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下地狱果实会变成不死之身》烧尾鱼

105、嗅觉的意识 嗅觉的意识

　　入伏刚过三日，一整年的热气正在慢慢积蓄，空气燥热干燥，蝉鸣的喧闹声显得热气愈发地喧腾。正午时分，街头巷尾见不着几个人，人都猫在屋子里避暑。

　　一二本队就在这样的暑气中搜查着，五感往东、往南、往西、往北。东面是巍峨的高山，南边是寂静的村庄和街市，西边一条大河奔涌而去，北边则是肥沃的农田耕地。

　　“见了鬼了，这丁韦川怎么这么难寻。”有队员抱怨道。

　　一二本队队长颜耿沉默不语，他的五感蔓延至东面山林里，又转而回到北边绵延的田野。活人总会留下痕迹，他们在搜查之时，也属实是发现了许多痕迹，可怪就怪在，每当他们发现一处痕迹，顺着痕迹追查下去，线索不是消失不见、查无可查，就是转向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物上去。宫里催促他尽快复命的传令铃来了一道又一道，可他一无所获，只能继续追查下去，别无他法。

　　冭帝确实是在等着丁韦川的消息，与此同时，她也关注着五感通感的事情。

　　“老七，有关五感通感是否有查到新的消息？”谢一冭问道。

　　“还未有，不过事后受五感通感影响的人有了结果，疯癫的有一百七十人，失去记忆的有七十八人，记忆和行为混乱的有三百五十六人，自述半个月内有持续的头晕、恶心、易疲劳的有四千七百六十人。”

　　谢七熹递给冭帝一份名单，“陛下，这是详细的统计名单。”

　　厚厚的一沓纸里清晰明了地记录着该人的籍贯、姓名、表现与行为描述，冭帝一页接着一页地翻看着，她在一页纸上停了下来，“苍同洋？他疯了？”

　　谢七熹脸上同样闪过既惋惜又意外的神情，“是，我也特意去核查过一次，他疯疯癫癫的，每日除了吃喝和傻笑，就是睡觉，堂堂坐镇使，竟然变成如今这副模样。”

　　“这一百七十名疯癫的人员名单里，还有如坐镇使一般级别的吗？”冭帝问道。

　　谢七熹摇了摇头，“没有，但还有三名特级，中级或者初级的本队队员还有三十七名，剩下的都是普通人。”

　　“继续查下去。”冭帝说道。

　　“是。”

　　丁韦川变狡猾了，付出的代价却是如惊弓之鸟，他彻夜不得安宁，随时警醒着。他很难有时间再细细观察自己，只要他拿起一柄铜镜再看看自己，便会发现——他的脸颊凹陷得有如一汪干涸的泉眼，眼神里闪动着不安的颤动。

　　丁韦川的五感达到了巅峰，尤其是他的嗅觉，连他本人也说不清楚，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深夜的空气飘动着昏沉沉的鼾声和睡意，这些睡意随着各人呼吸的频率而律动着，这频率有高有低，有强有弱，千人千面，这些此起彼伏的律动似是一场仅仅针对他的暗杀，他的大脑马上就要爆炸。

　　比起这些恼人的律动，更让丁韦川烦躁的是空气中的味道。即便关闭五感也无法屏蔽的味道。

　　于人而言，最细微的动静是什么？夜深人静，你正当酣睡，枕边人无意识地翻动身子侧身而睡，想来能算上一例。

　　但对身处数公里、数十公里之外的丁韦川而言，这细微得不能再细微的睡梦翻身动作，如滔天巨浪一般，向他袭来。

　　翻身带动被子，惊动被子之下的气流，被捂了一夜的味道朝他袭来，这味道有难闻的独属于人的油脂味道，有腋下的发酵汗味，有陈年的臭脚味，有不知道何时排出来的肠道臭屁味。同样也会有一些单拎出来会好闻的味道，有甜腻的脂粉香，有衣服上的皂香，有婴幼儿皮肤上如蜂蜜一般的甜香，有新晒被褥的阳光味道——

　　诸如此类。

　　巨浪过后，又是一些小的浪头。

　　翻动的被子温度近在咫尺，丁韦川似是要成了这人的另外一个枕边之人。这人仿佛就在他眼前，如同还有其他千千万万个人在他面前动作。

　　增强的五感并未带来同等能力的五感屏蔽能力，丁韦川的世界变得吵闹拥挤，且日夜不停。

　　丁韦川要疯了。

　　因而，在第二本队盯上他的当天，丁韦川就察觉了。

　　有眼下的超能五感在，丁韦川轻松地避开了第二本队的追捕。

　　可这份轻松持续时间不久，没隔几天，他便发觉，第二本队对他的围攻愈发地激烈，让他倍感困扰的增强五感，仅仅只能作为他躲避危险的预警，并不能帮他隐藏自己。

　　丁韦川日日夜夜都受五感过强所苦，还要忍受第二本队的的追赶与骚扰，于是乎，他主动地暴露在了第二本队面前。

　　“谢一冭又找我何事？”

　　出现在众人面前的丁韦川憔悴得吓人。充斥着红血丝的双目，爆凸在一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眼眶窟窿之下，两侧脸颊深深凹陷，全身一副贴骨相，瘦得可怕，过载的五感消耗着他的气血，叉开站着的双脚，显得他如同两杆竹竿插在空荡荡的衣服里。

　　第二本队诧异地盯着出现的人，细细打量着眼前之人，确认没有盯错人，开口说道：“无可奉告，跟我们走一趟便是。”

　　“呵，我若是不愿意呢？”丁韦川冷哼一声。

　　“你逃命的本领不错，着实让我们废了一番功夫，不过我劝你还是不要自讨苦吃。”本队队长扫视着丁韦川，估摸了一下他的战斗力，最终下结论道，“你打不过我们，束手就擒吧。”

　　“束手就擒”一词触碰到了丁韦川日夜恐惧之所在——终日仓皇逃命，却终究难逃敌手，落得一个可悲可叹可怜下场。这日子他从前在过，现在再过，难道以后还要继续过这样的日子吗？

　　逆死者集中营里的绝望的哭泣声在他耳边浮现，挣扎着叫喊着的面容出现在他眼前，这些面容一时露出痛苦又屈辱的神色，一时又变成谄媚的讨好，低声哀求执行者大发慈悲，只要愿意放过他/她，他/她什么都愿意做，一时又破口大骂，咒骂执行的不死者毫无人性，是畜生的心肠才会对自己的同类作出如此丧尽天良的屠杀，不用多久他们定会遭受报应。

　　然后是他自己的面孔，那个被强迫地、屈辱地喂下神明果实的他的脸孔，丁韦川感觉自己的五感好像遨游在自己的记忆上空，正在俯视着记忆中的场景。他正仰面躺在执行台上，手和脚都被束缚住，研磨神明果实的声音嘎吱嘎吱，如同一首阎王催命进行曲，他的嘴被扩张器强行张开，另有一个精巧的、不知进入过多少人口腔里的束舌器，压制着他的舌头，不让他浪费任何一滴被灌入的神明果实汁液。

　　屈辱啊屈辱，丁韦川不自觉地落下泪来，呜呜地呜咽着，他从未以这个视角见过他自己，原来竟是这幅模样，他小心翼翼地探出手，摸了摸躺在执行台上自己颤抖着的脑袋，随后，此时此刻，丁韦川觉得自己的头顶也被一双温柔的大手抚摸着，他浑身一个激灵。

　　这是怎么一回事？

　　丁韦川再一抬眼，刚刚声临其境的场景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站在他面前的一二本队。

　　一二本队队长牢牢盯着眼前这个精神恍惚的逆死者，他已经让他在他眼皮子底下逃脱了好几次，眼下不敢有任何松懈，生怕一个不留神，人又消失得无影无踪。

　　“人虽然疯疯癫癫的，却敏锐得很，这次绝不能让他跑了！”一二本队队长颜耿如此说道。

　　回忆的屈辱、日夜被五感折磨的疯癫，让丁韦川战胜了他本能地想要逃跑的心，他带着自暴自弃、不顾一切的癫狂，势必要和一二本队争个高低。他在心底想到，一切就这么毁灭吧，包括他自己，都毁灭吧，他已经受够了这样的日子！

　　丁韦川奋起发起攻势的时候，颜耿皱了皱眉，他没料到这人竟然还会反抗，上一次一一本队追捕丁韦川的事后记录他翻阅过，毫无反抗地就被一一本队带回，最后竟然还出乎意料地通过这人给出的消息，找到了裘疆的踪迹。

　　思及当时，那会的颜耿以为这会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差事，没想到却一拖再拖，迟迟未能将人抓捕，眼下，他决计不会再让丁韦川逃脱。他颜耿，堵上他自己的荣誉。

　　情况是如何发生转变的，谁也说不清楚，就是那么发生了。

　　全力以赴的一二本队众人，突然就原地呆住，不动弹了。他们的足底像是突然出现了嗅觉，一股浓郁的脚臭味直冲天灵盖，几乎要将他们掀翻。还未等他们适应，他们的舌头、肠胃、腹腔内部同时出现了嗅觉，口腔中从未闻到过的酸腐味浸满了他们，胃里正在消化着的食物混杂着胃酸，先是一股直冲鼻腔的呛人酸味，随后，胃部蠕动一下，裹着发酵馊腐的腥气迎面而来，仔细一闻，这味道是肉味的腥膻味夹杂着米饭的馊甜味。

　　蠕动的肠道，领着他们的嗅觉也在蠕动。先是小肠，胆汁带来淡淡的青草苦腥味，还未完全消化的食物残留的原味，米面轻微发酵带来一股柔和的乳酸酸味，这里的味道不刺鼻了，也不腐臭了。

　　随后，嗅觉来到大肠，腥腐味浓烈，臭鸡蛋味加重，还有腐烂蔬菜的腥气，屎的味道浓郁刺鼻。腹腔里的味道则要好接受得多，有着淡淡的鲜肉腥味，以及微弱的咸血腥味，和其他体内的味道比起来，这处的味道简直称得上是清醒淡雅。

　　在之后，他们闻到了在身体里奔涌流动的血液的味道，主要是咸味，然后是淡淡的金属铁腥味，味道在流动着，全身上下的血管有着强弱不一的味道，这处味道淡，则是血管分布少，这处味道重，则是血管集中，血流量大。

　　难以想象，皮囊之下包裹的五脏六腑竟然有着这么复杂的味道。

　　嗅觉在他们身上游移，大臂闻到一阵花香，小腿闻到一股棉布气味，一二本队的感官被这强烈的、前所未有的嗅觉体验给震慑到了，他们只觉得自己的嗅觉不再属于自己，连剩下的四感也被这强烈的嗅觉给扰乱了，他们听不见，他们看不见，他们全身上下的触觉消失，他们不知道自己身处何方，无法感受此刻的空气中的温度，他们不知道是否有一阵风吹过他们，不知道是否有一束阳光照耀着他们，所有的习以为常的一切都消失了，只剩下四处乱窜的嗅觉。

　　丁韦川一刀砍在他们身上，可被剥夺了触觉的一二本队，相当于是被剥夺了痛感，他们感受不到身体被割开的疼痛，他们也听不到丁韦川朝他们走过来的脚步声，听不到刀剑破空的嗖嗖声，不过几息时间，丁韦川已经放倒了三名特级。

　　丁韦川自己也愣住了。

　　这是怎么一回事？

　　丁韦川想要停下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事情，“刚刚一个个的不是嚷嚷着要拿下我？现在怎么回事！怎么都不动，害怕了吗？”

　　不，不是，丁韦川意识到有什么事情不太对劲。他们不是不动，他们是动不了。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的丁韦川，立马就打算逃之夭夭。

　　可随后，更不对劲的事情发生了，丁韦川发觉自己走不了。眼下的感受很难描述，丁韦川觉得自己的意识被化分成为了两份，一个是想要逃走的“他”自己，另一个则是不受控制的“他”自己。

　　两个“他”都是丁韦川，可其中的一个“丁韦川”，控制不了另一个“丁韦川”。

　　想要逃走的“丁韦川”，眼睁睁看着另外一个“丁韦川”大杀四方，他手里的大刀，捅穿这人的肚子，随后，又砍断那人的胳膊。

　　而对于一二本队他们来说呢，深陷紊乱的嗅觉牢笼的他们，只能感觉到他们周围的嗅觉在飞速的发生变化，各类酸、臭、腐、腥、香味，在轮转着、奔腾着，若是他们五感俱在，他们就会意识到，血腥味混杂着臭鸡蛋味，这是他们突然被大砍刀划开的肚子，大肠里发酵了许久的排泄物进入到腹腔，污染了腹腔干净清爽的味道。带着油脂的鲜肉咸鲜味，以及伴随的血液铁腥味，这是他们断掉的大腿骨。

　　可除了瞬息万变的嗅觉，一二本队的其他四感毫无察觉，他们不知道自己眼下正在经历着什么。

　　那个无法控制的另一个“丁韦川”，还在继续为一二本队带来新的味道。被划开的脂肪味道，被砍断的颅骨味道……

　　“走，走啊，够了！”丁韦川在脑子里怒吼着，可他的意识却无法控制他的身体。

　　丁韦川眼看着自己在屠戮一群毫无反击能力的人。经历过逆死者集中营的他，最不愿卷入的便是这样一方对另外一方百分之百胜算的对战，没意思透顶，尤其是，恶心透顶！

　　这样的屠戮，和当初千千万万个逆死者受到的迫害一样。

　　“走！走啊！够了！”丁韦川在心底呐喊着，若是要战斗就堂堂正正地战斗，这样子算什么？这种胜利不会带来丝毫的满足，只会让人心生厌恶。

　　对另一个“丁韦川”，暂且可称之为“嗅觉的丁韦川”，杀人的是“嗅觉的丁韦川”。他终于明白过来了，日日夜夜折磨他的五感，尤其是折磨着他的嗅觉，眼下出现了自己的意识——“嗅觉的意识”。

　　嗅觉的意识在杀人。

　　丁韦川无力阻止，他看着“嗅觉的丁韦川”杀死了所有的一二本对队员，五十个，一个不少。

　　倒下的人断腿断胳膊，全被杀到了暂停时间。

　　好在这些都是不死者，不是只有一条命的普通人，场面除了血腥一点，没有造成更严重的后果。

　　等一二本队清醒过来，眼前已没有了丁韦川的踪迹。

　　“队长——”

　　“刚刚这是怎么一回事！”

　　陆续还有队员醒过来，颜耿的脸色铁青，“先回去向陛下复命。”

　　颜耿不带丝毫耽搁地直冲皇宫，跪在大殿下，向冭帝请罪，“启禀陛下，属下无能，没能把丁韦川带回来。”

　　“没把人带回来？这是什么意思？”冭帝撑着额角，指腹在太阳穴处慢慢转着圈。“就一个在逆死者，朕的一二本队全员出动，竟然没把人带回来，这里头有什么是朕不清楚的情况吗？嗯？”

　　颜耿低着头，一想起当时的场景，便咬紧了后槽牙，心不甘情不愿地承认道：“回陛下，这丁韦川很邪门，属下不知道是如何输给他的。”

　　“哦？”冭帝来了精神，“颜耿，跟朕过几招，让朕看看你的身手。”

　　“是。”

　　两人飞身出殿，冭帝先出手，一拳直冲颜耿心脏，颜耿一个侧身躲避，冭帝的拳风扫到他的肩膀，颜耿闷哼一声，随即，他一个肘击，击退了冭帝推出的左掌。冭帝转瞬便沉肘后退，一记腿风扫过，颜耿腾地而起，下落时一掌直冲冭帝天灵盖而去，只见冭帝头颅微侧，脚步轻移，闪退到颜耿身后，一肘撞上颜耿后腰，颜耿避无可避，却用巧力化解了冭帝的攻击，冭帝只觉得自己打在了一团棉花之上，十分力堪堪打进去三分。冭帝连出数拳，颜耿都如游鱼一般在拳风中滑入滑出。

　　冭帝腻烦了这般躲闪式的对战，刚想拿下他的暂停时间，颜耿的双手却如藤蔓一般缠上了冭帝的双手，他的手一手扣住筋脉，一手压紧气血，让她再也无法出拳。冭帝双臂发麻，深吸一口气，胸膛鼓胀如球，筋脉一开，气血运行，她便施力一震，将颜耿硬生生震开。

　　“好了，到此为止，这么多年了，你还是爱这种无赖的打法。”冭帝说道。

　　“陛下，属下可从未松懈过练武，无赖是无赖了点，实力还是有的。” 颜耿答道。

　　“你倒是不谦虚。那照你看，丁韦川是怎么一回事？”

　　“说到无赖，属下经历的那场对战，更是无赖。”颜耿低着头，颇不甘心地说道，“属下心底有个猜测，丁韦川的攻击方式，有些像五感通感，但我不明白这一切是如何发生的。”

　　“你说什么！”冭帝蹭地一下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