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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于禁之死(一) 人生难得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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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回说到东吴一直对大魏频频示好,因为他们与刘备一方一场大战在所难免,如若此时不能争取与魏朝结盟或者至少让他们中立,那么有可能受两方夹击,那情况可就不妙了。当然,在正式相交之前,很多互动都是在台面下进行的。为表诚意,他们暗示归顺大魏。
曹丕也知道如今东吴据江东之险,即便他称臣,一时半会儿大魏也无法真正掌控东吴之地,臣属关系不过是形式上的,孙权迫于如今的形式名义上归顺,但只要有兵权在手,假以时日,未必不会伺机反悔。但毕竟他们面上肯臣服,也算是有些进展。走一步看一步吧。因此曹丕面上对东吴比较缓和。
东吴如今战事迫在眉睫,等不得,故而果真遣使称臣,并遣了于禁一同回来。使臣还在路上,朝中早已得到消息,曹丕心里忖度一番,觉得东吴的示好目前应该接受。但他并没有明着表态,因为这样的大事,总要交给群臣议论一番的,哪怕是他心中已经笃定,象征性的也要问一句的。他若是太早说出自己的看法,分明是会让有些人说话有顾虑,他还想听听别人的真心话。再说作为帝王,总要有些城府,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岂不让人一眼看透。故而凡事要做到不动声色,先看朝臣的反应,再做决断。大部分臣子皆认为此为好事,可以接受,这正合了曹丕的想法。而偏偏刘晔提出了反对意见。
刘晔乃淮南成德人,汉光武帝子阜陵王延之后。七岁母丧,母亲临终留下遗言,让他与兄长长大后杀死父亲身边挑拨是非的侍人。他谨记在心,十三岁时觉得时机成熟便动了手,是个城府与头脑兼具的人,号称有佐世之才,因见汉室式微,他不愿拥兵,便寻找可投靠的明主,辗转投到曹操麾下,是个明哲保身的现实人。此人自太-祖在世时便是重要谋士,为太-祖提过不少有价值的建议。
此次独他反对接受东吴的求和。原来当时天下三分,主要的经济、政治重镇大部分在北方,为大魏所据,吴、蜀实力皆不能与魏朝抗衡。刘晔认为现如今他们两家打起来,东吴担心腹背受敌才假意投靠。但东吴毕竟拥兵自重,将来危机解除,很可能背信弃义。不如趁此机会也出兵攻吴,与蜀国瓜分吴国。
帝王考虑事情有帝王的角度,曹丕还要考虑收服人心。他担心讨伐称臣降服者,会令想来投靠的人疑心。再说刘晔的建议也有漏洞——“孤何不且受吴降,而袭蜀之后乎?”曹丕记得当年刘备刚占领蜀地根基未稳时,刘晔曾经建议父亲讨蜀,被父亲否了。而如今关羽、张飞已故,蜀中无得力大将,又失荆州,元气大伤,不知刘晔对讨蜀有何看法。
只听刘晔答道:“蜀远吴近,又闻中国伐之,便还军,不能止也。今备已怒,故兴兵击吴,闻我伐吴,知吴必亡,必喜而进与我争割吴地,必不改计抑怒救吴,必然之势也。”
曹丕点点头,他并不倾向于伐蜀,但他也不认为此时应该与蜀国共同对付东吴。再说也没有别人支持刘晔的意见。于是乎曹丕打定主意接受东吴的臣服,并要拜孙权为吴王。而此时,刘晔又出来反对,认为只该封他个万户侯,否则他便与东吴百姓有了君臣之义:“夫王位,去天子一阶耳,其礼秩服御相乱也。彼直为侯,江南士民未有君臣之义也。我信其伪降,就封殖之,崇其位号,定其君臣,是为虎傅翼也。”曹丕自然有自己的打算,便又不采纳。
主意已定,刘晔也就不再说些什么,一切按部就班地进行,拟圣旨的、安排觐见礼仪的、准备册封事宜的……一切有条不紊。而曹丕呢,作为帝王,无论臣子有何谏言,他可以允,也可不允,但绝无可能直抒胸臆把他自己的想法全盘托出,这是帝王的城府,也是帝王的孤独。因为人总是想找到知音,总是希望能有机会表达和倾诉自己,希望被聆听,希望被认可,希望能在人群中找到共鸣,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这是人的本能,却与帝王的身份相悖。帝王要喜怒不形于色,帝王不能以自己的好恶来判断事物,否则对于帝王来说,也许是危险的。幸好曹丕身边有郭女王,让他可以将有些在官场上说不尽的话得以有机会吐露一二。
就像这一次,满朝只有刘晔提出了与他想法相反的意见,如若他不是皇帝,他倒很想跟刘晔分辩分辩为何自己如此做决定。但是他不能。这背后牵扯了太多利害得失,是不易太直白的。于是他把前因后果说给女王,问她:“对我的决定,你怎么看?”
女王便笑:“陛下,朝堂上的事,照说我不该置喙的。”
“无妨,我们只是私下里闲聊,圣旨都已经拟好了,又不影响到什么。”
女王听了,深深叹了一口气,边思索边开口道:“妾不懂得军事,但也听过‘上兵伐谋’、‘主不可怒而兴师’。这意思不就是说不可逞一时之勇,要有筹谋。刘晔的建议乍一听仿佛有理,但未免太心急了些。陛下要考虑的事情远比这复杂。陛下乃天子,要考虑治天下的问题,不是一顿带兵杀过去逞一时之快就行的,还要考虑世道人心、长治久安。这不是陛下与孙权两个人的事情,陛下身后有多少人看着,那东吴上下又有多少人看着,就连蜀国的人也看着。如今东吴称臣,你反杀过去,令江南上下作何感想?令天下人心作何感想?令外面匈奴、鄯善、龟兹等诸部又作何想?从西汉时候朝廷就要削藩,陛下怎会不知?否则也不必矜束那些封了侯的兄弟们。到了孙权这里,陛下难道会不知他有兵马在手,又隔着天险,并不容易收伏?只是他既然面上称臣,陛下难道要面上不接受别人认你为天子吗?就算要翻脸,也要他那边先露出真面目,并非真心臣服,我们才有依凭。至于立他为王,也没什么,不过就是个形式。封他个侯,那东吴还是在他手里,没有差别,说不定还给他借口说陛下怠慢他。刘晔这想法迂腐了。那没实力的,如当年袁术,自封天子也没用。那刘备,没人封他,他还自己称王为帝呢!这头衔限制不住人,时势才能限制住。再说既然是陛下封他的,他就须得效忠,否则就是他不义,陛下把诚意做到最足,到时候他若有二心,那是他有失道义。这是其一。”
“那其二呢?”
“其二,那蜀地说是易守难攻,为何?山势险峻,路途艰难。既然进艰难,同样道理,出也艰难。当年刘备他们为何费尽心机要将荆州弄到手?因为有了荆州,他的势力出蜀才有了踏脚石。如今失了荆州,他龟缩于蜀,大部分地方贫瘠,只能困守,不能壮大。试问天下英雄,有谁会去投靠?时日一长,定然人才凋敝,到时候,刘备年纪也大了,他们困也就困死在那里了,解决他们不费多少力气。再说若蜀国之主姓王姓赵,与之瓜分东吴,或许可行。可偏偏他姓刘,打着汉的旗号,凭这个就能煽动不少人。当年许县、邺城等三番几次有人图谋不轨,哪一次背后没有刘备的影子?陛下从践祚至今还未满一年,根基尚浅,禅让之时,朝中不乏有人背地里给汉室戴孝。如若此次灭了东吴,必然两家瓜分,荆州定然又落回刘备之手,他还能再吞下一片。单只荆州在他手之时,他就惹出多少事来,更别提再多一片。封孙权为王未必是为虎添翼,但放刘备势力出了蜀,定然是纵虎归山。到那时,他自称汉帝,又有地盘,怎知朝内有些人不会起二心?到时候乱子从内部发起来,防不胜防,才是我们的大麻烦。而刘备向来以‘贼’称我,并未与我结盟,此时放着称臣的去攻打,反助刘备,他就算是得了便宜也不会说我们好,到时候反倒指着这件事说我们并非良主,我们热脸贴了冷屁股,最后失了体面人心,给他人做了嫁衣。有道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更何况陛下背负着诺大的朝廷,定然不肯为了贪一时之利而冒动摇根基之险,两害相权取其轻,如今坐山观虎斗,他两家自相消耗,对我们才是最有利的。刘备前番伤了元气,此次勉强出征,本就难讨便宜,更何况又有我大魏在后方坐镇,定不可能让他再夺荆州。而东吴吃过他们的亏,以后也定然不会轻易再将荆州拱手相让。如此一来,刘备就被困住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刘备就算有天大的本事,没有地方施为,也成不了气候。过个三五年,我朝内人心也就安稳了。而东吴即便有荆州,其实力也不足以与我大魏抗衡。只要我们朝政安稳,保存住实力,便有时间寻找机会慢慢解决南边的事情。”
一席话听得曹丕连连点头,好似将他在朝堂上不能说尽的话一一吐露,并且还更周到些:“是的,有时候谈军事,不能只看军事,背后有太多错综复杂的利害干系,军事只是最浅显最表面的,是背后各种厉害都考虑好以后的最后一环。忽略其他,只谈军事,想得再好,也不过是水中捞月,没有看到根本。臣子们可以片面,而我必须通盘考虑。人都是趋利避害的,若是两家联合对付东吴是那么容易的事,东吴就不会存在到如今了。”
说到此处,曹丕心中感慨,摩挲着女王的脸颊,喃喃道:“女王啊女王,你托生为女子,可惜了……不过,吾得汝在身边,幸甚!”
女王笑起来:“陛下,妾能侍奉陛下左右,妾亦幸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