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二狗的无聊人生》Jiubuliao

1、第一章：不懂 在我刚懂事

　　在我刚懂事起，家里好像就是这么穷了。

　　要怎么追溯贫穷的历史呢？这就有点长远了，贫穷的理由总是相似的，因为上一辈的父母亲也穷。他们为什么穷，因为上上一辈的父母亲，也穷。

　　我出生在南方一个小村庄里，这个小村庄像所有南方沿海乡村一样，有着简单的姓氏分布，密密麻麻的小楼房散布在面积不大的土地上。

　　小村庄呈圆形的形状，一条小河流从中间穿过，在村子中间形成了一个椭圆的池塘。在七八岁的时候，周末最开心的事情就是牵着几个弟弟妹妹的手去池塘边，看妈妈洗衣服。

　　小学六年级的孩子，被父母管得极严，乐趣是极少的。所谓的管教极严，在小时候并不觉得，长大了回想起来，才知道我的童年是没什么乐趣，不像其他小孩，放学后可以不用马上回家，可以在路上玩稻草人，钓鱼，爬树，各种作…

　　我的母校小学，坐落在这村子里的东北方向，再北面就是村子边缘的一条马路，南面就是穿过整个村子的小河。

　　这座小小的学校，是几百户人家的小孩子接受启蒙教育的起源点，它像一座大大的四合院，青瓦盖头，斑驳的夯土墙圈起两百多平的地，绕着四周建十几间小屋子，除了校长、老师的办公室，剩下的就是教室了。

　　这是一个很可爱的校园，它很小，五脏俱全，校园中间有两棵很高很大的木棉树。

　　我觉得它存活的时间应该比学校更长久。冬天天黑得早，回头一看校园，青灰的天空下木棉树像是垂手的老人，老师房间亮着昏黄的灯，像是老人手里提着的灯笼。

　　小学的时光，现在想起来并没有深刻的印象。只记得草草几件事。

　　儿童节是最令人兴奋的，不亚于春节。那一天，我可以背着一个空书包，和弟弟妹妹蹦蹦跳跳前往学校。在那个小小的校园里，那一天充满了欢声笑语，所有小孩子都是快乐了，老师也没有平时的严肃，他们还为我们准备了好多小游戏，像扔飞镖，跳绳子…不大的校园，布满了各种小项目，我从小游戏之间穿梭来穿梭去，但并没有参加进去，因为我本就是一个生性低调的人。

　　如果说，在小学的短短六年的时光里，我小脑瓜里记得最清楚的，也不过两件事。

　　第一件，是那两棵像定海神针一样的木棉树，在春天的时候，它们开始结厚实的、火花的木棉花，布满整个树冠，远远看去，就像学校的土地上有两团高蹿入空的静止的火焰。这两三个月的时间里，六个年级段的学生，在上课期间，都蠢蠢欲动地坐在课桌前，听着窗外隔三差五的似来的啪嗒声，那是个头厚大的木棉花掉下砸在地上的声音。

　　到了课间，我们就冲出教室，往地面上搜罗木棉花。有些孩子调皮一些，拿木棉花互砸着玩，有些孩子则听母亲的吩咐，收集成色好的木棉花，装进小小的袋子里，按大人们的说法，木棉花可以用来熬汤，降火，是不用成本的好东西。

　　而到了五、六月份的时候，木棉树开始结果，它们黑黝黝的果实，开始成熟，有些就在树上直接绽放了，露出白花花的棉絮，两个大大的树冠都是果实，相当结实，春天听花落，夏天闻果坠。像棉花糖丝一样的棉絮，被风一吹，整个校园像下雪一样，有时候严重得影响了教室里老师的讲课，不得不往讲台一旁呸一口，因为一直讲话，不时吃进去一些棉絮。

　　后来学到了六月飞雪的故事，也联想到这校园，可惜那里小学已经搬迁了，有了干净整洁，高大的教室和校园。老师们也一个个穿得正式，好像时代一下子就变换成现代的样子。

　　而我童年的回忆也消失得差不多了。

　　另一件事，是我觉得很懊悔的事情。

　　忘记说一个前提了。很南方的城市，都有一个特点，或多或少排斥外地人。而我所处的地方，也一向不例外，他们对外省人，有比较严重的不信任、不明显的歧视，孩子口无遮拦、行无禁止的年纪，则表现得更直白，直白到让不懂事的我也觉得残忍。

　　那时候有个外省父母的小孩子。他的名字叫苟海峰。这姓氏少见，因而我能记到现在。

　　他是一个内向，但又不怕生不怕死，倔强的小孩子，心肠特别直，直到我虽然和他一样幼稚，但还是认为他比我幼稚。他没有意识到除了我之外，其他同学对他都有敌视的态度，他们以他姓氏的读音咒骂他，以他外省人的身份咒骂他。

　　我一直以为，从小我的父母教导我的，不理会他人，不对他人作恶，一切避而远之，也并没有让我去忽略其他人，应该是得益于我天性是善良的。我同情弱者，悲悯不平，但又无力抵抗。

　　我在那一段时间里，和苟海峰走得挺近。因为我觉得他需要朋友，其他人这么对他是不公平的，每天放学后我们都会一起走出校门，一起慢慢回家，偶尔停留在学校不远处的一棵歪得很厉害的老柳树下爬来爬去，聊一天会，看看旁边那间小破屋里疯疯癫癫的一个老人会不会出现。他有时会拿着竹子出来赶我们。

　　直到有一天，我们走出校门一百米左右，六年级的那个小恶霸出现了，带着他的几个小跟班。这小恶霸是村里比较富有的一户人家，体型是我们的一倍，留着看得见头皮的寸头，整个脑袋圆圆的，因为一向作恶，使得本看起来很憨厚的脸庞，带了戾气。

　　小恶霸将苟海峰拖过去，和他们几个人就开始打，一边打一边嘴里咒骂，外地佬，贱种…

　　而我什么都没做，我只站在远处，看了一小会，就往回家的路走去。我的心情是十分复杂的，有对苟海峰的愧疚，有对小恶霸的痛恨，我觉得这世界怎么会是这样的，它好像本来是这样的吗？

　　从那天起，我就没再跟苟海峰一起回过家了。而他好像隔了没多久就转校了，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是跟父母回到去他们的故乡。

　　我的善良，并没有什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