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国》园有桃

26、第二十五章

　　林鸿升并没有马上按照唐有伦的建议去做，他先在家里躺了几天，将最近发生的事、事情的原因和结果从头到尾理了一遍，终于理清了所有的来龙去脉。想清楚了之后他觉得一切也都有道理，尽管这种道理不符合他的道理，但至少符合他的逻辑。打通了所有头绪之后林鸿升觉得酣畅淋漓，他觉得脑袋终于不像之前一样浑浑噩噩，这让他有心思思考以后的事。毕竟不管过去的事多闹心或者多重要，人和生活都不得不向前看。
　　就像唐有伦说的，他已经知道他是卧底，就不可能再让他知道任何事，就算能让他知道也会把他盯死什么，消息都传不出去。自己现在只不过是个负担，对哪方面来讲都是负担。吕格非这两天也传过短信给他，林鸿升一直没有赴约，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跟吕格非说，也有些不想知道吕格非会跟他说些什么。他在想吕格非在那天台上是不是等得很焦急，他甚至都没报告过他自己安然无恙。
　　躺了几天之后林鸿升觉得浑身筋骨都紧了，既然是假期，不管是怎样的一个假期，不妨干脆出去走走，反正在这个城市呆了这么多年也没什么可呆的了。而且他确实也有些想家，他已经很多年没回去过。
　　如果真的说到“家”，对他来说自然指的是他妈妈那边。对于要不要去看他父亲还有他的后母和弟弟他还是有些犹豫，加上去两边不顺路，而妈妈那边比较近，所以他就没耽搁时间思考。
　　他妈妈当然想不到他突然回来，他一回家发现家里上了三重锁，果然是一个人住的习惯，他又没有钥匙，于是直奔妈妈所在的食堂。那时已经不是饭口，食堂里人不多，他妈妈也没在后厨张罗，坐在大厅的一张桌子上跟其他几个档口老板聊着天，他走到她身后都没发现。他轻轻拍了拍妈妈的肩膀，妈妈回过头来，几乎是惊叫了，一边埋怨他怎么不提前说一声，一边把他介绍给其他熟人。熟人们夸赞着套路，林鸿升笑着一一答应。所幸他还记得回来之前稍微收拾一下自己的打扮，他还没忘自己在他们的嘴里是个研究生，他总不能丢了他妈妈的脸。
　　全天供应的食堂下班很晚，放在平时倒是打发一个人无聊的好方法，反正忙碌一天然后回家睡觉，日子过得很快，只是累而已。不过既然林鸿升回来，林妈妈还是打点了比平时早了一些回家。虽然食堂有饭，但他还有他妈妈都希望吃她自己下厨做的东西，那才算真回了家。趁准备的时间，林鸿升看了看家里的新房，觉得妈妈真是越来越擅长家居装潢一类，自己的房间虽然不对他胃口，倒也没他想象那样充满宠溺的味道。他在家里也看见了些男人的痕迹，这倒无所谓，他一直觉得他妈断不了男人，只是事到如今大概也不会再婚，对于现在的他来说她再婚也无所谓，不过林妈妈大概早已适应一个人的逍遥自在。果然什么都不用他操心。
　　吃饭的时候妈妈照例问了他些为什么回来、呆多久之类的问题，还不断埋怨他瘦了太多，一定不注意照顾自己。林鸿升这次忘了提前准备谎言，答得有些含糊，直说学校放了短假，所以在家呆几天，也没确定呆几天。妈妈说那好啊，索性就在家多呆几天，只是可惜她不能总在家，但他至少可以上食堂去。他于是觉得自己回来的也不太是时候，不过还是应承下来。
　　饭后林妈妈把他的洗浴用品和洗漱用品都准备出来，他按照习惯先刷了碗再洗了澡。尽管他一直没回来，他这侧的浴室也很干净，他想他妈妈从来都是个有些洁癖的人，也因为这件事数落过他很多次，所以他现在虽然不算很爱干净，倒也经常收拾。洗澡的时候他感觉到了身后的视线，他记得自己本来关了门，不过妈妈也确实很多年好好看过自己。他想这种行为放在妈妈身上应该算不得变态。他回过头，看着妈妈，妈妈笑着问他要搓背吗，他说要。
　　他晚上很晚才上床，毕竟这么大的儿子没法跟妈妈一起睡，于是两个人坐着聊了很久。无非是天南海北的闲话，没一句在切实的地方，林鸿升现在也只能聊这些闲话，他早就知道真心话说不出来。不过即便是闲话，他也觉得聊得温馨舒畅。
　　去看看你爸吧，聊到最后他妈妈忽然说道，他也挺想你的。
　　林鸿升知道他父母这么多年再没联络过，他也挺想他这件事不知道妈妈是怎么知道的，不过这本来也可想而知，只是妈妈会为爸爸发声，大概也是清楚想孩子的可怜。所以与其说真的让他去看爸爸，不如说是希望他能多回来。林鸿升“诶”了一声，不算答应。能再回来是以后的事，他现在只管得了眼前。
　　躺在床上的时候他又想起了唐有伦，这次不仅想起了他们的夜聊，还想起了从认识到现在大大小小很多事，大多数都是好事。他忽然觉得家也不是个安生地方，这里会让人更想家，明知道回不去还是一直在想的地方。
　　所以他决定要离开这里。
　　他并没有直接到他爸爸所在的城市，而是从妈妈家这边一路旅行到那边。他在心里暗自决定如果还没到那里就已经没钱，他就直接回自己那里。他很久以前就想尝试做这样的独自旅行，真的做起来倒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而且他也想散散心，反正不管动机如何，旅途是愉快的。他想他这辈子到现在一直窝在两个地方，中国这么大，不到处走走实在可惜。想到这一点时他忽然想起唐靖文对美食的赞誉。
　　他终究没能如愿直接回到自己的地方。一个人旅行并不需要太大开销，林鸿升也习惯必要的减省，况且他本身也不缺钱，所以一直到了目的地还是有富余。他也考虑过再在周边转一转，但又觉得没太大必要。如果连自己都发觉自己在逃避问题，那就实在没什么逃避的必要。他还是按照原计划到了那里。
　　到了地方之后他才想起他并不知道爸爸家住在哪里，他只好打了电话。电话那头的人似乎也很惊讶，也忍不住埋怨着怎么不提前说一声，然后将小区地址告诉了他，说到那里有人接。那是个不小的小区，出租车也没太欺生，很快就到了地方。小区门口站了个女人，林鸿升一眼就认出她是所谓的后母，她和他妈妈实在很像。
　　像并不像在外貌，林鸿升一贯觉得自己对外貌的敏感度很低，但是对感觉的敏感度很高。那女人无论举止动作还是生活习惯都和他妈妈有异曲同工之处，这让他不禁在想父母当年为什么离婚。也许问题也出在感觉上，感觉的事差了一点儿，就差了很多。
　　那女人告诉他他爸爸还要再晚一个小时下班，她因为是轮休制，正好今天在家，否则还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没见过的弟弟还在上课，因为高三的关系，大概八九点才能回来。其实这一切林鸿升大概都知道，不过他还是由着她说了一遍，就像他也从不打断他妈妈的话一样。他并不觉得这个女人讨厌。
　　也不知为什么就这么巧，林鸿飞今天回来的也很早。他进门的时候没注意看家里还有个陌生人，一面低头换鞋一面向他妈妈解释最近刚模拟考过，今天正好放成绩，晚课也没什么事，他就先回来了。也不等他妈妈问，他就马上说考得马马虎虎，和平时差不多，再过半个月可能要调剂志愿，回头再商量之类的。
　　他妈妈从厨房迎出来，接过他身上的书包，他习惯地推辞了一下，还是被拿了过去。然后他妈妈没有接他的话，只向客厅一指，微笑道：“看看谁来了。”
　　鸿飞装过头的时候林鸿升站了起来。四目相对的瞬间林鸿升发现鸿飞退避了一下，才微微点头笑了，然后马上告辞回了自己的房间。
　　“这孩子。你别介意，他就是有点害羞。”女人解释道。
　　林鸿升表示没关系，向鸿飞的房间看了一眼。他和自己长得并不像，准确的说他长得像那女人，这让他们之间显得更没关系。他想起当初他父亲说他弟弟一直很想见他一面，现在看来果然只是客套。
　　吃饭的时候林爸爸才回家。看来那女人时间抓得很准，大概这么多年都习惯这样。不过女人对丈夫的态度就冷淡许多，只说声“洗洗手准备吃饭”，还有“把鸿飞叫出来吧”，就算欢迎他回家。林爸爸也没当回事，看见客厅里的林鸿升就先迎了过去，寒暄几句，无非也是问问怎么过来的，能呆多久之类，林鸿升老实回答也没太大打算。然后林爸爸就执意留他吃饭和住下，吃饭林鸿升应下了，本来也是应尽的礼仪，住宿被他勉力推辞掉，他说旅店已经交了定金，不住也是浪费。他可不想在这么尴尬的地方留宿，况且虽然女人现在很热情，未必真的欢迎他。更何况他在这里和什么人都没话说。
　　寒暄之后林爸爸就按那女人说的，洗了手，敲了敲林鸿飞的房门，然后几个人就围着餐桌坐了下来。大概是为了欢迎林鸿升，饭菜无论从数量上还是质量上都稍显奢华，林鸿升想这正说明不是一家人。女人热情地说做得不好，将就一点之类的客套，林鸿升也微笑着点头答应。林爸爸还说要不要开瓶酒，被女人的眼神剜了一下，林鸿升顺势推辞。鸿飞就一直很安静，低头夹着菜，如果不是林爸爸叫他，几乎不抬头。林鸿升其实很理解，如果他不是客人，他也想像他一样。
　　但可能越是不想被注意就越容易引起话题，他们不知怎么就谈到了鸿飞高考的事上。林爸爸拍着林鸿升让他劝劝他弟改志愿，纯学理论这年头也不好找工作。林鸿升想只见过一面的人到底算不算兄弟，就算是也未必听他的话，更何况自己当年也没在乎父亲的反对就报了警校，这么多年过去爸爸居然想让自己劝别人，处境真的很容易改变。他瞄了一眼林鸿飞，他还是低头吃着饭，装作不在乎的样子，筷子却捏得更紧。女人显然感觉到了鸿飞的尴尬，况且现在怎样都算是有外人在场，忙打圆场说鸿飞选的专业也不错，谁知道将来怎样呢，还是应该尊重孩子的意见。林鸿升想起了当年他妈妈也说过一样的话，话说着是好听，可是在听者来看压力可能更大，那并不一定是一种理解，那带有一些妥协中的期待，那期待也曾压得他喘不过气。而林鸿飞显然又没他看得开。
　　林爸爸和那女人不知怎么就越说越激动，开始不顾场合的吵了起来。林鸿升觉得吵架倒不是坏事，如果能把问题吵清楚的话，可是吵架往往就把一件事就变成了另一件事，或者把一件事变成好几件事，本来清楚的东西越吵越不清楚，不清楚的就更糟糕。到后来林鸿升作为旁观者也听不出来这两个人到底哪里不愉快，他在那女人的言辞中倒没感觉出她对自己的排斥，但他还是意识到或许自己来的不是时候，或许某些层面上她像是有些嫉妒，似乎想把他父亲放在他和他妈妈身上那仅剩的一点爱也抓在手里。他之前一直没想到这个年纪的女人也是这样的执着，不过他似乎也能多少听出这里面的利益关系。他只是不想把人想得太坏。他父亲则表现出强烈地对鸿飞无能的不满，好像他一点也没继承自己的魄力。他注意到林鸿飞的筷子越攥越紧，吵架声就在他摔筷子进屋的时候忽然中断。林鸿升估计他是觉得有些丢脸，对他来说林鸿升真的是外人，父母在外人面前吵架，换了他他也觉得丢脸。
　　林鸿飞关门之后那两个人还是不对付了好一阵儿，然后谁也不理谁，自顾自地跟林鸿升说着话。女人微笑着表示失礼和照顾不周，林鸿升表示一切都很好，他很感谢。然后他想也是时候告辞，屋里的气氛让他实在呆不下去。他想另一个人大概也想出去走走，他表示他还不太认识小区的路，不知是不是可以让鸿飞领他出去。
　　林鸿飞刚开始走得很快，鸿升其实能跟上，但刻意悠闲地走着，注意到距离拉得太大，林鸿飞也放慢了脚步。林鸿升偷偷看了看身边的这个人，长得快和他差不多高，不过还是比较嫩，一看就是孩子，虽然高中生大概不会承认自己是孩子，自己那时候就从不承认。不承认自己的幼稚就始终不够成熟，林鸿升后来才渐渐明白。无论从哪个角度看他们都很不相像，不过林鸿升觉得如果两个人太不相像，本质上就应该差不多。他还是从他身上看见了自己，他散发出的内向和怯懦似乎就是他自己内心不为人见的东西，在这个意义上，鸿飞的内在应该比他顽强。他忽然想起他曾经觉得他和他爸爸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其实鸿飞也一样，表现出来的地方不同而已。他觉得鸿飞会比他有出息，他爸爸应该高兴。
　　“那个，呃……”林鸿飞似乎酝酿了很久才发出声音。
　　“不习惯的话，叫名字就行了。有事吗？”
　　林鸿飞又沉默了很久。
　　“小区很大啊。”林鸿升看看他，笑着说，意思是不用着急，来得及说出来。
　　“明天我们有个家长会。”
　　林鸿升停了下来，看着他：“你想让我去？”
　　“不太想让他们去。”
　　“为什么？”
　　“你也看到了。”林鸿飞忽然觉得可能给人添了麻烦，“去不了也没关系，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家长会。”
　　林鸿升上下打量着他，想着高三的家长会就算没什么大不了也都还算重要。反正自己本来就是为了散心而来，这勉强也算一件可以散心的事。
　　“把时间、学校和班级告诉我。”林鸿升又瞄了鸿飞一眼，“我可没说我一定会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