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9、第27章 入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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旭日东升逐退群星，绚烂的朝霞铺满东方的天空。远处的山岚在霞光的映衬下，隐隐在雾霭中现出金色轮廓，如白旗军士兵的呼噜一般，连绵起伏。只是一声不合时宜的惨叫，撕裂了这清冷的宁静。
负责夜巡的立秋与冬至见日上三竿，却还未听见锦重黎起床的动静，觉得有些不对劲，开门一看发现屋内空无一人。二人顿时着了慌，叫来了其他所有近卫，连云涛和叶泫露都加入了搜索队伍。惊蛰听得立秋提晚上院落内到隐隐有水声传出，几乎是是立刻就扑向了院落一角的水缸。一看之下，吓得他几乎立刻心脏停跳。
锦重黎只着一件单衣泡在水里，脸色白中透着青，嘴唇发紫，面颊上却诡异地染着一层淡淡的红晕。众人惊觉不对，齐心协力将他从水缸里拉出来，惊蛰摸摸他的额头和手，热的烫人冷的瘆人，简直就是冰火二重天。他急忙将锦重黎打横抱起，几步冲进卧室，一面高声吩咐其余人去烧热水煎驱寒药。
“重黎，重黎，你这是做什么……”他心疼地抚摸着锦重黎湿漉漉的头发，慢慢脱下他湿透的衣服，用干布擦拭他身上的水珠。失去了一衣服的遮蔽，锦重黎的身体完完全□□露在惊蛰的面前，可是他却再也起不了一丝绮念，满心满肺只是疼惜。柔软的布料轻轻擦过青白的皮肤，惊蛰看到了那日他只能用手触摸到的疤痕。
锦重黎对于战争有着近乎狂热的向往，对于他来说，那可以为他带来高高在上，睥睨芸芸众生的地位，以及至高的荣誉。
可是对于惊蛰来说，跟随锦重黎征战简直是最残忍的酷刑。兵戎相交的战场上，他不可能一直跟随在锦重黎的身边，只能看着他逐渐遍体鳞伤，鲜血淋漓。最可怕的一次，他眼睁睁地注视着一柄战斧当头而下，几乎将锦重黎劈成两半。当时的锦重黎就这么一手将嵌在体内的战斧牢牢按住，另一只手抽出佩剑刺穿了对方的喉咙。他的脸上，是近乎愉悦的病态笑容，染着鲜血，扭曲而狰狞。在漫长的疗养中，他靠在床榻上，兴奋不已地对沉默不语惊蛰滔滔不绝。这是锦重黎斩杀的第一个高级将领，为此他被封为将军，跻身锦国的将领之列。而那一年，他还只是个十四岁的孩子。
惊蛰很快擦干了锦重黎的身体，为他换上了干燥的里衣并用被子裹个严实。离开了冰冷的凉水，锦重黎青白的皮肤慢慢透出病态的红晕，他体内的高温逐渐将冰冷的皮肤烧得滚烫。惊蛰用帕子浸了凉水，敷在他的额头上。正被高温折磨得死去活来的锦重黎舒服地低吟了一声，迷迷糊糊地伸手按住帕子，仿佛怕有人来抢。
“你总不肯让我安心……”惊蛰叹息着，他冰凉的手温柔地抚摸着锦重黎的脸，拇指擦过嘴唇。柔软温热的触感让他最终还是忍不住俯下身去，细细吻着。
人在病得稀里糊涂的时候最是听话，锦重黎也不例外。他乖巧地张开嘴，甚至还青涩地做出了回应。惊蛰的吻浅尝即止，面对毫无防备一副任君采撷模样的锦重黎，他几乎用尽了此生全部的自制力才没做出更进一步的举动。
自幼就接受的严格训练，使得锦重黎的身体虽看似瘦弱却比常人强韧上许多。惊蛰为他切了脉，尽管在刺骨的冷水中浸了一夜，也没有肺病的征兆。
吃过几服药后，锦重黎的病情逐渐稳定，但是体温依旧居高不下——以锦重黎的体质，这原本是不可能的事情。惊蛰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蚕食锦重黎的健康，可是却无法从脉象上得到丝毫线索。
“是心病吗？”他望着陷入熟睡的锦重黎自言自语般低声喃喃道。
锦重黎后知后觉，一觉醒来觉得脑袋疼得像被千军万马来回踩过好几遍，还傻兮兮地问围上来嘘寒问暖的众人：“我是不是睡太久了，怎么感觉昏得厉害？”
众人面面相觑，霜降小心翼翼道：“主子，您已经烧了三天了。”
锦重黎按着脑袋，晕乎乎地点点头。
“重黎，喝些水。”惊蛰端着杯子凑到床边，锦重黎乖乖地接过来一饮而尽。
“好些了吗？”用眼神将近卫们打法去各干各的后，惊蛰大着胆子伸手搂住锦重黎的肩膀，让他靠在自己身上。锦重黎的大脑严重不够用，顺从地窝在他的胸口，点了点头，根本没有意识到他们的姿势有些亲密得过分了。
“你晚上跑到水缸里去做什么？”惊蛰将他连人带被子一同抱在怀里，轻声问道。
“……我是正常男人……”锦重黎沉默片刻，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我对你才没有非……非分之想……”
惊蛰手一抖，锦重黎正晕得厉害，连这么一点折腾都经受不了。他将被捂热的帕子扔到一边，哼哼唧唧地在惊蛰怀里钻来钻去，想找一个更加舒服的位置窝着。惊蛰急忙将他牢牢按在怀里，锦重黎滚烫的额头触到他颈部裸露的皮肤，冰凉的触感让他舒适地呻吟了一声，于是更卖力地蹭来蹭去。
柔软的发丝摩挲着他的下巴，带来阵阵酥痒。在光洁额头的磨蹭下，惊蛰觉得自己每一寸与之接触的皮肤都被那灼人的温度点燃，若有若无的吟哦撩拨着他的听觉。惊蛰快疯了，他有一种错觉，仿佛自己是个抱着大火球的稻草人，随时都会被烧得渣也不剩。
“重黎，你别乱动……”他轻轻按住锦重黎的脑袋，一面尽力按捺自己开始叫嚣的原始冲动，心里是苦不堪言。
“我不是变态……不要怕……”锦重黎裹着被子，仿佛一只巨大的白色毛毛虫，拱得更加起劲。若不是被牢牢抱住，他很可能就这么缠在惊蛰身上了。
“你不变态，是我变态……”惊蛰愁眉苦脸道。他突然回想起了一种叫烘山芋的东西，也是这么香喷喷烫呼呼的，让人想吃又不敢下嘴。
“药煎好了！哎呦喂烫死我了！”就在惊蛰饱受煎熬的时候，云涛一脚踹开门，嚷嚷着跑进屋来。惊蛰果断地抢过他手里的药碗撂在桌上，顺便把锦重黎从自己身上剥下来，挂到云涛脖子上。
“好生伺候他把药喝了，不然有你好看。”他匆匆扔下这句话，撒腿跑了出去。云涛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乘着拧帕子的功夫朝门口瞅了瞅，却发现那里早没了人影。不一会儿，却听得哗啦啦的一阵水声，还有周猛的惊呼：“大人，这水还是凉的，不能洗澡！”
“天雷地火，干柴烈火……”云涛摇头晃脑地感叹道，一面将拧好的帕子敷上锦重黎的额头，不料那罪魁祸首竟抱着枕头缩成一小团，迷迷糊糊睡得正酣。云涛端着药碗干瞪了半天的眼，却着实没有胆量将他叫醒。想起惊蛰临走前的话，云涛顿时觉得自己的命比这药还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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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人意料，锦重黎的病好得极慢，在床上晕乎了四五天，才渐渐分得出叶泫露和小三。惊蛰担心得紧，誓死坚守床沿寸步不离，煎药的事情全部交给云涛和立秋。
与此同时，锦国王宫中却是人心惶惶——锦王的病情突然恶化，几经医治都不见好转。宫中谣言渐渐抬头，甚至有人讹传锦王未及立储便突然驾崩，锦国即将大乱。一时间宫中流言四起，人心浮动，直到锦腾蛟拽出几个始作俑者砍了脑袋杀鸡儆猴，这才稍稍安定。
锦腾渊除了上朝，几乎是寝宫书房两头跑。一面锦王神志日渐昏沉人命危浅，另一面瑶国异动不断却摸不出头绪。
几案上谍报文书堆成小山，锦腾渊放下笔，揉了揉抽痛的太阳穴。门外忽然一阵骚乱，锦腾渊蹙眉，正打算出声询问，却见本该守在锦王寝宫的小雪连通报都没有，就直接扑进门来。
“殿……殿下，御医说……陛下似乎快不行了！”她将哆嗦着的嘴唇凑到锦腾渊耳畔，气喘吁吁道。
锦腾渊闻言剧震，一把推开小雪，直奔锦王的卧榻。寝殿里锦腾蛟红着双眼，已然守在一边，地上跪着一排哆哆嗦嗦的御医。
“蛟儿，父王怎样？”他握着锦腾蛟的肩膀，急切道。
锦腾蛟捂住嘴摇了摇头，眼泪扑簌簌地直往下掉。
锦腾渊松开她，失神般往后退了一步，跌跌撞撞地扑到卧榻便，低声唤道：“父王……”
“父王他，已经有小半个时辰没有知觉了……”锦腾蛟哽咽道。
锦腾渊摇摇头，没听见继续轻声唤着，锦王的唇角动了动。众人皆是一惊，围拢到塌边，仔细聆听。
“父王，您要说什么？”锦腾渊凑到近旁，低声问。
锦王的嘴唇又动了动。这次，锦腾渊听清了。
他是在一遍遍地重复两个字。
黎儿。
锦腾渊霍然起身，冲到门边，几乎是声嘶力竭地吼道：“清明，寒露陛下宣召，马上把二殿下带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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皎洁的月光被马踏得粉碎，碎片割裂了夜晚寂静，惶恐与不安自那一道道裂口中流淌而出，和清冷的寒气一起，侵人入骨。空旷的城郊，一支支火把被陆续点燃，照亮了夜行者绝尘而去的背影。
清明和寒露很快就到了白旗军的驻地，没有受到任何阻挠地长驱直入，然而主将府大门前静静伫立的人影让他们停住了脚步。
“二位有何贵干？”惊蛰面上古井无波，但二人都能察觉到他语气中明显的不悦。
“大人，摄政王殿下请二殿下无论如何进宫一趟。”清明神色焦灼，语气急促道，“说是……陛下宣召……”
“陛下？”惊蛰瞳孔微微一缩，冷声道：“二殿下抱病在身需要休养，你们告诉摄政王，说过几日殿下自会入宫觐见。”
“大人，陛下此次宣召甚急，恐由不得延迟！”寒露听他语中已有逐客之意，不由得大声回道。
惊蛰见两人虽强作镇定，却依旧难掩慌张，又将他们的前言后语略略思索一番，心下一遽然惊，压低声道：“可是陛下出了什么事？”
清明寒露对看一眼，正不知如何回答，却听见里间传来响动。惊蛰顾不得听他们回答，抛下二人急忙转身进屋。
锦重黎半夜口渴，迷迷糊糊睁开眼，却不见自己的贴身膏药，于是只得捂着隐隐作痛脑袋自力更生。谁知头重脚轻地走了没几步，就撞翻了一把椅子，他自己也是一个趔趄，若非扶住桌子，难保不摔个五体投地。
“重黎！”惊蛰连忙扶住他，怪嗔道：“若是有事只管吩咐，你病未好天气又冷，还是不要半夜起来走动。”
锦重黎白他一眼，声音细若蚊蝇却极是忿忿：“也亏你说的出口！连个鬼影都没，教我如何吩咐？”
惊蛰歉意地笑笑，思及被晾在屋外又不敢擅自闯入的二人，斟酌了一番道：“宫里来了人，说是陛下召你进宫，你可想去？”
锦重黎冷笑一声，讥讽道：“想去？我区区一个臣子，被陛下召见乃莫大荣幸自当立即前往，哪来想与不想之说？”
说完自嘲般笑了一阵，忽然疑惑道：“是陛下召见，不是摄政王？”
惊蛰见他神情恹恹，面孔苍白得不见丝毫血色，心中担忧万分，也顾不得调侃他的后知后觉，只是略一颔首：“没错。陛下深夜召见必有急事，重黎你……”
“即是如此，你便替我更衣吧。”锦重黎只觉心下有个念头隐隐浮现，想去探寻却抵不过愈演愈烈的头疼，只得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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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行人抵达时，锦腾蛟已然候在宫门口。锦重黎刚勒住缰绳，她策马就冲上前来，也顾不得什么仪态风度，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急道：“小黎，你快随我来！”说罢调转马头驱驰而去，锦重黎只得纵马跟上。他被这架势弄得一头雾水，心中却隐隐泛起不祥的预感。
越是靠近寝宫，锦重黎就越觉得不对劲——照理说，王宫内除非是传递紧急军报命令，不然一概不得驱驰。且锦王卧病在床静养，寝宫周围更是不许有一点噪声，侍女侍从皆是蹑手蹑脚从门外经过。可此时虽是深夜，寝宫之中却灯火通明，仆从们个个脚步踉跄神色慌张，好几个见了他们竟都没有行礼，整个宫殿都被王宫近卫围得密不透风。
“公主……”到了锦王寝宫门口，锦腾蛟头也不回地往里头重，锦重黎徒劳地喊了一声，也只得勉强快步跟上。
两人匆匆步入寝宫，却见锦腾渊掀开珠帘从卧房内出来，看起来心力交瘁，见了他们也只轻声道了句：“去厅中候着。”便径自离去。
锦腾蛟面上焦灼之色更甚，担心地看了眼珠帘后时隐时现的人影，一步三回头地随锦腾渊而去。锦重黎被他们故弄玄虚般的态度弄得焦躁不安，头更是痛得像要裂开一般。十多里路得颠簸让他更加昏沉，双脚犹如踩在棉花上一般，跌跌撞撞扶着墙才勉强挪到厅内。
锦腾蛟不知上哪里去了，厅里只剩下锦腾渊一个人。他似乎心烦意乱，根本没有注意到锦重黎的异常，只是兀自垂着头，说话的声音沙哑甚至有些哽咽：“小黎，父王病重。太医正在想办法，只恐怕……”他顿了顿，仿佛是想压住胸口翻涌的情绪尽可能平静地续道：“父王想见你一面……他其实一直觉得愧对于你，也……到时候，你和他好好说说话，可好？至少……不要让父王带着遗憾……”
锦重黎的没有细听他的话，满心满脑只剩他疲惫悲伤地表情和他带上恳求的语气。他不知道锦腾渊也会露出这样软弱的神色，却起不了丝毫嘲笑的念头反而只感到阵阵揪心。
锦腾渊一直都是锦王最心爱最器重的儿子，从小锦王就对他宠爱有加，并把他当做王位继承人来培养。而与此形成强烈对比的，是连父王一个正眼都得不到的锦重黎——在他的童年里没有父亲的概念，他甚至不清楚父王的长相。可是锦重黎从未嫉妒过，因为锦腾渊是他最喜欢最崇敬的哥哥，理应值得所有人的尊重崇拜与喜爱。锦腾渊与父王的关系也非常亲厚，总是父慈子孝，和乐融融，如今遭此突变，心中的悲哀可想而知。
锦重黎没有回答锦腾渊的话，却神使鬼差地脱口而出道：“不要担心，陛下不会有事。”他已经很久没有用这样温和的口气说话了，着安慰的话语显得笨拙而无力，却含着他自己也无法想象的真挚情感。
锦腾渊怔住了，他几乎以为自己产生了错觉。他抬起头，注视着自己的弟弟。锦重黎的表情很平静，没有往日的挑衅与冷漠，却多了几分担忧与安抚。那眉，那眼，依稀就是那个黏着自己的孩子，仰着脸，望着或是伤心或是烦恼的自己。
他禁不住走到锦重黎面前，张开手臂拥他入怀，就如孩提时一直做的那般。
“小黎……”锦腾渊喃喃着，温柔地抚摸着他的头发，“小黎，谢谢……”
锦重黎没有挣扎，也没有回应。他将下巴枕在锦腾渊的肩膀上，嗅着那熟悉而陌生的气息，心中酸涩难耐，情不自禁朝他靠了靠。锦腾渊误解了他的动作，将他搂得更紧一些，柔声道：“小黎，你不是说了吗，父王会没事的。王兄相信你，你也要相信自己。”
锦重黎靠在他胸口点点头，疲倦地闭上眼，回忆黑色的潮水迅速淹没了眼前的景象。他想起小时候，窝在锦腾渊怀里睡午觉的日子，口水流成一片。有段时间，他晚上老爱蹬被子，动不动就着凉，还连带拖累重霄也没得盖。锦腾渊只好抱着他睡，半夜被踢得叫苦不迭……
他对锦腾渊的安慰并不是无凭无据的，上辈子时锦王也曾病危过一次。只是那时的自己正在边疆视察四镇军的防务，等闻报时锦王已然脱离危险。他当然不能告诉锦腾渊这个，只能抬手回抱住兄长，希望能为他分担这些负面情绪。
兄弟二人静静相拥，十多年来第一次如此平和地相处。可惜这份难得的平静被寝殿中传出的欢呼声打破了。锦腾渊松开了锦重黎，急忙赶往寝殿，锦重黎在原地愣了一会儿，也快步紧随其后。
珠帘微晃，一名须发皆白的老者走了出来，锦重黎隐隐纳闷，觉得自己在宫中似乎没有见过这号人物。锦腾渊的态度老实恭敬得吓人，凑上去与那人说了些什么，面上是喜忧参半。锦重黎脚下愈发虚浮，几乎站立不稳，只得靠在刻着磐龙的柱子上闭目养神，也顾不上去听二人的谈话内容，直至锦腾渊轻声唤了他几句才回过神来。
“小黎，反正你也来了，不如就见见父王。”锦腾渊的语气中有明显的轻快，这日对他是否极泰来的一天。父王的病虽没有治愈，但熬到雪莲开花不成问题，而小黎竟对他不再那么排斥，甚至还有了些亲近之意。若是小黎与父王能够和解，也许，很快一家人就能融洽相处。他这么多年来连奢望一下都不敢的愿望，突然间有了实现的可能。
陆续有抹着眼泪的宫女与满头冷汗的侍卫从寝殿内出来，死里逃生的喜悦让他们方才几乎喜极而泣，一得到离开寝宫的许可，个个都如同得了大赦般，脚下更是步履匆匆。
锦王倚在榻上合眼而寐，看起来仍十分虚弱。锦腾渊示意锦重黎等在门口，低声唤道：“父王，小黎来了。”
锦王并未听清他的话，昏昏沉沉睁开眼，入目便是那张熟悉而陌生的面容。
脑海中仿佛有什么炸裂开来，恍惚间他看见那俏丽绝伦的宫装女子抚着古琴巧笑倩兮，倾世红颜却在下一瞬间化作白骨，只有那双明若秋水的哀怨的眼，每每午夜梦回之时，幽幽地注视着自己；他看见那玲珑可人的小小女孩儿笑嘻嘻地张开双臂，吵着要自己抱，可当自己颤抖着伸出手时，却消失在一片白茫茫的落英之中……
陛下，你看这烟花三月满目锦绣。
满庭芳华中女子回首展颜，倾城一笑羞杀了成片暄妍。
父王，你抱抱霄霄……
女孩甜美的笑靥如春花璀璨，却在盛放之前摇落尘泥。
父王……
陛下……
轻柔的稚嫩的，两把女声交织在一起，一下又一下撞击着他的耳膜，在脑海中萦绕不去。
锦王的眼睛惊恐地睁大，目光涣散没有焦点，仿佛这大殿之中凭空出现了什么只有他才能看到的恐怖东西。
“父王，父王？”锦腾渊见状心下一惊，连声唤道。
“不是……不是……别让我看到……给我滚……滚！！！”锦王毫无征兆一手地抱住头，另一只手颤抖着指向锦重黎，声嘶力竭地狂叫着，面上尽是痛苦之色。锦腾渊吓了一大跳，只匆匆向锦重黎扬了扬下巴，便去竭力安抚狂躁不安的锦王。
锦重黎怔在原地，他知道锦王不喜欢自己，却不曾想到已然到了厌恶的地步。他第一眼见到榻上的男子时，便起了亲近之感。他想仔细看看这个几乎可以说是素未谋面的父亲，想像锦腾渊说的那样好好和他说说话。这样的想法让他的心中涌起莫名的温暖与期待，仿佛马上就要达成什么夙愿。
可是现在，他只能木然地任侍从们引着他离开。他的头疼得像要裂开一样，心里头竟是十分的委屈。他想起多年前那天，重霄哭着被侍女虹霞领进院子，抱着自己连声问为什么父王讨厌她。虹霞在他的追问下交代，说重霄在花园中玩耍时遇见了锦王，于是便跑过去撒娇般扯着他的衣袍，要他抱。谁知锦王勃然大怒，一把将她挥开，吩咐虹霞将她领走，然后头也不回，就这么怒气冲冲地离开了。
当时锦重黎十分的不以为然，心中还道这小丫头真是多愁善感。可是重霄越哭越凶，虹霞和其他侍女们怎么哄都没有办法。锦重黎只得拿出自己刚抓的毛毛虫来哄她，谁知重霄尖叫一声，将毛毛虫挥到地上，哭得更厉害了。锦重黎看着自己好不容易抓来的虫子摔得半死不活，嘴巴一扁，也大哭起来。
可如今，他却对重霄感同身受。
锦重黎脑海中一片混乱，几乎分不清时空的此时彼岸。他依稀看见重霄在面前哭泣，于是伸出手想要抱住她安慰，却扑了个空，脚下一个踉跄，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跟在身后的侍卫们发出了惊呼，却是相隔太远。就在这时，一双手拉住了锦重黎的胳膊，手的主人似乎力气不怎么大，往后退了两步，才好容易稳住了。
锦重黎在一片混沌中抬起头，一股清冷的香气将他的神志稍稍唤回。那人有一张绝美的脸，锦重黎毫无防备骤然对上，竟也有片刻目眩神迷。
眉如翠羽，齿如含贝，盈盈美目在对上的那一瞬间摄走了满室的光华。
是琼枝。
作者有话说
第29章 第27章 入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