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座城》手上一根葱

62、番外 陆雅 初见她

　　初见她，是小考前的大扫除时。
　　每个班都会留下班干部们，将教室内打扫干净，好迎接期末考。那天我擦完桌子正将抹布挂上门后，听见了门外突然爆出激烈的争吵声。我跑出教室，看见我们班的一个男生和隔壁班的一个女生扭打成一团。当时天色已近黄昏，学校就剩我们两个班的人在善后。空荡荡的教学楼更是衬得他们的争端气势汹涌，旁人无一敢劝。他们班那个大个子男生站在一旁，目瞪口呆。
　　我不认识那个女生，甚至不觉得一点面熟，但觉得她的脾性很大，敢与这个当时在年级上略有名气的混混动手，自也是不简单。而且她的那种凶狠劲是我从未见过的。她拳拳落得光明正大，不像我从前所见的那些只出阴招的女生，但也是拳拳尽力，以至于那男生脸上非但有忍痛之意。他面容中除了愤怒之外，满是懊恼和羞愧，和女生打架已经很没有品了，竟然还被一个女生打得这般模样，于是只攻不守，身上淤青也出现不少。
　　我在教室门前观望，十二岁的我已经明白了什么叫做明哲保身，可站在一旁时，我在那十分钟内，不止一次动过念头去帮助那女生。只是我也看得出，那女生很会保护自己，除了用手肘和膝盖攻击之外，也只是用手肘和膝盖防守。最后的结果自是两败俱伤，那男生遍体鳞伤，头部重重的挨了好几下，那女生也大哭着回了教室，但我分明看见她除了手肘红肿了些，并无什么大碍。我想可能她过于好胜吧，丝毫不把自己当女生，和男生打架没赢，所以她哭了。
　　要说更加深入的结果便是，那男生没有参加期末考试，我却在散学典礼上目睹那个女生荣获总成绩年级二等奖的全过程。站在主席台上的她礼貌的接过校长手中的奖项，虽然手肘缠着纱布，却不妨碍她笑得仿佛阳光。也许就是那一刻，我再也能忘记她。她的英勇，她的无畏，她的笑容，在十二岁的我眼里，变得那么美好。
　　而后我得知那一次期末考试就是初中选拔考试，年级前十都会被市里的中学录取。想到她会离开这里，心里遑遑了整个暑假。只是没有想到，她居然留下来了，选择了一所离小学校址不远的中学。第一次在四班看见她时，心中的喜悦无可比拟。
　　自然，我会有意无意跟她讲话，和她打闹，原本以为她是个脾气火爆性格开朗的女生，可是渐渐我才发现并非如此。她平日里比较寡言，很少主动和人聊天，喜欢一个人呆着。但好在性格随和，开的起玩笑，和大家都有话聊，有时会不顾形象的大笑，丝毫不像个惯于沉默的人。不过相处一段时间后，大家都心照不宣的是，她是一个原则性很强的人，谁也劝不了她。
　　所以我只有在说那些惹人生气的话，才会得到她不一样的回应。为了让我不同于其他人，我总是以一种讨人厌的状态出现在她的面前。于是这样奇怪的关系出现在我们之间。但这的确让我觉得我是和别人有着小小的不同的。直到后来她算是融入这个班级了，会稍微主动的和其他人说话，和其他人也相处得更好。可我还是那个最不同的人，是和她最“最说得上话“的人。
　　直到初三，当我还沉浸在这种微妙的小小喜悦里之时，林帆的到来彻底改变了我们之间的一切。我不是没有杞人忧天的担心过他们会有什么交集，可是我更觉得，像林帆那样的男生，怎么会注意到那么平凡的她。她成绩不拔尖，表现不突出，性格平平，又称不上漂亮，哪有让他注意到的力量呢？然而我最害怕的事情终归还是发生了。
　　林帆和她的交集越来越多，也只有面对林帆，她才能笑得那么舒心。他们之间的关系和其他人都是不同的。他们不会小打小闹，也没有暧昧涌动，可我却真实感觉到他们之间终是有一些不同于朋友的感觉。
　　于是他们就像是携手离我而去一样，我再也没有办法找回以前的她，我再也不能成为她的特别。
　　最终毕业那天我还是发现了他们之间的关系。
　　聚餐完后班上的同学们都七荤八素的在KTV里high，我坐在沙发上，她朝我走来。我低头没有去看她，只感觉身边的坐垫微微塌陷。她和身边的女生聊起什么来，斜眼看她时，她笑得靠在我的肩上，那一刻我真的以为她的心是倾向我的。她拍着我的肩膀问我“你觉得不好笑吗”，继续笑得前俯后仰。
　　我还没有回答，她突然停止了大笑，起身向刚刚关上的包厢门口跑去。我犹疑片刻，也跟上了她。如我所料，走廊尽头，她正和林帆一起。林帆像是被多灌了几杯，靠在墙边，看上去很不舒服的样子。她应该是说着些安慰的话语，拉着他的手，另一只手中拿着一瓶矿泉水。
　　之后我没有再看下去，只是关好包厢门，默默回到了位置上。其实在电影院偶遇他们时，我就已经心有怀疑，只是一直不愿意接受罢了。没过多久，二人就一前一后回来了。
　　然后那首歌的前奏响起，在无比尴尬的情境下唱完那首歌后，她放下话筒就追了出去。前面还有一个身影，不用想就知道是林帆。女朋友和其他男生唱情歌是什么样的感受，我也许不会懂。我只知道她一定在极力撇清和我之间的关系。
　　我为自己感到可悲。喜欢她三年，却从未敢越雷池半步。我知道她对于朋友和恋人分得很清，所以我选择妥协，至少不会连朋友都没得做。我心想有朝一日她会发现，原来陪伴在她身边这么久的只有陆雅。然而我千算万算却没有想过会有一个林帆出现。我曾经以为每个人都可以像理化科目里的公式一样，所有事情都会有等号。原来不是的。她本来就是决定学习文科的，她所在的那片世界，我究其一生都无法探索。其实一直都是这样，我的文科成绩从来都是一坨屎。更何况之后我才发现原来自己擅长的领域里也有些公式是没有等号的。
　　值得庆幸的是我在一中遇见了她，我们之间的距离并没有离得太远。我们每天听着同样的广播，看同样的教科书，循着同样的日程。我做过的每一张试卷，她都绞尽脑汁过；我读过的每一段文字，她都深思熟虑过。就算当初踏入这所学校，她急切寻找的另有其人。然而那个人却再也没有回来过，我和她的关系一如以往，不进，不退。
　　分科之后她剪了短发。或许是因为刻苦而稍稍变瘦的她配上一头清爽的短发，那是我从未见过的她。她变得沉默，总是平和的微笑着，不见了初中时的凛冽和开朗，乖巧得像只小绵羊一样，也可以和每一个人和睦相处。她的刻苦带给了她丰厚的回报，年级名次一路上涨，离她心心念念的香港越来越近，但同时，也离我越来越远。分科之后，我的成绩因为撇去了文科，有了极大地进步，但是也只是足够选择一个排名靠前的大学。
　　我最大的优点或许就是我从来不是一个自私的人，所以我可以祈祷她可以远走他乡。我也知道我根本没有立场拦下她，然而在几经挣扎徘徊后，我最终还是难舍她。我不是优柔寡断之人，但面对她我总是反反复复。我不敢奢求一个结果，我知道那个人在她心中是无可取代的。她要去的地方是她的所爱，也有她的所爱。
　　那三年间，我对她自然是付出了更多的关注和关心的，我害怕她敏感发现，于是我装作和很多女生交好，让她不至于感到尴尬。这也是三年之后我的性格改变如此之大的原因。我和她的一个朋友一直保持不错的关系，于是也一直能够得知她的消息，和她们几个人的关系都还不错。
　　最后那段时间，我拼尽全力，所以最后也还算有过得去。填的是心仪的大学，也如愿上了喜欢专业的分数线。不过那大学在北方，这样一来，离发誓要留在南方的她更远了。
　　不过她的确有选择权。那年她考得很好，作文只扣了三分，文综不像之前的跌宕，创下了自己的最高分。那年的文数不算难，像是为她量身打造一样，一切都是刚刚好，甚至最后一题都被她轻松拿下。老天总算是待她不薄，所幸当年意向港校的人不多，她以全市五十六的成绩成功拿下那年港中文的全奖，一切尘埃落定，我由衷为她开心。
　　她不喜欢热闹，并没有办谢师宴。但也听她的高中室友说起是因为她家里的原因，她不愿父母操办。其实三年来她本就很少回家，家里没有什么她留念的东西，高考完后甚至找了一份包吃住的工作，不知所踪，只留下些冬季的衣服在室友家，说八月初会取走。之后手机一直关机，没人可以联络她，有人在学校附近见过她，但也不过一瞥。直到八月初的时候她才现身，听她说起是八月七日的飞机去香港。
　　我们几人简单的为她践行，送机那天没有见到她的家人，看来她是要长久的离开这座城市了。这六年来，对于她家的事情，我也只是略有耳闻。她极重隐私，很少跟人提起家里的事情，甚至不怎么聊到自己的事情。那些零碎的传闻都是来自和她同小区的同学，我才感叹自己对她所知甚少。
　　我本来有很多话想跟她说，可是我要说的话实在太多，不能好好的讲完，于是我什么也没有说，只笑着讲了一句保重。
　　便是这六年来所有的情感。
　　我深知她将来的路在哪里，我也做好了这辈子再也遇不上她的准备。香港，地处南海边，同在大路上，可那里和内地，的确隔着太多东西。
　　也许她会再一次遇见林帆。
　　高一同学会那晚，我记得太清楚，没有林帆的她，真的像丢了自己最喜欢玩具的孩子一样。我从未见过那样神情的她。我只希望她能够和相见的人重逢，他们能够相濡以沫一世，我只要她幸福。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