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光》宜彤

29、第二十九章 回忆

　　周佑许多年没回过自家老宅了，自从父母去世，他就以逃离的方式离开了这里，如果不是信里指明这把钥匙的用处，他可能余生都不会再回去的。

　　不同于左家，周家的老宅就是一个地下堡垒，四面无窗还没有安装环境模拟系统，整个房子看上去一片死气沉沉，压抑得很。父母还在的时候，一家人还算和睦，偶尔还有些笑闹的生气，后来人没了，只留下爷孙两个闷葫芦，整日相对无言，毫无乐趣。

　　按照文档里的指示，周佑来到了祖父的书房，这曾是这个家里的禁地，除了祖父谁都不让进，哪怕是自己的父亲，这还是他第一次踏入这个房间。

　　一张书桌，两面书柜，里面空空荡荡，祖父死后，联盟就派人秘密将家里的文件搬了个空，徒留一些看起来毫无用处的小摆件。

　　书桌上，一个地球仪还在缓慢地转着，这么多年没人看顾，这东西竟也没故障，就这么执着地原地旋转，周佑按停了地球仪，轻轻一推，球体的上半部分弹了起来，露出一个锁孔，周佑把钥匙插进去，稍稍拧动下，右手边的书柜向两侧划开，露出一个地下室的暗门。

　　这是一个与实验室极其相似的暗门，无论是空间长度还是味道都基本相同，周佑不知道是不是几个月前给他的阴影过于冲击，他甚至对眼前的门有些恐惧，但他还是将手指稳稳印在密码锁上，眼前的大门也终于打开。

　　没有想象中的实验仪器和乱七八糟的标本样品，这间密室倒像是个展览厅，满墙的图片全是他的照片，从他还在襁褓中牙牙学语的样子到他进入军部后穿着制服的样子，不大的房间竟是被他占满了。

　　周佑不算自恋，看到此情此景羞耻感瞬间登顶，幸好他自制力比较强，没有转头夺门而出。强稳心神走近仔细瞧了瞧才发现一些端倪，这并不是一般的照片，应该是打印出来的图画，每一张照片都是由成百上千个细小的色块组成的，就像纽博恩分享给他的游戏一样。

　　等一下……难道这些图片……

　　头脑里瞬间爆出一个想法，并不突兀，甚至越想越合理，周佑的眼神也在房间里搜索着。终于他在房间角落发现了一个终端授权器，柯尔特给他的存储器，他能打开的只有那个文档，至于视频都是加了密的，这个授权器应该就是打开视频的钥匙。

　　将视频文件激活后，周佑就势坐在墙角将其打开，一张苍老的面孔出现在虚空中，这是晚年的周运程，多年不见，徒留陌生的熟悉感，他的眼睛透过岁月凝视着周佑，依稀带着几分歉意。

　　“周佑，你看到这段视频也就意味着你和纽博恩已经重新开始了，还好，他终究还是给了你们彼此一个机会。”

　　“早些年，我时常怨恨自己，牺牲了那么多人，甚至是自己的至亲之人我都没有放过，最后却一事无成，只能眼睁睁看着人类的文明一步步走向毁灭，我憎恶自己的无能，也憎恶人类的贪婪，直到我在左阑身上看到希望，我才明白高尚是卑鄙的遮掩，虚伪是因为潜在的意识，龌龊来自于基因。”

　　“没有人是无私的，我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成功得到西若斯的抗体后，我却不满足，一而再再而三地从那个孩子身上汲取新的价值，甚至妄想将他培养成一个傀儡，我就在这样的妄想中一天比一天面目可憎。更可悲的是，进行实验的人也在潜移默化间被我引导，慢慢丧失了作为人最基本的伦理准则。”

　　周佑闭紧双眼安静地听着，偶尔用后脑轻撞身后的墙壁，经历过几个月前的精神力暴乱，他似乎可以更好地控制自己的情绪了，哪怕是听到这样的故事他的情绪也没有失控，也可能是因为他早就对此有了猜测，祖父曾经有一段时间刻意回避他，偶然相见也会神色诡异地看着他，也许从那个时候起他就已经不再全然相信祖父了。

　　故事还在讲述，这满屋子的图片正如他所想，是纽博恩失控被囚禁时所画，祖父将他们从终端提取出来，装了相框挂了满墙。也正是这上千张图片让祖父意识到自己究竟在扮演怎样一个角色，每审视一次这个房间罪孽感就愈加强烈。

　　但是当他打算放手时，那个人已经回不去原来的生活了，无论是面目还是身份，都不再属于他自己，甚至他本人都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身份，为自己起了一个新的名字，用一个新的身份活着，站在高处，远远观望着自己的亲人、爱人，却独独不愿踏出一步，哪怕双亲弥留之际，依旧选择独自一人承担所有的秘密。

　　这一切都让年迈的祖父愈发自责，所以在他濒死那几年才把自己关在这栋房子里，这是他的牢笼，让他无时无刻不在为自己的残忍忏悔，纽博恩和基因实验就像一根嵌入灵魂的针，每时每刻都在折磨着他，只有死亡能让他得到解脱。

　　视频很长，周佑就蜷缩在房间角落了沉默地听着，听祖父给他讲纽博恩在实验中心那八年是怎么过的，讲之后那几年他又是怎么劝纽博恩的，冗长的故事，他却并不厌烦，至少故事里的人是那么鲜活、灵动。反观现在，最重要的人依然没有找到，再复杂的情感也没有人能够分享。

　　纽博恩，你究竟在哪……

　　视频播完已经将近午夜，屋子里的温度也低得吓人，周佑稍微活动下身体，发梢上结的霜顺势滑下，他抬手整了整衣袖，收起终端离开地下室，关门前一刻视线再次略过每一张图片，这是纽博恩给他的礼物，是他的情意，他的心。

　　周佑离开时没有走地下通道，反而在这种时候来到了地面上，这夜罕见的没有起多大的风，只有慑骨的低温刺激着他裸露的皮肤，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一阵白色的雾气。

　　抬着头望向天空，全然的黑辨不清方向，他终于知道了所有的真像，身侧的爱人却下落不明，哪怕一个线索都没有，宇宙如此广袤，他究竟要怎样才能把人找回来。

　　第二天早上，周佑是被铃声惊醒的，他居然就这样在地面上呆了一宿，手脚已经冻得发僵，幸好他体质强，换个人估计都不能挺到早晨。

　　终端上，摩尔的通讯请求连着发了几十条，周佑打起精神接通，只听到对面急慌慌地让他抓紧去实验中心。听到这个地点，周佑也不敢放松，且不说里面可能会有纽博恩的信息，路遥的尸体还在里面，作为精神力异能者，她死后很大几率会产生大量的磁场溢散，到时候造成的损失不比一枚小型核弹弱。

　　驱车抵达目的地，现场比周佑设想的情况好很多，工作人员在有条不紊地清理着，空间中也没有精神力的波动，拦住一名工作人员，向他询问摩尔的下落，对方指了指废墟里，告诉他摩尔和希芙在爆炸的中心区。

　　中心区……也就是实验室所在的地方，周佑沿着早先清出来的路缓步前行，身边的工作人员越来越少，快要走到尽头时只余他一人。

　　摩尔怀里抱着一个人，是被长发环绕的希芙，金色的长发已经长及脚踝，并且还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继续生长，双眼无神，看起来空洞的吓人。两人身旁的轮椅上，两具尸体拥抱在一起，路遥瘦小的身体被路远环抱着，如此强烈的爆炸也没有对她造成太大的破坏，反观路远的尸体就显得凄惨了，除了脸上依稀能辨认出身份外，根本没有一块完好的肌肤。

　　顾不得两人的尸体，周佑检查着希芙的情况，摩尔在一旁向他解释：“我和希芙进来的时候就看到了两具尸体，上面这具好像有特殊的能力，一直压缩着路遥的精神力，所以这么久一直没出现溢散现象，希芙认为在路遥的精神力里可能会有纽博恩先生的消息，就强行开启了共情，吸收了路遥的精神力，但是她根本承受不住，这还不到一个小时，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周佑试着与希芙的精神状态同步，大概十多分后停了下来，咂了咂嘴，说来惭愧，希芙目前这种情况他再熟悉不过，他之前躁郁时期就是这种状态，说白了就是精神力增长速度过快，一时无法同化，看目前这个样子，少说也要个把月才能恢复清醒，至于控制这股精神力就要看她的能力了，不过最差的结果也就是和他之前一样，爱发个脾气，摩尔在自己身边呆了不少年头，估计能很快适应。

　　说到摩尔，这傻小子在一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瞪着双通红的眼睛看向他，生怕他说出什么不好的消息，伸手虚按了两下，示意他放轻松，看他情绪稍稍缓和才把希芙的情况讲明。深深呼出两口气，摩尔这才放下心，把希芙抱在怀里，大脑袋埋在人家颈侧平复着心情。周佑看着两个人一时不知应该觉得好笑还是应该羡慕。

　　转头看着旁边的两具尸体，招呼外面的工作人员把他们分别抗出去，既然已经没有了精神力溢散的困扰，那个废墟也就没什么危险性了，早一天清理干净就能早一点整理好里面遗失的数据。

　　再见希芙时实验中心的废墟已经清理干净了，但是一点有用的信息都没找到，别说关于纽博恩去向的信息了，就连他的基因档案都被销毁了，看来路遥是打定主意要让纽博恩从这个世界消失。

　　一筹莫展，垂头丧气的周佑决定关心一下下属，之后再去左家喝闷酒，把他珍藏的那些都喝了，等他终于良心发现肯回家的时候气一气他。

　　联盟、军部、领航队，总结起来就是一个字，忙！忙到没人愿意耗费时间搭理他，堂堂联盟代执行官、军部总长、领航队代指挥官，像个吉祥物一样矗在人群里，无人问津，周佑还是觉得很感动的，至少他们没把这些工作都递到他手里，估计也是可怜他现在孤家寡人的，不太忍心吧。

　　最后发现跟他一样闲的只剩下守着希芙的摩尔了，早几天希芙就已经被挪出医疗仓了，不过依旧处于昏迷状态，摩尔就这么守着她，乔松也不忍心剥削劳动力，给他放了假。周佑走进病房的时候就看到摩尔抓着人家大姑娘的手诉衷情，丧眉答眼一脸可怜样，活像个被丢弃的金毛犬。病床上的少女头发已经被剪短，也不再快速生长了，看样子精神力消化的还不错。

　　摩尔发现他之后赶忙松开手朝他行了个礼，周佑仔细观察一番，发现这傻小子眼圈还是红肿着，没忍住嘲笑他：“又哭了？我之前怎么就没发现你还是个水宝宝，回来我给你录个像，保证你的女王大人醒了之后感动的死去活来的。”

　　摩尔听了他的话，脸皮像上了屉的螃蟹，红得突兀。

　　就在周佑各种羞臊摩尔的时候，床上的希芙手指轻轻抽动了两下，一股精神波动从她身上弥散开，目标直指周佑。

　　被打了个措手不及的周佑正想用精神力抵挡，却感觉得希芙向他发散的精神力并没有攻击性，而是一种柔和的精神波动，周佑试着将自己的精神调节到同一个波段，感受她传送过来的信息。

　　“奇迹之星……老板在奇迹之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