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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1章 重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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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
非常的静,静得他可以听见门外侍女衣袂曳地的沙沙声,侍卫衣甲的摩挲声。
锦重黎侧过头去看着映在窗上的扶疏树影,眼神大脑俱是空空。惊蛰在一边忙着整理摊了一桌的书,见他出神,便小声探问:“主子在看什么?”
锦重黎一言不发,干脆闭上眼睛。惊蛰没话找话,又道:“这些书都看完了,属下再去找些新的。不知主子有没有特别想看的?”
还是没有声音。
“主子,这次是属下不对,你若实在生气打属下一顿便是,”惊蛰见他这样,心里也很不是滋味,“属下只是不愿眼睁睁看你被人陷害……”
“出去。”锦重黎给了他一个简短而明确的回应。
惊蛰状似委屈地瘪瘪嘴,抱起书册退出房间,顺道把在门口探头探脑的云涛一并拖走。
锦腾渊的确没有杀他,依旧让他锦衣玉食地过日子。可是锦重黎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些许异样。
大殿上吐血之后,锦腾渊曾召来御医为他把脉,可是除了怒急攻心,走火入魔之外,那帮吃干饭的老头再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但锦重黎自己清楚,他的身体状况绝对要比看上去得好很多——长年累月的征战非但没有落下什么病根,反而使他在身体素质上远胜常人。他个性冲动,情绪极容易大起大落,可是从没有出现过类似于吐血昏厥的症状。如今仅仅是卧病在床,他都能隐隐感觉到小腹抽痛,起身动作稍急些,便气血翻涌,喉头腥甜。锦重黎漫不关心,倒是惊蛰发现他面色日渐苍白追问过几次,甚至还让御医来看过。可惜吃干饭的永远是吃干饭的,几次诊断下来,脉象都正常,只能搪塞了几句,说什么大概是对服用药物反应过大,只要多加休息就无妨云云。
锦重黎对此嗤之以鼻。他心里明白大概是锦腾渊已经对自己的存在感到不耐烦了,没有在当时把自己明正典刑大概也只是为了博一个仁义之名。如今风波平息,名利兼收,王位坐稳,自己自然就从工具甲路人乙光荣升任眼中钉肉中刺,只待引颈就戮了。
不过锦腾渊似乎还没有玩够兄友弟恭的把戏,在听闻锦重黎身体不适后,居然纡尊降贵离开了还没坐热乎的王位,跑过来嘘寒问暖。
锦重黎自然当他是被污染过的空气,连个眼神都欠奉。
锦腾渊修养极好没与他计较,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才开口:
“小黎,听说云涛来看你,被你砸出去了?”
意料之中的没有回答。
锦腾渊叹气:
“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是你不对,可现在居然是你对我发脾气,还发得理直气壮的。”
锦重黎还是不说话,不过瞪了他一眼。
“算你有理,行了吧。”锦腾渊语带安抚,像在哄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云涛对你没有恶意,你又何必这般待他。”
锦重黎冷笑一声。这些日子他清减了不少,原本柔和的轮廓开始浮现出冷冽生硬的棱角,看起来萧索凌厉了不少:“十多年同门之谊抵不过一条三寸不烂之舌,锦腾渊你果然好本事。”
锦腾渊摇了摇头:“云涛与你是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向来对你惟命是从,自然是向着你的。但这不代表他愿意罔顾国家利益,倒行逆施。”
“你!”锦重黎深吸一口气,双目圆睁正待发怒,忽而胸口一闷歪在床边剧烈咳嗽。
“小黎?!”锦腾渊一惊伸手欲扶,却被狠狠挥开。
“王位是父王传与我的,怎能说是倒行逆施?锦腾渊你不要含血喷人!”锦重黎止了咳嗽,捂着胸口怒道。
“遗诏的确是父王所书,但他从未想过要传位与你。”锦腾渊叹息道,向来洞悉一切目光中竟也带上了迷惑之色,“这也是我百思不得其解的地方……罢了,现在说什么你也不会相信,还是等一切水落石出之后再对你和盘托出。”
锦重黎经刚才一折腾,觉得身子虚脱一般乏力,只得靠在软枕上,说话声音也轻了不少:“锦腾渊,我不知道你在自弹自唱些什么,我只告诉你,这个王位我要定了,你若不杀我,就休想有一日安生。”
锦腾渊不怒反笑:“你还是这般心高气傲……就你这性子,自然当不得一国之君的。”
“成王败寇,我自是无话可说。”锦重黎冷冷道,“可惜这胜任与否,岂是你可以断言的?”
“不然你以为你为何失败?”锦腾渊挑对了话题,对方终于露出聆听的神色,“你在朝中不拉帮结派,没有自己的势力。偏偏你又过于倨傲与许多大臣皆有冲突,那些臣子自然担心你继位后会秋后算账。对于那些对我不满的大臣权贵,你也不主动示好乘机拉拢,他们不知你底细,也无法凭借你的继位得到任何好处,当然不敢冒得罪我的险。”
“不过是一班趋炎附势的小人,”锦重黎冷哼道,“我只问你,如何说动军队倒戈?”
“你在军中威望甚高,可是从未成功地把军权握在手里。”锦腾渊语重心长,倒真是像极了一位对幼弟谆谆教导的兄长,只可惜他的教育对象丝毫不领情,没有露出一星半点的尊重之意,“你不谙驭下之术,在军中没有心腹,对许多动向都不知。再说,军权对王位的威胁是历代君主的防备重点,自然有不少办法避免将领起兵谋反,你仔细想想军队将领的职责安排就会明白。作为一个夺位者,你太天真太爱惜羽毛,不想也不屑动用权谋……”
“够了!”锦重黎狂躁地打断了兄长的话,“我没力气听你在那里信口雌黄!”
“那你好好休息罢……”锦腾渊有些无奈,“这些日子你气色差了不少,自己注意些。”
说罢,起身离去。刚推开房门,忽听得身后有人道:“站住!”
回头见锦重黎正撑起半个身子,看面上的神色仿佛是下了极大的决心:“他……是不是一开始就是你的人?”
锦腾渊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枉我前面废话一通,其实你真正想知道的只有这个。”他微微勾起嘴角,神情居然显得有些狡黠。
“你只管告诉我是不是?”锦重黎冷声道。
“不是,”锦腾渊言简意赅,“他或许对你有所欺瞒,但所作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欺瞒?这不就够了?又是一个骗子……
如此过了一个多月,天气已经入秋。房间里没有一个人,惊蛰和云涛一对难兄难弟坚守在门外不敢进去。锦腾渊走后锦重黎再一次发飚,把惊蛰也给赶出去与云涛做伴。
一个叛徒一个骗子……又在假惺惺地捣鼓什么呢?这屋里头不过是一个行将就木的废人,用得着搜肠刮肚地找借口进来监视么?锦重黎有些自嘲地想。自己也是可笑,居然不自量力与锦腾渊作对,非但竹篮打水一场空,连以前拥有的也失去了……以前……就算是假象又何妨呢?只要不揭穿……一直一直不揭穿……
正想得出神,门外一名侍女端药进门。锦重黎也不多啰嗦,接过碗便仰头喝下。药是不可多得的好药,它的妙处就在于一举两得,既畅通气血又能让自己浑身无力,一天十二个时辰赖在床上的有八个。
刚想把碗递回去,一股剧痛从小腹炸裂,飞速窜向四肢百骸,锦重黎眼前一黑,瓷碗“锵”的落地。他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向喉头涌去,冲破牙关霎时染得身下的锦缎触目殷红。耳畔是侍女的尖叫侍卫的喝呼,惊蛰扑过来搂住他的肩,一迭声地叫着“主子”。
噪声纷纷扰扰,却越来越轻,只剩下零星的几个词“残照”、“无解”……
无解,就无解吧,反正现在不是那么疼了,只是有一股倦意铺天盖地地袭来。锦重黎费劲地撑开眼皮,跃入眼帘的是双目通红的惊蛰,还有惊惧万分的锦腾渊。
他冷笑一声,拼着最后的力气断断续续道:“终于……要……动手了……么?先是重霄……”
锦腾渊一愣,接着疯了一般地摇头。
可是锦重黎听不到他的解释了,眼前的色彩飞速的旋转纠缠在一起,最后调和成浓郁的黑色……
谁,那么用力地抱着自己,那么用力,心肝脾肺乃至每一寸肌肤每一根骨骼都在痛苦地呻吟,冷却下来的血液几乎被重新点燃。他叫自己重黎,重黎。好大声,震得黑暗的世界微微摇晃仿佛要崩塌一般。
重黎。
已经很久很久很久没有人叫过这个名字了。只记得上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晨曦摇曳,花海绵延,美轮美奂的亭台楼阁都被笼罩在江南的雾霭中,缥缈得像镜中稍纵即逝的幻影。
有噪声夹杂进来,吹散了黑暗中的海市蜃楼。
“将军,将军……你醒醒啊将军……”
吵死了,那个混球敢扰老子清梦……给本座军法伺候……
……
等等?梦个鬼啊,我还活着?
锦重黎倏然睁开眼,入目便是一个高大的身影,手里还拿着一块帕子,像是在给自己擦汗。看来那人无疑是被自己诈尸一般的举动吓到了,还未等锦重黎看清楚便将帕子掉到了他的脸上,紧接着就是一声震耳欲聋的大喊:
“来人啊,将军醒啦!!!”
锦重黎被震得两耳轰鸣,他抖着手从脸上揭下帕子,甩手砸到那人脑门上,怒道:“轻点声不行?”
一只蚊子嗡嗡叫着从他面前飞过,锦重黎悲哀地发现自己的音量还不如那家伙大。
他左看右看,发现自己好像是在一顶帐篷里,还未来得及细细打量,帐门便被掀开了,白露惊蛰打头,一群军医打扮的人随后,就这么冲将进来。锦重黎还未从惊讶中回神,便给为了个密不透风。那群军医不给他开口的时间便各司其职,切脉的切脉,探额的探额,还有一个居然本着大无畏的精神伸手去拉他的衣襟。锦重黎一惊之下非同小可,霍地翻身坐起,不料胸口登时炸开一般,疼得他眼冒金星,只得含恨倒下,愣是咬紧了牙才没当场深情呼唤自己曾母仪天下但却过世已久的娘亲。
“主子您箭伤未愈不可乱动阿!”
惊蛰白露在一片惊呼声中扶住他,慌乱之下竟没发现自家主子闻言一僵。
箭伤?
锦重黎脱力地倚在靠枕上,慢慢打量周遭的一切,惊觉此情此景无比熟悉。
呆了半晌,他很慢很慢地转向脑门上依然顶着帕子的云涛,颤声问:“今天,是什么日子?”
************我是天雷剧场的幕布*************
锦腾渊(忧心忡忡):近日小黎气色不佳,可是缺锌?
御医:回陛下,臣以为小殿下不是缺锌是缺心。
锦腾渊:……
一日,惊蛰抱书进房。
锦重黎拿起来一看,上书四个大字——心灵鸡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