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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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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阿晴和苗雪睡在了旅馆中。
阿晴知道了苗雪昨晚被小偷摸了宿舍的事,她暗自庆幸,自己偷听到了孙二峰他们的交谈,没有放苗雪回宿舍,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幸好,她们要走了,就在明天。
早上五点半的火车,两张卧铺,睡一天一宿就到地。
阿晴已经开始期待新的生活,她想,等到了成都,她就找个工作,或者去学美发,或者学修车,只要能和苗雪在一起,她做什么都愿意。
苗雪靠在她怀里,滑腻的头发蜇得她心头痒痒。她的手指在她心口圈圈点点地画着,轻声诉说着未来。
“我有个姐妹儿就在成都的中学上班,和她说好了,到时候她给我写介绍信。我们用这钱买个郊区的小房子,咱们俩一块儿过点像样的日子。”
阿晴听着她的话,眼前仿佛展开了一幅画:画中有山有水、有灯光如昼,也有夜色撩人。在人间烟火的最深处,还有她们三个,那么微渺,又那么幸福。
苗雪在阿晴脖子上轻轻点了一下,说:“你去关灯吧,早点休息。”
阿晴说了句“好”,支起半边身子,把床头的灯一拉,两人就着宾馆涩涩的被褥,在狭窄的床上相拥睡去。
半夜,阿晴睡不踏实,醒来好几次,每次都摸摸苗雪的脸,亲亲她的额头。
幸福来得太容易了,她想,她怕它如指尖的流沙,转瞬即逝。
阿晴最后一次醒来,坐在床边,拿起床头柜上那两张淡绿色的车票,手上的茧子在凹凸的硬质纸上反复摩挲,从日期到车站,从列车号到名字。
她忽然有种不真切的感觉,感觉自己轻飘飘的,好像要飞起来。
阿晴觉得这感觉有些难以忍受,她看了熟睡的苗雪一眼,摸出口袋里的烟,蹑手蹑脚地出门去了。
街上空无一人,年久失修的街灯不规律地闪烁着,昏黄的灯光下蚊虫纷飞,白光如雪。
阿晴点燃了最后一根红塔山,把烟雾吹向初秋的天空。
她看到了星星,一圈一点连线,成了漫天的星座,和银河。
阿晴有种想哭的冲动,她的泪线就那样顺着脸颊落下来,落在新买的衬衫上,氤出一片潮湿。
前面不远处的黑暗处闪出三个人影,他们像鬼魅一样,缓慢向着路灯下靠近。
阿晴缓缓把视线凝聚过去,久久望着那几个身影。
她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向那个方向而去。
她及其缓慢地挪动,一只手伸进裤子口袋,慢慢地,不动声色地摸出一个东西。
苗雪醒了。
不知道是被热醒的还是噩梦惊醒的。
醒来的时候,床前站着一个黑影。
她吓了一跳,猛然坐起来。借着四点钟的晨光,她隐约看清那是阿晴的轮廓。
“你在那站着干什么?不睡了吗,吓我一跳。”
阿晴没有说话,沉重的呼吸在窄小的宾馆内徘徊。
“怎么了?”苗雪惊魂未定地问。
“看看你。”阿晴嘶哑地说,那声音像是吞了几斤铁锈。
“快过来再睡会儿,早上就要上火车了。”
阿晴没有吱声。
过了一会儿,苗雪想去开灯,看看她到底怎么了,阿晴却出声制止她:“别动,姐。”
苗雪停下了动作。
阿晴很奇怪,空气中迷茫着一种奇怪的腥锈气息。
“姐,我爱你。”
苗雪忽然紧张起来:“你到底怎么了?”
她想睁大眼睛,仔细看看阿晴,但光线太弱,她什么都看不清。
“我爱你……”阿晴又喃喃了一句。
苗雪顺着她的身体往下看,见她手上似乎拿着什么东西,正滴答滴答往下淌水。
“姐,你走吧,别回头。”
阿晴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苗雪愣住了,半晌没有说话。
阿晴说完,转身出去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苗雪仍旧坐在床头,一动也不敢动,分不清是梦还是现实。她感到害怕,和恐慌,她的心腾腾跳个不停。
半个小时以后,她拖着身体,颤巍巍地打开灯,看到地上那摊灼灼泛光的鲜血。
一瞬间,她脑海中天旋地转,有什么东西从胃里翻涌上来。苗雪冲进卫生间,把昨天吃下的东西吐了个一干二净。
阿晴,阿晴去了哪。
苗雪心里叫嚣着。
她匆匆回到床前穿好衣服,才发现昨晚放在床头柜的车票只剩下了一张——阿晴那张不见了。
来不及多想,她三两下收拾好衣服,转头冲出小宾馆。
外面,一阵初秋的冷风吹过来,天色刚刚蒙亮,街道上是一阵难言的寂静。
阿晴不见了。
她好似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在了空气中。
苗雪茫然地看着街道,努力去感受她的气息。
但是没有,她感受不到,这个人在一夜之间,就消失不见了。
苗雪颓然地坐在街道上,直到太阳一点点从东方挪出天际。
她已经错过了火车,她不知道自己该去哪,也不知道该做些什么。
但没多久,街道派出所的人就找上了她。
他们确认了她的身份,之后就把她带了回去。
“丢了东西吗?”他们问。
苗雪愣了一下,不知道他们说的是什么意思。
“看看随身物品,有没有什么丢了的?”见她没有反应,对面的民警又提醒了一句。
苗雪缓慢地在包里翻腾,发现包里少了刚取的一千块钱现金,其他的都在。
她如实说了以后,对面做笔录的民警点点头,在本子上写了些什么。
“请问,到底出什么事了?”她迟钝地问道。
民警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你昨晚不是被入室抢劫了吗?”
苗雪好像没有听明白。
“今天早上,有人报警说昨晚有人入室抢劫,还在街上杀了人。是个连环作案,你住的那家宾馆也有人被抢了。”
苗雪脑中一片空白。
“杀了人……”
“对,”民警竖起笔记本,在桌面上磕了磕,“死的是三个当地混混,还有一所中学的校长,三人都被盗走了财物。但是嫌疑犯我们已经抓到了,是个二十岁的女人,丢的钱估计要等登记完之后才能还给你。”
苗雪僵在原地。
她的嘴微微张开,好像要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二十岁的女人,她在刹那间就想到了阿晴。
“姐,你走吧,别回头。”
这是阿晴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半个小时以后,苗雪颓然走出派出所,外头的日光一下子刺到了她的眼睛。
她闭上眼睛,适应了好一会儿以后,却看见漫天飘起了雪花。
怎么下雪了。
怎么下雪了……
——
两年以后,成都。
儿童医院的发热门诊里,苗雪哄着孩子吃药。小姑娘老是哭闹个不停,无论如何也不肯吃。
旁边座位的大妈笑眯眯说道:“这个月份就爱这么闹。”
苗雪笑笑,没有说话。她把滑落的头发拢上来,又柔柔地哄着女孩。
大妈看了几眼,心里很是喜欢,又笑着问:“叫什么名啊?”
苗雪愣了一下,低下头:“叫阿晴。”
“大名儿呢?”
“张玉晴。”
——the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