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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车到山前,人仰马翻 十一月中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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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A市天刚黑,下过雨的马路镀了一层斑斓的薄膜,被灯光映着,格外好看。
车门打开,我半只脚踏出去,重重打了个喷嚏,两股温热顺着鼻间缓缓淌了下来。
身旁有人贴心地搀着我,一手提起我繁重的裙摆,低声催促:“钥匙,下车了,墨迹什么呢?”
我很无奈,“路透,我鼻涕流出来了。”
大概是会场人太多,应援实在声势浩大,第二遍才被我的助理听见。
他很惊恐:“形象形象,我给你拿纸。”
“不用了,我咽了。”齁咸齁咸。
路透看起来很想撒开我的手把我怼回车里,然而职业操守告诉他,再恶心也要忍住这股冲动。
于是直到我踏上红毯,他才松手,微笑着对我说:“江钥,我看见你穿毛裤了,贼tm丑。”
作为我这么个三线小艺人的助理,路透实在很敬业,从不在公开场合骂我,即便某次我被爆出路透照有双下巴指桑骂槐地说路透真缺德呀,路透本人也硬是憋到回休息室才跟我对骂起来。
其实我们关系很好,他当我的助理已经五年,几乎从刚出道就跟着我,我早就默认了他就是我的经纪人。
毕竟此人连我的姨妈期都了如指掌,解雇他等于给敌人送军师。
我粉丝不多,敌人不少,今天这场校庆,大半女明星是我的敌人。原因大抵是我独揽了小甜剧这一类型,导致她们在少女这条路上无路可走。
其实我也很烦恼,长了张婴儿肥的脸,转型总是失败,找我的都是无脑甜剧,光是剧里的男神,没有十个也有八个,我说出来的话像放屁一样——今生只有你一个。
登陆某网站,满目尽是通过我爆火的男人们自产自销,而我深藏功与名。
我敌人们的粉丝轰轰烈烈地应援,很给面子地在每一位明星路过时热烈呐喊,到我这里倒是很矜持安静。
但我只能吸着鼻涕保持微笑,向我线上的粉丝挥手。
不是我想念母校,只是最近没剧本找我,公司笃定这是在大众面前刷存在感的好机会。
于是我只能穿最冷的衣服,走最长的路。
主持人问了一两句我的近况,跟往常大同小异:“江钥,最近在忙什么?”、“保持少女感的秘诀是什么?”、“想念母校吗?”云云。
我被冻的脑子空空,应付了几句,继续往前走。
前方正在拍照,后方正在采访,我显得很多余。
来这里的都是校友,前面拍照的自然也是。
其实我在看名单时很震惊,我对眼前人的名号印象很深,对她本人却没什么记忆。
原来那时比我低一届的华影之光,就是宋酌。
宋酌偶像出身,唱跳优则演,通过一部玄幻电影爆红,资源也跟着爆了,一夜成为少男梦想,直女扳手。
宋酌气质属于清冷那一挂,眸球乌灵,眼尾微微上挑,自带气场。
她打戏很流畅,很多电影导演都喜欢,是顶流里少有的实力派。
而我,软的像一滩泥巴,打戏神似搓麻将,是以大多时候让男主角来保护。
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一时尴尬地在原地转悠,等宋酌拍完。
那边宋酌拍的好好的,不知是不是我的目光太炽热烫到她,她蓦地回过头,对上我的视线,怔了一下。
我也愣了。
宋酌今天穿了一身纯黑的礼服,料子像是优雅的灯芯绒,她身材高挑,修身的礼服很贴,长发干净地盘在脑后,露出颀长的脖颈,看我的眼神有几分漫不经心。即便越过人群,以这种死亡角度注视着我,仍然无懈可击。
寒风吹不走她半分美丽。
我承认,我慕了。
等我回神,她已经迈开优越的腿走了过来。
目标是否是我不知道,只是几台摄影机一路跟着她,一直到我面前,我才如梦初醒。
下一秒,她轻轻牵起我的裙摆,一手揽住了我的腰。
——“师姐,这样可以了吗?”
她神色异常温柔,看起来很愉悦,唇角微弯,像一幅安静的油画。
我脑子里都是她的口红色号,霸气出挑,八成是DD304,走少女路线的我不敢轻易尝试。
“可以可以,谢谢谢谢。”老娘受宠若惊,很受宠若惊。
等我们在前面拍了合照,女明星的自觉开始了第一轮的自我审问:她是认识我还是不认识?她是在救场还是故意合照把土肥圆的我比下去?她叫我师姐是在套近乎还是内涵我年纪大?
座位表也像极了一场阴谋,我和宋酌这种八竿子打不着的电影咖,居然连在一起。
天杀的,我的另一边,是褚沅沅,宋酌的cp。
我如坐针毡。
意料之外,他们俩只打了个照面,善良地没有为难我。
褚沅沅是宋酌的第一部电影搭档,粉丝都很吃她和眼前这位女A男O的组合,网上一时有大批的cp粉崛起。
男O笑得眉眼弯弯,向我致以亲切的问候:“你好,我是褚沅沅。”
褚沅沅算是小奶狗类,我不敢跟他的妈粉cp粉决斗,疏远地打了个招呼:“江钥,久仰大名。”
一旁的宋酌心情似乎不错,眉梢也扬了扬。
我想起还没跟宋酌打招呼,转头和她对话,然而到她面前,我的气场顿时弱了大半,声音也怂的要命,神似长工遇到地主老财:“师,师妹啊,还没打过招呼,刚才谢谢你。”
宋酌很受用地点头,“不客气。”
得,成功把天聊死了。
我却莫名松了一口气,师妹用坦诚的方式告诉我,她看不上我。
中间颁发了几个奖项,最受大学生欢迎女演员奖公布,宋酌优雅地起身,笑意浅浅,圆了几句场面话,我干巴巴地鼓掌。
褚沅沅忽然问我:“江钥,你猜我和宋酌是不是真的?”
老实说我第一反应不是真的假的,而是“干我屁事”,我跟他们又不熟。
所以我委婉地回:“真相是真,真相是假。”
褚沅沅的表情高深莫测,“其实我在追她。”
我眼皮一跳,猜不准他什么意思,笑着打哈哈,“祝你成功。”
褚沅沅忽然用一种似笑非笑的眼神看着我。
顺着他的目光,我猛地回头,身后的宋酌沉着脸,方才台上的笑容敛去了大半。
不知为何,我顿时有种如芒在背的针刺感。
我很想知道宋酌为什么这么盯着我,毕竟她不需要走我这条少女路。
闭幕式结束,我从座位上起身,身后有人叫了我一声。
宋酌抿着唇,直直地望向我,目光说不出的柔和。
我有些莫名其妙。
“师姐,”她极其自然地牵起我裙摆的一角,温声道:“我送你。”
她这是送我去死啊。
实在没胆子继续把顶流当苦力,我颤颤巍巍地扯过裙角,顺便向她道谢,“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谢谢你啊。”
宋酌垂下眼睫,有些低落地应了声“好”。
小心脏莫名地揪了一下,我突然有点儿后悔。
这世上没有后悔药卖,我等了路透半个小时,这狗逼粗暴地扔给我一件羽绒服。
然后,各回各家。
这一天实在不轻松,我睡的很早,再一睁眼,天下变了。
三十七个未接电话,全都来自路透。
刚好又有一个电话打来,我顺手接了。
路透怒不可遏,恨不得从屏幕里跳出来掐死我,“江钥!你作什么死去招宋酌,热搜都他妈炸了!”
我打开微博,杀进热搜,只见营销号纷纷来了糊口的营生,态度一致地表示“江钥为艳压宋酌,让宋酌提裙摆”。
他们从没这么团结过,就像句句都是不争的事实。
什么时候提裙子也能变成艳压了?
我气血上涌,很想拔了中关村的网线。
我倒是想艳压,几斤几两自己还没数吗?
评论里清一水的黄泉路人,什么“江钥老绿茶了,都二十六了还演校园剧”、“蹭热度蹭到酌哥头上来了,那是脸皮还是橡皮这么黏?”云云,看不出对我的厌恶居然已经这么大了。
我越看越心塞,居然还有“江钥与宋酌孰美”的投票,配图是冷艳绝美的宋酌和矮了半个头的我。
我单方面宣布宋酌赢了还不行吗!为什么要把人拖出来杀?!
令人感动的是,我的粉丝跟我风雨同舟,大号切小号、小号切大号,甚至发动亲戚朋友地给我投票。奈何宋酌粉丝人多势众,光是口水都能把我的粉丝淹死。
我自己的微博也没好到哪去,最后一条的热评第一是“辣鸡,给宋酌提鞋你都不配!”
我居然认真地思考了一番,当天晚上宋酌穿的好像是靴子,用不着我为她提鞋。
仅仅一晚加一个上午,我成了路人眼中的绿茶。
我好惨,我的粉丝也好惨。
天倩的陈经纪打来电话,非常兴奋:“江钥,转型的机会来了。”
啊,船到桥头自然直,车到山前必有路,古人诚不欺我。
陈经纪笑声如鳌拜。
片刻后,他不笑了,试探地问:
“朋友,绿茶演吗?”
歇特。
船沉了,车翻了,我人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