在街道。今天夜晚路上的人少得可怜，除去窗户边呼啸的疾风和汽车行驶时发出的低沉的嘶吼，似乎大街上再没有什么多余的声响能唤醒这沉寂压抑的黑夜。

　　任灵刚才在酒吧角落注意他俩很久了，现在又跟着他们一起出来，程飞外形堪称一绝，太合她心意了，而他旁边的女生更是惊艳，如果不是这次公司只招男生，她真想把那个女生也签了。
　　好家伙，宁阳是什么风水宝地，能生养出这一对小男女生。
　　“请问你是去年那个地下八英里总冠军是吗？”任灵笑眯眯地问，“我是初世纪公司的。”
　　现在走近了，更觉得这俩人绝了，绝就绝在他们都有一双能让人沉溺的眼睛，尤其是女生明明小小年纪，却给人能看透你一切的错觉。
　　特别有味。
　　颜控狗任灵表示她真的很满意。

　　她笑容不变，自以为这句话一说出来，该明白的都明白了吧。
　　“滚不滚？”谁知程飞只是低眸吸烟，带出一股不良少年的痞气和匪气，然后扔了这三个字给她。
　　任灵愣了愣，还头一次在人身上碰壁，让她不可置信。
　　怎么，现在的小孩都不愿意出名吗？自己这个名额在外面不知多少人抢破脑袋，程飞居然叫她滚？
　　任灵深呼吸，在心里做了一万个自我建设，才治愈好自己的心脏。
　　“你只要签约，就至少能有一个录音棚能录你的demo了。”
　　“我拒绝，你们可以走了吧？”
　　连考都不考虑一下？少年！

　　“喂，你给我对灵姐好好说话。”任灵旁边的江新震早就不爽了。
　　程飞呼出一口气，目光总算移到他们脸上。
　　“我不想出名，行了吧？”程飞无奈，“阿姨，我还要上学呢，我只是个普普通通的高二学生。”
　　他不想出名，他只想自己快活。
　　不是没被什么公司找过，但他更喜欢无拘束。
　　况且，成名对于他而言，也不是多好的一件事。

　　任灵“……”妈的，叫谁阿姨呢，这世界上居然真有不知天高地厚还不想出名的臭屁小孩，你他妈还普通那我不就是垃圾了？
　　我她妈真的是谢谢你了。
　　出于逆反心理，任灵还真就杠上了，原本计划只在宁阳最多留两天的她打算长期作战。她就不信，在少年最血性的年纪，真的能忍受这些诱惑。
　　于是任灵意味深长地注视了程飞半分钟左右，脸上是成年人得体礼貌的微笑，信誓旦旦地把名片递给他，“我特别期待你联系我，程飞。”

　　任灵和江新震走了，顾荣看着他俩的背影，转头又看向程飞。
　　“什么地下八英里？”顾荣问他。
　　“一个垃圾比赛，奖金才她妈几千块。”程飞满口不在乎。
　　顾荣隐隐觉得不止他说地那么简单。
　　程飞把这张名片放灯光下端详，没一分钟就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
　　洒脱地丝毫不拖泥带水。
　　仿佛他扔掉的不是一个机会，只是一张小纸片。

　　“为什么不想出名？”
　　顾荣无法理解。

　　程飞没有解释。
　　“你想要我出名吗？”
　　程飞把咬在嘴里的烟取下夹在手指间，他从额头摸过头顶和后脑勺，短利的青茬扎手。
　　顾荣看到了程飞的笑容，和他蛮认真的神色。

　　就像顾荣满心想走出宁阳，她只在宁阳待了短短时间就在计划离开，无法容忍生活在这里，更向往广阔的未来，哪怕沦落到一个小县，一笔折断成规，此生偏不做寻常。
　　可程飞从小生活在这里，比谁都知道在这个地方无法出头，只能得到平庸的生活，默默无闻度过余生，他就没有一星半点想走出这里的欲望吗？
　　明明对于其他人来说，被签约无疑天上掉馅饼，不管将来如何，总归是个开始。

　　那一瞬间，顾荣脑海里闪过的是靠音乐让人臣服的程飞，令人群鼓噪发疯的程飞，那灯光下肆意生长的程飞。
　　然后她想到是那些靠着家里平生最爱吹牛逼的公子哥们，这些人最后却能掌握教育、政治、经济。

　　这不对。
　　程飞不应该留在这个宁阳烂掉。
　　人生如果是部电影，那程飞的这部电影从来没有人看懂过，他的激动处只有自己在颤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