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隔岸无旧情 姑苏有钟声」 禅·院·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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送信的老妪照常日日地来。这日你接过信笺，第一次被她唤停。
她请求你代她写一封家信。
你研磨好墨，听她娓娓道来，恍惚忆起小时母亲陪同你练字的情景。
一封信毕，老妪千恩万谢地接过去，不好意思地向你解释：“本来是不能麻烦夫人您的，实在是老身小指被烫伤，这几日写字不得。劳累了夫人，必没有下次了。”
你久不与人对话，耳中字词只像掷石入水，荡起无意义的涟漪，便不甚在意地摇摇头。突然地，某个字句沉入潭心，你的动作僵在那里。
“你说，小指？”
“是啊，虽只是伤了一指，到底运笔多有影响，写来不似寻常字迹，何况老身本就……”
你再听不清老妪的絮絮话语，颤着手撕开母亲今日寄来的信，素白的纸上字迹工整清秀，与此前的数封皆同——
“信不是母亲写的。”
你第一次以站的姿势立于禅院家主，你所谓的那个“父亲”面前。
此处是正厅，女眷寻常所不容踏足之地。粗如儿臂的黄烛也照不明这个绝望空荡的巨室，父亲深凹的眼眶隐在阴影里，如同深渊饿鬼将要伸出手来的枯井。
他的声音枯槁，如同滑过无生命的肌质：“期限未到，独身返家，你这是在丢禅院的脸吗？”
你视若未闻：“我要见母亲。”
父亲拂袖，站起身就要离去：“天亮之前，给我回加茂去。”
一道锋利的叶刃直直刺来钉在他与脖颈只差半寸的和服领上，余波带倒烛台，倾颓的烛段滚落在地，自下而上地照亮你苍白决绝的脸色。
他这个怯懦十五年的幼女，字字句句自齿间吐出：
“我说，我·要·见·母·亲。”
“……”父亲沉默着，犹疑不定，终于击掌唤出影武者，“领她去。”
先慈禅院讳太夫人之位。
禅院的祠堂，灵牌堆叠如山高耸，沉沉地压着死亡的气息。
“只能带你来这里了，墓地你也见不到她——你回来的时候已经迟过了家族的最后耐心。”
世上所有人的说法，总是显得转弯抹角，含糊不清，其中有一种试图逃避责任似的的微妙性和复杂性。
“你知道禅院家规，遗容不整者不得入家族墓地。如果她只是缺一指倒也罢了，可已经身首分离，实在太不吉利。”
所谓世间是什么呢？是人的复数吗？哪里有“世间”这个东西的实体呢？
“是你回来迟了。”
对自己的可怕、怪异、恶毒、狡诈和诡谲，你要有自知之明！
你声音近乎嘶哑：“已经，够了……已经够了！”
无数的字句无数的声音在耳边破裂又呼啸，我什么都舍弃了！我什么都没有得到！我恨，我恨，我恨，我恨我恨我恨我恨我恨呐！
“为什么，为什么所有都在为难与我！”熟悉异教徒诅咒尖利地响着耳边，你却只觉得快意，是，难道不正如她所说吗？
你腕间萦绕起浓郁的蛇形黑气，混合着咒力波涌起伏成狂涛巨浪。瞬息，祠堂之景再不可见，代之以一片纯粹的青碧，浓郁可感直欲将人溺毙。
领域展开「青荇月影」！
陷入癫狂的少女如创世神明一般探出手：
“生长吧。”
影武者扭曲着作势逃走，却在此琉璃世界中寻不到一丝阴影。他惊惶的逃窜背影寸寸定格——一缕清雅的浅色兰蕙自他眼眶中破出，根茎优雅而迅速地吮吸着作为养分的骨血，饮用得干净轻捷，不留下一丝躯体的污秽血气，转瞬就变为一个浑然天成的容器。
“看起来好多了。”你笑着，向外走出去。
高踞于半空的莲座，你垂首看感受到咒力涌动而赶来的众人，如同神明之于蝼蚁。你探手，草植便自众人的眼、耳、口、鼻、或破开头颅野蛮生长摇曳。
姿势如同洒下赐福的圣水，一片明净的自然世界。
少女所指之处——
便是新生，便是死亡。
便是死亡，便是新生。
让一切不洁丑恶湮没，杀，杀，杀——
禅·院·必·须·死！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隔岸无旧情 姑苏有钟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