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 我与我妈互身13天一》陈青清

28、第二十八章 醉酒狂言

　　第二八章

　　年初十二的午后，阳光正好，我与爸爸坐在阳台的布艺沙发上，妈妈站着,翻动我的头发，找白头发 ，边拨边说：“真是的，外公外婆七十多岁才有白发，你外婆现有也不多。”
　　我吭起了林忆莲的歌：“我怕来不及，我要抱着你…直到你的发线有了白雪的痕迹…”
　　一旁喝茶的爸爸笑了：“今天晚上，我准备烧清蒸鲑鱼、青蟹炒年糕、糖醋小排、牛肉芹菜羹，干贝豆干丝，西蓝花炒虾仁，五菜一汤。”
　　妈妈：“太多，四个菜够了。”
　　爸爸：“不多，炒年糕既是菜又是点心，明天就要解禁，今晚庆祝一下。”
　　我说：“我们多吃菜，不用吃饭…”话音未落。
　　突然，一个黑色的身体从我们上空掉下。
　　“嘣！”一声巨响，我们仨下意识地俯身向下望去，水泥地上红色的鲜血流一地，还在涸涸渗开。是楼上的男孩，象黑蜘蛛一样，头朝下，趴在地上。
　　我心狂跳，喘不过气来，一阵眩晕，爸爸一只手搀扶我，一只手去摭妈妈的眼睛：“别看，别看，我们回屋。”
　　我与妈妈站着不动，互相拉着手。
　　上面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惨叫，然后归于寂静，一切似乎凝固。
　　接着，小区开始骚动起来，下面的人越聚越多，保安跑步前进，爸爸大声喊：“我已经打了110、120，他们联动。”
　　有人说：“对，还是林老板反应快。”
　　有人说：“赶快上楼，还有他妈妈。”
　　“对，让保安把门打开。”
　　一溜人冲上楼梯，门被撬开。然后，楼上一阵嘈杂声，当沈老师被抬到楼下时，沈老师仰天躺在她儿子旁边，她的脸死一般的苍白，有人俯下鼻子，将手指放在她鼻孔：“有气，有气。”
　　一位大妈说：“我刚才在楼上就摸她胸口，有心跳，不要紧。”
　　有个年轻男子蹲下，手指放在男孩的手腕处：“没有脉搏。”
　　“应该是头部先着地，而且还是前脑。”中年妇女边说边摇头。
　　男孩头部周边除了血，还有一小堆白色糊状东西，是脑浆！
　　我颤抖，哭了起来。妈妈也在哭，下面很多女人在抹眼泪，谁也不敢翻动男孩。
　　不一会儿，两辆救护车呼啸驰入，又驰出视线，而110警车的喇叭响起：“疫情期间，请大家回到家中，不要聚集。外出必须戴口罩，人与人之间保持两米距离。”
　　下面的人群没有减少，反而陆续增加，大部份人都带着口罩，保持一定的间距，场景十分怪诞。
　　有个穿花棉袄的大妈说：“我跟你们讲，男孩的奶奶年初五过逝，他是奶奶一手带大，从小跟奶奶睡，感情很深。沈老师不让他去吊丧，说外面不安全。男孩子在初六，乘沈老师在卫生间时，逃了出来，跑到奶奶家。结果….”她停了下来。
　　“不要卖关子，快说！”
　　“结果，没看到奶奶最后一面，已经火化。因为疫情嘛，一切从简，三天守灵也不搞，豆腐饭也不摆，大家都这样。所以嘛，这几天死也不能死。” ”
　　有个中年男人说：“你说得好象住在他们家一样。”
　　大妈恼怒地回驳：“虽然这几天我不出门，但外面的事情，我还是知道的。我儿子就是在男孩爸爸公司工作，我儿子负责销售。”
　　周边人纷纷点头，表示确信无误。
　　“原来这样，所以这个男孩精神就崩溃了。”
　　保安说：“你们不知道，沈老师对我们每一个保安都关照，晚上不能让她儿子出大门，说出门就是为了上网吧。我们怎么管得住，沈老师就批评我们。这段时间，我们还在说，网吧关了，我们也省心。”
　　花棉袄大妈说：“这孩子也是可怜，妈妈一直象老师一样管束他，爸爸又结婚，生了女儿，心思全在新家上。”
　　有个老头厉声：“现在的孩子就是自私，怎么不想想父母，你眼睛一闭，走了，叫他们怎么活？”
　　“是呀，老传统丢失了。老底子，连头发都不能剪，因为身上所有东西是父母给的。”
　　所有人附合着，我非常气愤。人不减反增，社交热情压抑了多日，今天终于得到抒发。而我们仨人悬在半空，孤单地站在孤岛上。于是，我们回到屋内。
　　我认为，所有的自杀之人在死的一刹那，都应该得到救赎，不管生前有多少罪孽。因为自杀是对自己最重的惩罚！
　　死之前，肯定反复思考挣扎，是生还是死，哈姆雷特经典的问题。只有生不如死，或者即将生不如死，才会选择死！这个男孩，奶奶死亡只是个导火线，燃料早已准备好，一点燃就烟毁尘灭。而创子手是教育体制、一知半解的父母，当然，还有他自己。他的父母会受到远超过应受程度的处罚，人间没有后悔药！

　　跳楼事件后，家里气氛重新压抑起来，每个人都不想说话，走路小心翼翼，互相回避眼光，生怕触及哪根敏感的神经。
　　秒针上司打来电话：“林运兰，明天来银行报到，后天正式上班。”
　　我惊呼：“到上海不是要隔离十四天，怎么上班？”
　　“宿舍为你们准备好，就在银行。你不是窗口工作，一边工作，一边隔离，可以的。”
　　我无语，完蛋！
　　怎么办，我也不如死了，走投无路！但，如果真成了妈妈，与爸爸在一起，与诺诺分手，在家里休闲一生，总比死好。于是，我定了定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到晚上睡觉时，再与妈妈商量对策。
　　晚上，爸爸将原本准备好的一桌菜还是烧了，端出来，拿出红酒，想问我，又犹豫着放回去。
　　突然，妈妈举起双手，一手抓住爸爸，一手抓住我，声音坚决而响亮：“我们忘掉不好的一切，好好过！”
　　爸爸握紧妈妈的一个手，另外一个手抓住了我，我们六只手紧紧地连成环形。
　　爸爸十分激动：“好好过！”
　　我也含泪喃喃：“好好过！”
　　突然，餐桌上的顶灯闪烁，忽明忽暗，十分诡异。
　　瞬间，一股暖流从爸爸的手上传到我左手，另一股暖流从妈妈的左手传到我的右手，两股暖流在我胸腔碰撞迸发，灯闪得吧吧响，我盼上了眼睛。
　　过了好久，我们松开手，顶灯也明亮稳定，我睁开眼睛，妈妈成了妈妈！我再一看，我变成我！
　　妈妈张着嘴，显然已经发现，我们俩人同时站起，捏自己的脸，捏对方的脸。喜极而泣，拥抱在一起。
　　爸爸站了起来，抱住我俩，他得意忘形，没有发现我们刚才的衣服里已经装着不同的躯体。
　　我与妈妈连忙到卫生间，互换衣服。
　　爸爸：“真是母女，卫生间也一起上。”
　　我扮了个鬼脸：“让你羡慕嫉妒恨。”
　　妈妈笑着说：“老公，我们开红酒，祝贺新年、新生、新生活！”
　　“好咧！”
　　我们喝了好多酒，喝光了，又开，再开。三个人十分兴奋，喜悦开怀，连连碰杯。灯光温暖，地面温暖，酒温暖，爸妈温暖，温暖包裹着我。
　　我还记得我洒性大发：“躯体只是个皮囊，一堆有机物而宜，躯体里面最里面的灵魂才重要，重要的是灵魂，是精神。漂亮的皮囊到处都是，有趣的灵魂万里挑一。所有的、一切的物质都是短暂的，精神永恒！”
　　妈妈给蜂蜜水，让我醒酒，我推开，举酒杯：“爸爸妈妈，我太开心，明天就能上班，明天诺诺一定会到银行，来看我，哪怕在窗口，偷偷地见一面，也是好的！”
　　爸爸朗声：“女儿，爸爸陪你喝，妈妈喝蜜糖水，干杯！”
　　我们仨一饮而进。
　　我们高声谈笑，妈妈起身检查窗户，是否关紧，她说：“不要让邻居听到。”
　　我们放低了音调，但什么都抵挡不了三人的快乐浪潮，爸爸唱起《小白杨》，我与妈妈一起附合。
　　谁说洒后乱兴，这是假话，我清醒得很。但是，洒后说真话，是对的。我又举起酒杯：“敬新冠病毒！”
　　爸妈笑容凝固，盯着我。
　　我快速地说：“因为新冠，我们仨人才在一起整整十四天，因为新冠，我们梳理了心理，抛掉情绪垃圾，以后呀，我与诺诺也要每年闭关几天，清理掉精神包袱。因为新冠，我才理解，家人是每一个人的内核，内心丰富喜悦的源泉！”
　　爸妈异口同声：“敬新冠！”
　　仨人又哈哈大笑。
　　爸爸说：“小时候，我爷爷给我们讲故事，说有一个人在山里，经过一棵梨树，一个梨掉下，正好砸在头上，起了个红包。他恼怒，开骂起来：你这棵倒霉的梨树，遭雷劈，遇水灾；第二个人经过，也被梨砸了个红包，他吓得直抖索，告诫自己下次经过时，一定要绕开这棵树；第三个人又被梨砸了，他摸了摸头上的红包，捡起梨头，用衣角擦了擦，咬了一大口，甜美多汁，开心地笑了。于是，用力摇动梨树，掉了一地，他装了一箩筐，背回家，还分给邻居，大家都夸他人好，梨好吃。”
　　我重复诺诺说过的：“人世间最美好的事，将不幸的事，过成幸福的模样！”
　　爸爸：“爷爷告诉我们，生活中会遇到很多难事，不能怕，不能躲，老天总会给人生机。”
　　我说：“这个故事也告诉我们，主观意识决定客观结果。”
　　爸爸：“在老家呀，顺应节气，春分播种，清明祭祖，端午包粽子，中秋赏月，一个接着一个，看似无用、迷信，其实呀，让人停下来，歇一歇，吃一吃，与神说说话，有所反省，有所畏惧。老传统是智慧的，不能丢。”
　　我恍然清醒了许多：“对呀！爸爸，我要告诉你一个秘密…”
　　妈妈使劲地掐我的手，我叫了起来：“我疼，妈妈，这个秘密我也告诉你。我们的身体只是躯壳，无形的精神才是实质。所以呀，作为大写的人，一定要重视精神修养，传统文化、普世价值、终极信仰、最大智慧，一切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