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山白塔》狐言先生

59、番外:画楼西畔桂堂东

　　刚来福利院的时候，大家都叫他小七。

　　他并不知道为什么要叫他小七。

　　后来他稍大些时，他才知道，他是七月的第一天被福利院捡回来的。

　　因此大家都叫他小七。

　　他有福利院的生活平淡如水，波澜不惊。

　　在福利院的小孩。有被父母抛弃的，有父母双亡的，有流浪街头的。

　　都是一些悲惨的孤儿。他也是。

　　他不知道自己父母是谁？有没有兄弟姐妹。不知道父母是死了才离开他还有不要他。

　　这些他一概不知。也正因如此，他对家庭，父母的观念并不重。

　　直到顾云和江宇的出现。

　　那天，微雨如丝。

　　顾云和江宇来到福利院想收养个孩子。

　　他们公开出柜之后。顾云与顾振江为此事闹得已经断绝父子关系了。

　　江宇一度要和顾云分手，但顾云一再挽留……

　　忽然，一通电话打来，顾云接了电话。是顾振江打来的。

　　顾振江说：“你真的要和一个男人在一起？”

　　“是。”顾云无比笃定。

　　“好，那我就当没你这个儿子，你以后是生是死，皆与我无关。”说完，顾振江挂了电话。

　　顾云心里哇凉哇凉的。他无奈地双手捧着头，蹲下来。竟滴下泪水来。

　　一边是他爱了那么多年的人，一边是对他有养育之恩的生父……

　　“大哥哥，你不要哭。我给你糖吃。”小七天真无邪地将一根棒棒糖递给他。

　　顾云抬起头，有些惊讶诧异。

　　小七笑得眼睛弯弯：“吃了糖就不许哭了。”

　　顾云好笑，擦干泪水，摸了摸小七的头：“你怎么那么懂事？”

　　小七笑说：“院长说我是最听话的了。我叫小七。”

　　“小七呀。真好。你也是这里的小孩吗？”

　　“嗯。”

　　顾云将小七抱起来，说：“你既然请我吃糖，那我请你吃好吃的？”

　　“不可以，院长说不能随便吃别人的东西。院长说有很多坏人就是这样骗小孩的。”小七说得惶恐。

　　顾云笑出声，捏着他肉嘟嘟的小脸：“你怎么那么聪明，那么可爱呢？”

　　“是真的。我不骗你。”小七很认真地说。

　　“那你看我像坏人吗？”顾云盯着小七，咧着嘴笑。

　　小七咬着手指，似在打量顾云：“不太像。你长得好看。坏人都是丑丑的。”

　　顾云忍俊不禁：“好吧……对了，你爸爸妈妈呢？为什么把你留在这里？”

　　小七摇头：“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爸爸妈妈是谁？”

　　他又摇头：“不知道。”

　　“那你想爸爸妈妈吗？”

　　他继续摇头：“不知道。”

　　“好吧。”顾云将他放下来，说，“那我走了。”

　　小七冲他微笑挥手：“再见。”

　　“再见。”顾云也挥手。

　　小七哼着歌儿，一蹦一跳地走了。

　　顾云盯着手上的棒棒糖，不禁失笑。那可爱又聪明的小孩真的是让他的心都化了。

　　小七当时不知道，那天遇到的男人，将会是他往后余生的家人。

　　因为，顾云和江宇决定要收养一个孩子。而他被顾云和江宇选中收养。

　　办完所有手续之后。院长将他交给顾云和江宇。

　　院长说：“他叫小七，以后就交给你们了。你们要好好照顾他。”

　　随后，院长又蹲下来。抚摸着他的脸，说：“小七，以后你是有家，有父亲的人了。”

　　有家？有父亲？

　　他怯怯地看着那两个英俊挺拨的男人。他们以后就是他的父亲了。

　　他就这样被顾云和江宇带了回北门区巷胡同。

　　“小七，叫声爸爸。”顾云迫不及待想听他叫自己一声爸爸。

　　小七轻唤了一声：“爸……爸？”

　　江宇揉着小七的头，说：“真可爱的一个孩子。你打算给他取个什么名字呀？毕竟以后要念书上户口，总不能一直叫小七吧。”

　　顾云想了想，问小七：“你想叫什么名字？”

　　小七茫然地摇头。

　　顾云又看了看江宇，说：“你说，跟你姓，还是跟的姓？”

　　江宇笑笑：“你吧，姓顾好听一点。”

　　“好，那就姓顾。”顾云说。他沉思许久说，“你觉得叫顾东如何？”

　　江宇沉吟：“昨夜星辰昨夜风，画楼西畔桂堂东。有典故的呀？”

　　顾云讪讪一笑：“我并没有考虑到这一个，我只是觉得这样好听。”

　　“就叫顾堂东了，如何？”江宇朝小七笑说。

　　小七愣愣地望着顾云和江宇，喃喃道：“顾堂东？”

　　从那日起，他不再叫小七了，而是顾堂东。

　　一开始，他来到这个陌生的地方，周围的一切都让他不适应。

　　然而顾云和江宇却对他极好。什么好的都给了他。他第一次感受到有亲人的温暖。

　　当他习惯有家人，觉得自己如平常小孩一样都有一个家，有人疼有人爱时。

　　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某天中午。顾云和江宇正在做饭，顾堂东正一个人在客厅里看动画片。

　　顾振江莫名其妙闯进来，大骂：“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老子一把屎一把尿地把你养你，你他妈的就这样回报你老子？居然和一个男人在一样。还收养一个狗杂种当儿子，你他妈的还有脸见顾家列祖列宗？”

　　顾堂东当时被那一幕吓到。顾云和江宇闻声急匆匆从厨房出来。

　　他俩一出来就顾云闻到顾振江一身酒气。

　　当下就知道，顾振江是醉了酒，来发酒疯的。只见他嘴里骂骂咧咧地，一边骂，一边砸屋里头的东西。

　　顾振江闹得动静很大，引得周围邻居以及八卦的胡同大妈前来围观。

　　“爸，你别吓着孩子。”顾云吼了一声。

　　顾振江见儿子这样，气极，冲上去，使劲全力掴了顾云一巴掌。

　　顾云趔趄后退。

　　顾振江抄走手边的椅子就砸到顾云身上：“我打死你这个不孝子，白养你了。”

　　顾云并没有闪躲，站在原地，任由父亲的殴打。江宇想阻止却被顾振江瞪了一眼：“老子教训儿子，你他妈一个外人有什么资格介入？”

　　江宇愣怔在原地。

　　顾堂东瑟瑟发抖地喊了一声：“爸爸。不要打我爸爸。”

　　顾振江一听顾堂东稚□□气的声音，霍然回头，目光凌厉。

　　顾堂东吓得一愣，忙闭嘴不说话。顾振江已然是怒火冲天。他朝顾堂东走去。

　　“不要，爸。”顾云大喊。

　　江宇想扑过去阻止已来不及了。只见顾振江将顾堂东揪起来，高高举在半空中：“你还敢叫他爸爸？他不是你爸爸？你没爹妈的狗东西，见谁都喊爹。今天我就弄死你个狗杂种。”

　　说完，将顾堂东狠狠地往坚硬的地板砸下去。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顾云迅速扑上去，把即将落地的顾堂东牢牢抱在怀里。

　　顾振江红了眼睛，抬起腿就狠踹顾云。顾云将顾堂东死死护在怀里。父亲的狠踹并没有让他就此倒下。

　　顾堂东在顾云怀里哭得撕心裂肺。

　　顾振江醉酒大闹之后。关于顾云和江宇的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传遍胡同。

　　如今人人都知道顾云喜欢一个叫江宇的男人，两个还收养了一个男孩，叫顾堂东。

　　也是从那个时候，顾堂东开始了他的恶梦。

　　走在胡同里，路过走过的人都会以异样的眼光看着他。有些人摇头，有人讥讽，有人嗤笑。

　　他不知道为什么他们会这样对自己。甚至还骂他的父亲。

　　他会大怒，反问：“你们为什么要这样说我的家人？”

　　一个少年将他推倒在地，带着一班小孩围着他。

　　“你爸爸是死基佬，你没有妈妈。你爸爸是同性恋，是有病的。哈哈哈。”那少年取笑他。

　　顾堂东忍着泪水：“才不是。你们胡说八道。”

　　“你才胡说八道。”

　　“你们走开。”顾堂东不再想听他们羞辱自己家人了。推开他们想跑。

　　然而，那伙人却不让他走，将他团团围住，殴打着他。拳脚一下一下地落在他瘦弱的身体上……

　　他背负着所有骂名，无处诉说。

　　尚年幼的他居然对顾云哭着说：“把我送回福利院吧，我要回到院长身边。我不要再做顾堂东了。我想做回小七。我可以不要爸爸，我可以不要家。”

　　顾云和江宇以为顾堂东还没从顾振江大闹的阴影走出去，纷纷安慰着他。

　　后来，他上了小学。不知道是谁在开学后不久就在班级上将顾堂东父亲的事传开来。

　　他顿时在班级上成为被孤立排斥暴力的对象。

　　慢慢地也没人愿意和他同桌。

　　当时有个小男孩主动地和他坐同桌。

　　顾堂东开心得不行。

　　周围的人却说：“你不要和他同桌。他不是什么好人。他爸爸有病的。”

　　那男孩无动于衷。

　　直到一周后，那个小男孩的母亲亲自来学校找班主任调座位。她说：“老师，我家孩子怎样能和有艾滋病的人做同桌呢？”

　　老师难为情：“顾堂东同学有艾滋病吗？”

　　“他父亲是同性恋，同性恋欸，传播艾滋病。你们不怕吗？太吓人了。我不允许我儿子和有艾滋病的人坐一桌。如果你不调，我们闹到校长那去。”

　　无奈之下，老师调了座位。

　　顾堂东大概预料到这个结果了。

　　他欣然接受了。

　　因为他的父亲，他受到太多的伤害了。

　　渐渐地，他已经淡然了。对顾云与江宇已经平淡如水了，再无初见时的亲近了。

　　他以为，有了家，有了家人。他会过得很幸福，像平常人一样，却不承想是如此绝望悲惨的人生。

　　他小学六年，初中三年都在这样的阴影下活着。

　　黑暗，残酷，无助。

　　多年后。他已长成少年模样。

　　乔静好曾问过他：“你后悔成为顾堂东吗？”

　　他笑了笑，淡淡地摇头：“不后悔。”

　　“为什么？如果时光倒流，重来一回，你还是会选择顾堂东？”

　　“人生有得就有失。我要家，那我就要承受顾堂东的苦。我要快乐，那我就要承受小七的孤苦寂寥。只是，如果能重来一回的话。我想，我还是做回小七吧。”

　　“为什么呢？”乔静好深深地看着他。

　　他忽地一笑，笑得爽朗干净，如明月清风般沁人。

　　阳光下，少年的他似无忧无虑，无牵无挂。他瞧着乔静好，说：“顾堂东有太多的无妄之灾了。小七呢，只要习惯了孤身成长就好。”

　　他说得如此云淡风轻。似乎已然不将这一事情放顾心头上。

　　乔静好听他说完，不自觉也笑了。

　　画楼西畔桂堂东。

　　画楼西畔，桂堂之东。

　　虽美但却不真实。

　　几番费思量，还是小七好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