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醒梦扬州醉欢愁（一） 未经世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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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陵新振，两淮丰萃，三月尽绽烟花。红桥飞岸，风启朱户，攒错百万豪家。
聚云峰卷瀑，娇日披金玦，青空灵侠。画柳隋堤，龙吟舟隙，尽香发。
西湖寒瘦恰佳，集九州诸子，千里繁华。胡笛传性，藕声彻夜，依依飞絮轻纱。
百宝出天涯，沉夕享歌舞，星目月牙。来日功名凌顶，归此半生达。
这首词，名为《望海潮》，乃新科榜眼江渊题于扬州醉颜红的雪壁上。醉颜红，在天下十大酒楼中列第三位，但在两淮甚至整个东南都傲居魁首，而这江渊，本身出寒门，却才华极高，与他十年苦读的同窗们不同，他学得逍遥自在，不甚拘束，友人怎么也不会将“勤奋、刻苦”等词用于他身上。他相貌很是俊美，眉目清新秀丽。流盼的双目中有着五分柔情、二分灵动，还有些微难以读出的情感。
一朝及第，高中榜眼，他的命运自当完全改变。这倜傥的江郎却偏不肯循规蹈矩。当其他同科进士们纷纷走着拜谢座主、参谒宰相、曲江流饮，池边修禊，雁塔题名，参加四宴等一系列冗杂的传统程序时，他已如一阵怪异的风，轻轻一飘便登临扬州了。
按理，以他的家境，又怎会有盘缠给他游玩？而江郎又孤拔傲骨，婉言谢绝了所有恭祝他高中的贺礼，就更该身无分文了。腰缠十万贯，骑鹤下扬州，繁荣富庶的扬州毕竟不是谁说来就能来的，可江郎何许人也，他略施小计，将身上所携诗书、文章全部题名――榜眼江渊，转手卖给落第举人和一些豪贵公子，也得了近万贯钱。若是状元，自可卖至三万贯也决非难事，可状元爱惜羽毛，干不出这等惊世骇俗之举。这榜眼之书定遭捧赏了。
扬州富甲天下并非诳语，“它的美丽繁华，诗情烂漫，又岂是我这支拙笔所能道尽的？”江渊啜酒叹道。那曼妙的瘦西湖，比美人还瘦。两堤花柳全依水，一路楼台直到山。运河边的粉墙黛瓦，映着匆匆的衣香人影，款款任碧水徜徉，三月的扬州如一位清纯可爱的少女，正与江郎邂逅。她张开浅红的眸子，透着嫩绿的遐想，漾着舒缓的秋波，玉人吹着洞箫，让二十四桥泛于明月之上，静静地飘摇。
醉颜红台上的舞姬，轻摆粉扇，栖着蛱蝶，扑着桃花。迷离凤眼，盈着无限缥缈的情思。荡碎了杨柳般青乌的长发，吹破了樱桃般丹朱的柔唇。夕阳与晚霞似也迷住了，它们惬意地享受着，躺在半空迟迟不肯坠下。
三月的扬州，迷了神仙，醉了少年。江郎似也迷醉了，他静躺在客房的床上，回味着这几日的烟花盛景，品咂着刚入口的桃花春酿，正要进入芳菲的梦乡。
可是躺在床上的江渊忽觉身下有异动。他慵懒地起身，半睁晶眸，发觉声音竟是从客房底下传出。
他缓缓起身，右手执着烛台，左手二指在地板上一按，“噗”，极轻微的一声，以至于楼下竟未有人发觉。他虽只轻轻一按，地板上却赫然呈现一个豌豆般大的小口，正可供人眼观察。
借着烛光，他看见底下站着两个女人，一人是少女，不施粉黛却清新可人，另一位是中年妇人。她虽浓妆淡抹，可经这少女一对比，姿色着实欠佳，叫人看了不由反胃。
这中年妇人正是醉颜红老板娘黎氏。她大概做梦也想不到会有人偷听吧。醉颜红虽通体木制，板壁却是由桦木构造。一般铁器甚至根本造成不了伤痕，桦木坚韧度可见一斑。而上下左右的隔层更是密不透风，毫无缝隙，隔音性能自是上佳。但被江渊戳出一小孔，它本来的优势便都不在了。这黎氏眼瞅四周无人，便放下胆子，焦虑急切地对少女道：“纤兰啊！你可不能再这么卖艺不卖身了！”江渊听得心中一惊，却听这黎氏续道：“今晚吴员外来，付了七百两银子，指名要你伺候他。你可千万别让他失望啊！”
这少女看起来很是柔弱，可她的内心却根本不像她外表看起来那样。她看到了自己眼前是一条流血的路，黑暗的路，死亡的路。无数少女的青春在这路上焚烧成冰冷的温度，彻骨的寒冷，这条罪恶的路上，满是鲜血，女性的鲜血，青春的颜色。这条路上不断有女性凄惨地倒下，哀恸地哭号，可路旁满是狰狞的面容，嘲讽的笑声，麻木的眼神，冷漠的围观。自己的一生注定就要如此么？注定要花残柳折，再让游吟诗人叹一声：“可怜金玉质，终陷淖泥中”么！十八年来，她守身如玉，想尽一切办法保全清白之身，如今终是保不住了么？好，既然清白地活着，也须清白地去了。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渠陷泥淖。这条路葬送了那么多青春，那么多鲜活的生命！那也不缺我一个作祭品吧！想到这儿，她毅然抬起了头，正欲决然地开口，却被黎氏打断了。
“纤兰，我劝你好好想想，你这十八年来，是谁供你吃穿用度，供你长大到这般模样了的？你就真的舍得离我而去吗？你就这么狠心不报答报答我么？老实说，我也不想你去遭难，毕竟也是我一手拉扯大，可吴员外我也得罪不起啊！这并非是我逼你，这就是命啊！这是全天下都通行的规矩啊！你想，你被你亲生父母卖到这，是为何？他们难道会不知道？但他们有为你考虑过？你看你茝荷姐，十天前就这么坚贞地抱夭去了，可这又能怎样？一个名号、一块牌坊也得不到啊！倒是我还得罪了不少主顾。你这若也跟她去了，倒霉的还不是我？吴员外若是性起，砸店烧楼，你的姐妹们和我又怎么活啊？”黎氏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也是肺腑之言，似也说得动了情，不由用衣袖去拭泪。
江渊一开始也清晰地看见了这少女的命运，他不是不想帮，却爱莫能助，正如黎氏所言“这是全天下都通行的规矩”，是整个社会的黑暗现实！他握烛台的手不住地颤抖，他的心绞痛起来，痛得在滴血，可黎氏的一席话又使他觉得这并不是个十恶不赦的老鸨。但聪敏如江郎，也决不会就这么轻易地被唬住。醉颜红百年不倒，愈加红火，怕也不会如此之脆弱吧。但江郎也确实顿觉五味杂陈，不是滋味。“我醉了么？”他喃喃道。
但这番话确实让纤兰开始动摇了。平心而论，虽然姐妹们在此处的命运都是一样地可怜，不是不屈而死就是沦落风尘，她也常觉得黎氏可恶。但这黑暗制度也确实不是黎氏改变得了的。而黎氏总的说来，平日待她还是很不错的。而这十八年来，自己为保全清白之身做出多少努力，黎氏也该对应地得罪多少主顾，也为醉颜红的安危增添多少风险。想到这儿，她不由得心软下来，可…难道就没有什么两全之策么？
智慧往往在危及到关乎性命时产生。很多时候两全之策并不是没有，关键是看你肯不肯用心去想，世人称之急中生智之举，往往是急己则智生。纤兰黯然的眼神突然亮了起来，仿佛一轮满月正在她瞳仁中燃烧。
“黎妈妈，我想到一个办法。即毋须卖身，又不必让店里承担风险，还能增加酒楼收入。”纤兰惊喜地叫出声来。旋即在黎氏耳边悄声诉说着计划。
“花魁？好着儿呀！我咋就没想到？纤兰啊，不怪我平日那么疼你，你确实比那些丫头们强多了，真惹人爱！比赛就三日后进行吧，你快些去准备，给黎妈妈争个头名回来。”黎氏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不禁手舞足蹈，恣意大笑起来。
“聪明！”江渊边捂住耳朵隔绝刺耳的笑声边在心中暗赞道。他放下烛台，对纤兰啧啧称奇。他听到“花魁”二字，已然明白了计划的全部。这计策虽然只对头名有效，却未尝不是很好的求生之道。“老板娘之所以会采纳此计，定是此计带来的利益远大于那吴员外的七百两吧，看来还是利益至上啊！”江渊思忖道。“不过闻说醉颜红中才艺双绝的佳人甚多，倒没听过有纤兰这号人物，她可真的有把握么？”闪念间，他放下双手，听到楼下有开门的声音。
他又透过小口向下观望，纤兰已经出去了。黎氏背过身，藏起一根细长的皮质物，而房间的旮旯处，有一只木桶盛着赤红的液体。江渊仔细看去，上面还漂着新鲜的辣椒，而木桶旁，还有一只不寻常的板凳。
“长皮鞭，辣椒油，老虎凳。黎氏，你够狠啊！要是纤兰姑娘刚刚拒绝了，现在会成什么样呢？这才是醉颜红的背后。这只是天下的一角，是无尽繁荣后掩藏的真实，是这虚假昌盛的王朝背后遮盖的伤疤，现实是多么残酷，多令人痛心！”
江郎顿时愤激之至，在酒酿作用下意兴阑珊，可困意袭来，他摇了摇头，醉倒在榻上。烛光“促”地熄灭。
楼下，黎氏手中的皮鞭已被泪水打湿，她猛一用力，“哗——”皮鞭被挣为三四段，飘下一堆洁白柔软的絮状物。她又拉过木桶，掬起桶中的液体大口饮起来，她又蹬了一脚凳子，凳子碎成几块木板。“纤兰，”她小声泣道：“其实你今日便是想不出那计策，一味抗拒也不会有事的。这甜椒桶里我混了大量番茄汁，那皮鞭质地极其轻柔，蘸上这番茄汁打人根本没感觉。但番茄汁溅在皮肉上，自然也形成‘血痕’了。那‘老虎凳’，也只是装样子吓唬人的。你若真抗拒，我把你打得‘伤痕累累’、‘不省人事’，吴员外自然不找你麻烦了，而你现在想出这么妙的着儿，也真让我欣慰。我不会让你跟随茝荷那样去的。纵让我这老鸨担一辈子用辣椒水虐待养女的骂名，我也愿意。”泪水如刀痕，将她化的浓妆划得一片模糊。
可惜，这历史的暗角，正熟睡的江郎是再看不到了。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醒梦扬州醉欢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