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枫颜》浪雪

4、第 4 章

　　他一时间手足无措，怀中重伤的盲女蝉蜕般单薄的身体仿佛正在忍受巨大的痛苦，隐忍的战栗让他隐隐感到不测。
　　“大哥，你快告诉我好不好？”
　　那样急切的哀求，她成年女子的声音里，隐约浮现着十六岁那年的娇蛮——他离开的那年，她的欢娱与快乐从此戛然而止。
　　到底该如何作答？他茫然看着山谷中的火光，记忆飞快地回溯着。
　　枫颜，这个他从小带大的女孩子，年纪轻轻就拥有了大护法的身份。多少次生死与共、并肩作战……然，他爱过她吗？
　　年轻时的他，游戏人生，唯有斩杀奸臣时才会肃然凝重，看待身边所有的人，都带着许些玩世不恭。即便是烟寒，也是这样吧？
　　那个秀丽文弱的女子，他甚至连容貌也记得不甚分明了，谈何“爱”？
　　如果没有小铭，他也许会一直这样下去，快意恩仇，游荡红尘，又有哪个女子会让他驻足停留？
　　枫颜，终究只是他的兄弟啊！
　　每一次外出执行任务，她都是重伤而归的。可在教众面前，她却镇定自若。回到房间里，撕下粘住伤口的衣衫时，她强忍住的惨叫声咽在喉咙里，异常惨烈。
　　“枫颜，大哥会一直照顾你。但是……烟寒是小铭的娘亲，怎么好这么比拟？”
　　她蓦地用力，手腕狠狠推在他肩上。邵子煊一松手，她跌落在地上，用手臂支撑着身体，往后挪远了好几步。
　　“枫颜，你要做什么！”
　　她的唇角扬着寒冷彻骨的弧度，骷髅一样空洞的眼睛直对着他：“走？你以为我们真的走得了？我杀了二当家，苍鹰教的人就是追到天涯海角也不会放过我，我能逃到哪里！”
　　空旷的场院里一时万籁俱寂，唯有茅屋燃烧发出的噼啪声时时标记时间流逝。女子恶毒的言语生生扼断了所有声息，村子里的人虽然不懂，却也被她冷如冰霜的反问震撼。
　　邵子煊不可置信地退后，退后，喉咙里干涩得无法言语。
　　枫颜阴谋得逞般地哈哈大笑了：“对，我就是杀了他！不然，凭我的武功，怎么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和他两败俱伤，但终究是我略胜一筹！我到底还活着，那个混蛋……哈哈，他已经被我碎尸万段了！哈哈哈哈……”
　　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宛如夜枭的长鸣，划破静寂的穹隆，在村子上空盘桓回荡。
　　“你还要带我走吗？”她干瘪的眼眶朝着邵子煊，仿佛里面仍有冷光迸射出来，“身为部下，我杀了自己的教主；身为人妻，我杀了自己的夫君！我这样人尽可夫的罪人早该遭千夫指、万人唾！——你，还要带我走吗！”
　　他无力地蹲下去，手指痛苦地按住额头——十五年，他离开的这十五年里，到底还发生过多少不可言明的隐秘？
　　“哈哈，乔翎真是百密一疏，这十五年来对我严加看守，可我只要稍加软语，他就立刻松懈了……我恨他恨得无以复加，怎么会轻易服软！等他发现时已经晚了，要不是那些迷药起了作用，我还真难逃出来！”
　　盲女仰面朝天，泪水却依旧肆意汪洋。刚才那一翻挣脱，她肩上披的衣服已经滑下来，纹了黑鹰羽翼的裸背瑟缩在寒冷的夜风中。她慢慢躬下身去，把头埋在双臂之中，宛如一只重伤的鹰隼。
　　“沿着河水一路漂下来时，我根本没想过还能活着，苍鹰教的追兵不久就会跟来——无所谓，从嫁给他那天起，我就不想活了！可是没想到……我竟然又见到了大哥你……”
　　她忽然坐直了，肩胛耸动间，那对羽翼仿佛要振翅高飞：“大哥，我不会跟你走的，我不会再回到世上自取其辱！
　　继而，她茫然转头，仿佛要找什么人，终于还是放弃：“小铭，你以为江湖真的那么风光吗？——你错了，你看看我今天的样子吧！年轻时欠下的债，早晚是要还的！”
　　嘴角冰冷的笑意霍然断裂，她突然转身，向着炽热的烈焰爬去。
　　“枫颜！”
　　他惊叫一声，发足狂奔过去。她已近火场，听到背后的声音，小臂一抖，一件事物精准地打在邵子煊膝部的穴位上。他吃痛，身子一矮摔倒在地。
　　是……是那枚戒指！
　　是她十六岁那年，他亲手为她戴上的戒指！
　　鹰隼的形状华丽有力，幽暗尊贵的光芒在黑夜里熠熠闪烁。一旦拥有，号令千万教众，莫敢不从！
　　曾经她视若珍宝的东西，现在被怨恨地扔出，将一生的爱与恨一并终结。
　　“枫颜——”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他腾身跃起，直落入火光之中。小铭黑白分明的眼睛里映着滔天的烈火，脸上惨白无色。
　　灼心的炽热，四周都是随时可以倒塌的枯朽焦炭……
　　盲女倒伏在烧焦的木屑上，本就遍体鳞伤的皮肤散发出一阵阵焦糊的腥臭。全然不觉得痛苦似的，她的唇角，竟有一丝恬然的笑。
　　“乔翎，我就要跟你去了……我已经嫁给你了，就是堕入无间地狱……我也会、不死不休地缠着你……我恨你！我要你碧落黄泉……都永世不得安宁！”
　　他慌忙去抱她，却赫然看到一根断裂的锄把已经插入她的腹部，鲜血四溢。
　　盲女就那样静静地伏在地上，任四周不断坠落的火屑掉在肩背之上，一双漆黑的翅膀被层层叠叠的灼伤渐渐模糊——羽翼已折，便是雄鹰也不能再飞翔！
　　她的神智已经十分模糊，每句话都回荡在胸腔里，细不可闻。
　　“乔翎……你是不是爱我？……可是我已经、已经有大哥了……从五岁起……你那么对我，都是因为、因为你爱我是不是？……”
　　那些纠葛一生的爱恨，被她在烈火焚烧中一一吐露，宛如地狱的鸣音。
　　恍然间，她好像清醒了一刹那，忽然用蜷缩的手抓住邵子煊的肩：“大哥，我其实……早就想问你这句话，只是那时你匆忙离开……想不到今天、我、我竟然还有机会……如果、如果没有烟寒和乔翎，你会不会、会不会要我……”
　　面对着渐成灰烬的盲女，他毫不犹疑地对她大吼：“会！大哥一定会娶你！大哥会保护你一生一世……枫颜……枫颜！”
　　她赤裸的手臂缓缓伸向空中，对着熊熊燃烧的火焰迎去，犹如要拥抱那些烧灼的温暖。皴裂破损的皮肤上，几排伤疤陡然浮现在他眼前。
　　他的瞳孔在瞬间放大，那几行匕首刻下的文字比身旁吞噬万物的烈火都更要滚烫灼目！
　　“这是……枫颜！”
　　“……大哥你看那些菊花……开得多漂亮……”
　　濒死的盲女眼前浮现出的最后的景象，是苍鹰教后山上，漫天遍野的菊花，宛如一袭华丽的金衣。
　　她急促的呼吸陡然放缓，唇角满足的笑定格在火光之中，最后几个字，终于耗尽她仅有的一点气力：“带、小、铭、走……”
　　屋梁不堪重负，摧枯拉朽地尽数倒下，扬起巨大的烟尘与火星。
　　村子里的人惊恐地后退，只看到夜空中，那个疯狂跟进火场的男子翻身跃出，一身衣衫多处烧漏，裸露的肌肉上布满灼伤的痕迹。
　　他冰冷的目光冷冷扫过那些无知的村人，喉下绝望的低吼犹如惊雷：“你们都满意了？满意了是不是？——枫颜，你走吧，如有来生，大哥一定不会再带你回来的……一定不会——”
　　已经烧尽的茅屋只余下几片残瓦，零星的余火苟延残喘，在烧焦的土地上发出劈劈啪啪的爆裂声。
　　东方的天际已经泛出苍白的光，熹微的晨光一点一点明亮起来，慢慢铺洒在山野间。经过一夜风冻的野菊在阳光的浸润下，花瓣招展，风姿无限。
　　永远没有人会知道，曾经名动江湖的苍鹰教大护法，独自留在了青山绿水间，伴着漫野盛开的菊花，逃离一生的苦厄与劫难。
　　秋半，秋半，遍野菊香开乱。
　　漫山漫水纷繁，细看粗看意欢。
　　欢意，欢意，只待良人共醉。
　　那是十六岁那年，她写给他的。
　　只是那时，他没有珍惜。
　　直到烈火中，在她的手臂上再一次见到——斑驳凹凸的伤疤，宛如宿命纠结缠绕，他才明白，从小被他带回的女孩子，一直是爱着他的。
　　然，一切已经过去，他再没有机会实现承诺。

　　“小铭，你还想去‘那里’吗？”
　　“爹……”

　　浪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