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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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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相拥着睡着了。
等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楼外马路上往来的车灯时不时透过窗帘,倏地一下又一下。
苗雪哑着嗓子咕哝说:“几点了?”
阿晴燃亮自己扔在床头的旧手机,轻声说:“快八点了。”
正是北方夏天刚刚天黑下来的时刻。
苗雪像猫儿那样在阿晴怀里蹭了蹭脸,不紧不慢地喘了两声息,说:“我饿了。”
阿晴动了一下:“那,那我们出去吃烤串吧。”这个时间点,外面的烤串摊子刚热闹起来。叫上两扎冰啤酒,点一把滋滋冒油的羊羔肉,再就着老板娘自己用大料煮的落花生,就是阿晴苦闷日子里最奢侈的犒赏。
但苗雪想了几秒,随意地拒绝了:“不了,你给我煮包面就行,不要太软,面散了就行。”
阿晴支起上半身,搔了搔头:“那我,我去买两个鸡蛋。”
“不用”两个字刚到苗雪嘴边,她又改了口:“那你去吧,快点回来。”
阿晴“嗯”了一声,麻溜从床上爬起来,摸黑穿衣服穿裤子,趿拉着沾满水泥的千层底,半走半跑地撞出门去。
她在热闹的小街道上停下来,大口喘着粗气。这时候快进九月了,暑热已经不那么明显,偶尔还有微凉的小风刮到脸上。街道两边的摊贩稀稀落落,每家店面都点着一盏昏黄或淡白的灯,蚊虫环绕。
阿晴好似不认识这条走了许久的路一般,周围的一切都有些陌生和疏离。走着走着,她哭了起来。眼泪汹涌成流,嗓子里却发不出声。
要是她没出现过该多好啊。
阿晴忍不住想。
几分钟以后,阿晴走进街角那个小买部,在窄窄的两个旧货架前发愣。店不来就不大,副食杂货乱七八糟堆在碎裂的水泥地上,让本来就窄小的屋子更加逼仄。
阿晴常来这家店,平时她用的东西都能在这里买到。八块钱一包的红塔山,十五块钱一瓶的牛栏山,十块钱一瓶的杂牌洗发露,还有货架里落灰的泡脚凤爪。看店的老太太在门口放一口旧电饭煲,里面长期放着十几个她自己煮的茶叶蛋。她总是一边嗑瓜子,一边和街邻四坊的老太太聊整条街的糟烂事。
阿晴手里拎着一塑料袋鸡蛋,伸手拿了包焦糖味儿的瓜子,苗雪爱吃这个,她宿舍的桌子上总放着一把嗑完的瓜子皮。
她还不想回去,磨磨蹭蹭地站在货架前,瞅瞅这个,摸摸那个。
店里本来只有她一个,直到一阵刺耳的笑声由远及近。
孙二峰带着俩个小混混叼着烟,吊儿郎当地走进来。
“哟,这不我们傻姐吗?”混混们哄一声笑起来。
阿晴没吱声,也没挪步。哪怕他这时候勒索自己也没所谓。她身上加起来也就二十块钱。
“傻姐今天过年啊,还给自己买俩鸡蛋。”孙二峰嫌弃地用两根手指捏了捏塑料袋,其他混混又哄笑起来。
“诶,哥们儿今天心情好,你吃啥你挑,别跟哥客气。”他一条胳膊搂上阿晴肩膀,轻浮又熟络地招呼。
阿晴不知道他今天哪根筋搭错了,从眼角瞥了他一眼。
“你看你,平时没少借哥钱,哥今天发财了,也请你一回。”孙二峰依旧脸上挂着吊儿郎当的笑,另一只手拿下烟,顺便朝她脸上吐了口气。
“大妈,给傻姐拿包烟,一会儿记我账,给拿包软熊猫,破几把红塔山有啥抽头。”
聊到兴头上的老太太听闻扭头往里面瞅了一眼,仰脸敷衍了一声。
阿晴还是没说话,孙二峰拍拍她的肩膀,笑着溜达到另外那个货架前去了。
“这次可是个大活,咱也是没想到那个糟老头子也是出手大方,直接甩给咱一沓红票子,说成了以后再给两万。”
“哥,这钱挣得可真容易啊哈哈哈哈哈……”
阿晴闷闷地往门口走,见老太太没有给拿烟的意思,也没出声提醒。
“这活也好干呐,不就一个小娘们儿吗?找个没人没监控的地方,往肚子上来一脚,别说仨月的了,八个月的都给她踹流产。哈哈哈哈哈哈哈……”
阿晴猛然止住脚步,身上跟刚摸完电线一样,全都麻了,一动也不动。
她扭过头,用一种很古怪的眼神看向声音的来源。
男人没有因为第六感而回过头来,咧开黑黄的牙,发出着刺耳笑声。
阿晴唇瓣在抖,脚下飘忽忽的,不知道为何又走回另一个货架前,看上上面的东西发呆。
“诶哥,我听说,这个小娘们长得可不错。”
孙二峰啐了口瓜子皮:“小三嘛,哪有长得赖的。”
“你说,反正是要找个没人的地……咱哥儿几个,也享享这种福分?”
“说不定那啥的时候就流了呢,哈哈哈哈哈……”
一阵两只手掌合在一起,不停挤压空气的猥琐声音引得男人们哄堂大笑。
阿晴手里的醋瓶嗙地一声掉在地上,在坑坑洼洼的水泥地上滚了好远。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没过几秒,一颗卤蛋脑袋从另一个货架边探出来:“哟,傻姐还没走?”
阿晴的脸皮和嘴唇惨白,眼睛却红了。她的瞳孔像石头雕像那样钝钝地转过来,里头漆黑一片。
孙二峰许是被这鬼一样的表情吓到了,恍神片刻,搔搔西瓜皮一样的脑袋。
“噢,没给你拿烟是吧。”他转头冲门口的老太太喊了一声:“大妈!”
老太太闻声不耐烦地抬起大屁股,一扭一扭走进门来,手伸进贴着旧报纸的旧玻璃柜台下:“要啥烟?”
“红塔山。”孙二峰不耐烦地说。
老太太拿出一包红皮烟,往桌面上一扔。
孙二峰叼着烟,吊儿郎当地往桌上甩了十块钱,头也没回地走了。另外两个小弟跟着他也嘻嘻哈哈地迈出门。
阿晴在原地久久矗立着,半天才挪动脚步把手里的东西放在桌面上,打算付钱。
老太太倚在桌里,嗑着瓜子,仰起下巴指她刚才碰倒的醋瓶:“还有那个。”
阿晴愣了一下,默默捡起外瓶磨坏一点,并不影响卖相的醋,一起结了账。她拿起自己的东西走了,将那包烟扔在原地。
等回去的时候,租屋已经亮起昏黄的灯光,阿晴打开门,苗雪嘴里叼着烟,正穿着她的衬衫,抖开刚刚洗好的衣物。
屋子早就焕然一新,落了灰尘的地方,都被擦得干干净净,桌上不多的摆件也整整齐齐。
空气里是一阵廉价洗衣粉的香气,很淡,却很好闻。
阿晴有点发愣地看着眼前的景象,那声、色、气息,浓淡得宜,刚刚好好,汇聚成一个叫做“家”的形容词。
“回来了。”苗雪把手里的汗衫挂在生锈的衣杆上,语气像是一个母亲招呼刚放学的孩子回家吃饭那样自然。
阿晴静默地看着她,看着她绑起的头发,看着她斜拉拉敞着的衬衫下的文胸还有脚上自己的塑料拖鞋。
她木然地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了她。
“姐,”她沙哑又生涩地喊了句。
苗雪愣了一下。
认识这段时间,她从没这么喊过自己。实际上,她什么都没喊过,说话并没有什么称谓,甚至“你”也没怎么用过。
“姐,”阿晴再喊出口的时候,已经熟稔许多,还多了脉脉的温情,还在苗雪颈湾里蹭了蹭,像苗雪大学时候偷偷养在宿舍的流浪猫。
那只猫刚捡回来的时候又野又警惕,谁都不让碰,苗雪每天喂它,向它伸出手,终于许久以后,它见到苗雪就跑来,蹭得她脖子痒痒的。
“嗯。”苗雪应了一声。
“我爱你。”
我爱你。
是句滥俗透了的告白。
有的人用它升华情欲、有人用它粉饰裂痕、有人用它挽回旧势、而还有很多人,用它圆一个谎言。
世界上哪会有人爱别人,他们明明只爱自己。
苗雪听过数不尽的谎言。这句话会从各种场合,轻飘飘落进她的耳朵,像一阵吹过茅厕的风、一片落在粪坑的雪,微不足道又恶心难耐。
可阿晴的告白像什么呢。
大概像无风的天、无雪的冬,没有重量,无形无痕,却像这句话本身,没有意图,没有索求。
苗雪却慌了起来,一种没由来的慌,好像心头被什么攥了起来。
女人的第六感大抵是有些灵性在的,只是在当时,她将其当成了自己的逃避。
“我去给你煮面。”阿晴只是深深抱了一下她,对刚才说的三个字好似并没有期待回复,而不是像苗雪在床上提问那样,有问,就要有答案。
阿晴把自己在旧货市场上淘换的小电锅起了,开始烧水。等水开始咕噜的时候,她把三个鸡蛋打进水里,看着它们凝固成型,然后才把拆开的面饼放进去。
苗雪叠着腿坐在床头,一边荡着雪白的脚,一边嗑阿晴刚买的瓜子。
面开始散了,飘出淡淡的粮食香。
阿晴将筷子伸进去,把半硬不熟的面捞到白瓷碗里。她知道苗雪喜欢这样的吃法,筋道。
“小丫头,你跟我走吧。”苗雪吹出最后一口烟。
阿晴的筷子顿了一下。
苗雪把烟蒂掐在碎了一个口的烟灰缸里。
“等我拿完这钱,你跟我去南方吧。”
南方,不爱下雪的地方。
“找个小地方落脚,我还教书,供你上学,你还不到二十,都来得及。不愿意上的话,你学个手艺,电焊啊、美发啊,都行,实在不行,支个小摊卖炸串。怎样都行,这个世道,有手有脚,不傻不疯的,还能吃不上饭饿死不成?”
阿晴听愣了,耳朵里嗡嗡的。
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心底一下子烧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