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匪石》济盈濡轨

1、灯花烬也

　　明月下，幽栏独倚。
　　有个公子套着氅衣坐在院里，观摩隔池的杨柳，朔风中披雪袍。他勾唇笑笑，算是给几棵败柳一串赏钱。几叠云衾遮掩不住明月的寒光，直映染进公公子的眼帘。
　　“吱呀”后方的院门被人推开，走进来个表衣的下仆，除却他步履踟蹰的脚声，还有院外断续的人声喧哗。公子凤眉微皱，转首凝看着那个下仆。
　　“公子，冒昧打搅您雅兴实属不该。”那仆人精明地先说自己的错，再道：“有几个蹄子犯浑想偷溜出去，逮回来时不知如何发落，就请…”
　　“管家呢”少仆话音未落，公子便不耐烦地问道，接着他又转过头去，赏眼给院角的憔悴落花——黛梅也谢完了。
　　“傅叔同夫人老爷出门办事，未归，还请您定夺。”
　　公子啧地暗骂一声，从栏上支起身子移步到石椅旁，缓缓而道：
　　“把蹄子们抬进来罢,我…挨个发落”
　　仆从应诺退下，不久就赶着三四个垂首的人进院。兴许是冬日院落的静谧和幽深足以让他们胆寒，个个到跟前时乖巧起来，不像原先院外的鬼哭狼啄，令人生厌。
　　圭琅瑄半阖眼眸，轻瞥了他们一眼，他右手倚颔面无表情地问道：
　　“腿脚好得能溜出去，成呀，你们同我说说是日奉太少，还是供食太淡，养不起你们几尊大佛。”他说罢就有两人出列，跪下惶恐地以头抢地，边叩边说
　　：“公子加惠，草命何敢怠慢，只是家中老母病入膏肓，我们兄弟人强拼硬凑才弄出个诊费可……“那个说话的人兀地哽咽起来，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旁边稍小点的忙接了话
　　：“可探亲的日子还有月余，我们怕去晚了，见不着，就想…还请公子恕罪。”他俩又急急叩首，怕得浑声哆嗦。
　　琅瑄没瞧他们，单手拾起白玉盏，在指缝间翻转摆弄，薄如白棉地反着月光，色泽净润。
　　“下仆出逃理应重责，各扣月奉五俩，然则事出有因，又道百善孝为先，去财库领银十俩今夜允出，明日丑时方归。”说着他摆手道“下去吧。”
　　那兄弟俩人破涕而出，满眼湿红地感激道：“多谢公子大恩，来日必当奉还。”他挥袖拭泪，拉着弟弟夺门奔出。琅环瑄投转目光，看向旁边一个，依旧不咸不淡道
　　：“你呢”
　　这位仁兄亦是哭诉、家中有何急，又急何人，故夜半翻瓦干里相会，又是桩感肺腑的美谈，花钱打发了一个，还剩最后一个。
　　琅瑄的指腹在玉白的茶盏上摩挲，光影黑白错落像驿道旁的排排黑松。
　　他以为自己不用开口，前侧的小仆役就会主动奉上他的苦遇，然后自己挥几俩银子打发掉就可以，可他仿佛有所不同。
　　不开口说话，余光也没瞥见他动弹。一坐一立静寥无杂音。
　　琅瑄停下手中的动作转眸瞧着他，眉眼轻携笑地轻轻“嗯？”了一声。弦月借光终是黯淡瞧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仆役被这一唤方才恍然一般，他身子顿了顿却依旧垂着头，喃喃道：
　　“公子晚上好“此话一出稚气横生，旁边肃立的下仆抬头惊疑地瞧着这个小杂役，刚打了一半的哈欠生生停住了，差点把自己活活憋死在那。他心道
　　：这傻小子脑子不开窍吗？赶紧把你的遭遇同公子说呀，领完银子马上走人，我还要回去睡回笼觉呢？
　　琅瑄倚头睨眼莞尔道：“好~”颇具耐心，额首示意他接着说
　　“我想给公子买珠坠。”小仆役的声音干涩中还带了几分哑，让人听得不真切。
　　“混话！你公子何时让你买了？”下仆不耐烦地怒问道，“再者白天不去晚上去，你莫不是想借公于名义做个堂堂正正的梁上君子，我们圭府可丢不起这个人。”
　　不知是不是琅瑄的错觉，少仆说“丢”字时，他无意瞥见小仆役的头又埋下了几寸，灯火遥远又暗淡，他的面色都快要与夜晚融为一体了。顷刻之间，他又低低地开了口：
　　“白天活多，支不开身，那珠坠铺子到酉时才关门。我见公子喜欢便想买来送给公子。”小仆役的双手在指缝间穿梭，手心里积起咸渍的水迹。琅瑄轻笑了声道：“你为何觉得我喜欢？”
　　“上回在公子院内做活时瞧见公子用玉珠坠摆弄在耳畔，又听您与管家谈及雀枝楼的那枝白株坠，我便想给您买来。”小仆役轻声答话，瘦小的身子在风中摇摆不定。
　　“过来”琅瑄放下被手心捂暖的玉盏，抬袖向他招手。广袖轻拂，在夜的软光中浮泛。小们役踌躇了几刻却还是乖巧地拾上级，走到他跟前。
　　“手拿出来”琅瑄又道。他便伸出了右手，朔风倏地从拱门穿堂而过，公子襟上的兰花气息犹如缕缕游云，飘散进灌草萤火的心扉。琅瑄负出原先握盏的左手，温潮的手心覆在仆役的手背上。轻云淡月将他的手托到自己的耳边，琅瑄抬头看小仆役的眼睛，酒阑人散，灯花烬也的苦雨孤灯，抛批道：
　　“你自己说吧，公子有耳洞吗？”
　　“没有。”还是十四五岁的稚气，却添了桂花的清绝。琅讦感觉到的是他冰冷的脂腹，在自己的耳垂和侧颈摸索的倦氧，却勾不起他微卷不适，毕竟那通彻的指尖寒是自己应允的。
　　沉寂中，琅瑄注意到眼前这人发颤的腿脚，淡淡道
　　“你为了我与管家之间的闲谈碎语，而以身犯险还伤了自己，吾心甚慰。”
　　“贱命易养，怎劳公子挂怀”小仆役唯诺应下，在漫无目的的摸索和打量中，琅瑄看清了小们役的面容和轮廊、在同龄人的局限里他却拥有了落冠之年的从容和气质。
　　残叶簌簌，风霎时偏转方向，直逼眼前。
　　“可珠坠价格不匪，你劳碌个几十年，除却吃穿用度才够。”他眸间的涟漪花开在万顷波澜之上，面上却还是让人如沐春风的笑靥。“这让我如向相信你的赤忱之心，如此巧言令色为富贪贵，真是比刚才那几个还要可怜。”
　　仆役从琅瑄的手里抽回自己的手，诚惶诚恐地肃立着，琅开眉眼含的笑竟顿时抹伤殆尽，留下的波湛宛如寒生秋水一般，与月光一同汇入百川大洋。
　　“跪一夜吧，长长记性。”小仆役听话地跪下，面朝着他。不求辩解不思悔言地目送公子离院，下仆关上院门，好像还轻轻叹了口气。
　　尽管膝骨剌痛，他也尽量把腰板挺直，这般跪着本就是自受罪。
　　残花坠繁枝，落红满地、寒花卧听他的低语，摇曳作伴。
　　他众人屏退后，轻轻地哼了一声，“嘴硬。”

作者有话说

　　初中写的耽美，现在看来还是很体会到当时想营造的以下犯上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