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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人间悲喜(四) 临淄侯待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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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再说回曹丕。诏书下过去之后,想到毕竟是曹叡生母,是不是自己脾气太急躁,罚得太重。正在此时,中郎周宣对他说有贵女子冤死。周宣擅长解梦,加上曹丕本身心有疑虑,加强了他的悔意,因此想追回使者,然而来不及了。事已至此,别无它法,也就只能丢开。过了几天,临淄侯植到了。
这临淄侯被灌均参了一本,被招来京城问罪。因为并未定罪,仍是侯爵身份,故而路上没人为难他,他舒舒服服一路看着风景来到了洛阳。这洛阳城跟他当年随父行军驻扎之时可谓今非昔比呀,如今这街面上又热闹起来,一片生机勃勃。曹植于马车里,饶有兴致地看着街景,一路来到了宗□□。宗□□就是专管皇族及亲眷事宜的官署。
宗正正式问案,曹植倒也坦荡,也不用审、也不用问,大大方方直接承认灌均的奏章属实。不过也解释,当时灌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喝醉了,这才办下这糊涂事,并非故意冒犯圣上。宗正一看这案子问的也省力,没几句已经说清了。将审问记录交由临淄侯看明签字画押,便由人带他去南宫暂且收押听判,之后这案卷便转交有司侦办。
原来皇太后自那日听说要调曹植来京城,就一边盼着他到,一边怕他路上吃亏,不断地询问他到了哪里。曹丕也怕母亲担心,便特意提前在南宫安排好宫室暂作收押之用。说是收押,也没完全限制他的行动自由。不管怎么说,他还去永寿宫见了太后,还去陛下书房问了安。
曹丕见了他也没多说别的。只是不免责备他几句“贪杯误事”等语,说“你如今待罪看押,须守规矩,安分在南宫住着,莫要再生枝节。等众公卿议完,还不知怎么判你呢!”怎么判还不是要兄长最终批复。大概是因为兄长的态度还算和蔼,令他毫无危机感。曹植在母亲那里刚听了一顿絮叨,这时候左耳进右耳出,好容易应付完他兄长,被打发出来,这才松了一口气。
这案件简单明了,被告又认罪,没有什么复杂的。这主管官员带着个年轻官员做徒弟,一起办这件案。这下一步就该把这些材料整理好,上报陛下,由公卿议罪,议论出结果,拟好罪责,由陛下做最后的批示。
这年轻官员跟着师父,正要好好表现,很积极地在整理这些材料,谁承想,他师父拦住他道:“急什么?你慢慢来。”
“诸侯的案子,陛下亲自过问,不尽早备完,陛下责怪该如何?”
“就因为是诸侯的案子,所以要格外留心。你呀还是太年轻。我问你,这犯人是谁?”
“临淄侯呀!”
“没错!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弟。你说该重还是该轻?”
“这?轻重还不是看陛下。”
“对喽。那你这结案陈词该往重里写还是轻里写?”
“这,照实写呗。状子和供词都明明白白。师父,徒弟愚昧,请师父赐教。”
“写‘醉酒无礼、劫掠使者、罪犯欺君、大逆不道,被告已悉数认罪,确凿无疑’。你说哪个字不是事实?写‘孛慢使者,视为对陛下无礼。然则当时已醉酒,乃无心之失。且被告坦诚罪责,已有悔意。’哪个字又不是事实?”
“哦!”年轻人恍然大悟,进而又疑惑起来,“那,该写哪种啊?”
“嘿!小子,你算问着了。你仔细听好。师父今日教你的可是保官甚至是留命的妙计。你把两种都草拟出来放那里准备着。虽说按规矩这事由我们查办、公卿议论,论定之后呈给当今批准。但事实上,谁从一开始不是先忖度上意?这是陛下亲兄弟,你一下写个狠的,最后陛下放过他,你岂不结仇?倘若陛下想严惩,你轻飘飘几句,岂不让陛下觉得你偏袒?所以你准备好了,暂且观望。陛下若急催,说明他想借势治他,就赶紧将重的那份誊出来呈上;陛下若不着急过问,说明他不想严办,抻抻等风声稍静,大事化小。你就等两天,看陛下不急,咱就把缓和些的那篇呈上去过目。但要把握好时间,太晚显得咱们办事不利。这是陛下家务事,再说后面还有太后,谁会贸然插手?那些公卿们也是忖度着上意说话。”
曹丕身为皇帝,日理万机,一件事情接着一件事情。这天偏又有日食发生。天有异兆,此乃不详,按照旧朝传统,归罪于丞相或三公等首辅大臣,一般会由有司上书奏免,此回也不例外。曹丕并没有准奏,一来太尉贾诩颇有才策,也未出什么差错,他没什么不满;二来,他本身亦是豁达坦然之人,不想推诿,便下了一道《灾异免策三公诏》,曰“灾异之作,以谴元首,而归过股肱,岂禹、汤罪己之义乎?”大意是灾异都是上天谴责皇帝的,推诿到公卿身上不义,命令从此以后遇上这种天灾不要再弹劾公卿。就这样大事小情不间断,不觉又到了七月。
与曹丕相对的,曹植很闲。曹植被禁足在南宫里头,好吃好住好无聊,闲得他都不觉得自己是在押犯人。看看到了七月,正是狩猎的好时节,曹植按捺不住技痒,便上书给他兄长。
曹丕正于书房忙碌,忽听来报,临淄侯上表一封。曹丕大为奇怪,又满怀期待,心想这是终于学些乖了?知道主动上书认个错?他要是识趣那倒是可以借势给他判得轻一点,反正照他的文采,写得不漂亮那是不可能的。曹丕边想着边打开了曹植的奏本,没读几句,肺都要气炸了。只见那上面头一句还算是个人话:臣自招罪衅,徙居京师,待罪南宫。这后面呢,就是“于七月伏鹿鸣麀,四月五月射雉之际,此正乐猎之时……”洋洋洒洒一大堆,其实就一个意思:我想去打猎。你想去打猎?曹丕简直要气笑了。他心想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不知道啊?你现在是在押的犯人!我是不是对你太优待了,让你一点待罪的自觉都没有?
其实也不怪曹丕反应如此激烈。本来曹植目下就是收监待判的,不说安分守己地自省,还无所谓地满怀游玩的心思,任谁看来都不像话。再说打猎不是一般的消遣,就自打曹丕继承王位以来,每回打猎都有所谓直谏之臣反对,不只一个人进言,甚至有人言辞激烈,哪怕激怒曹丕被贬官也在所不惜。皇帝尚且如此,别说你曹植一个罪臣,也不看看是很么时候,一点点分寸也不懂。
曹丕坐不住了,干脆提溜着曹植的上书就直奔了永寿宫。
等到了永寿宫,环视左右,厉声喝道:“都下去!”
宫女内侍一般都训练有素,且有服侍主人多年的人领头,有经验也与主人有默契,一般主人一个眼神一个手式他们便明白要做什么,根本不需主人出声,也显得主人家从容优雅。而这次一见陛下的声色,大家就知道兹事体大,长御喜鸳便带领大家向陛下行过礼,便秩序井然的快步退出,除了轻微的脚步声,一点声音也没有。
太后便问:“这是怎么了?”
帝还是按规矩向他母亲行过礼,坐在对面把曹植上的表推给他母亲:“您看看子建办的这事情!”太后慌得拿过来大致扫了一眼。虽然于文言上她不像他兄弟们那么通,但还是看明白了个大概,又急又气,又想安抚曹丕的怒意,便道:“这个子建怎么这么糊涂!这个时候了还打什么猎?你弟弟自小贪玩,你是知道的。他还是小孩子脾气,莫要理他。”
“这不是不理他就行的!若不给他个教训,谁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更出格的!母亲,不是我说,这次就是让他住的太舒服了,他才一点儿也不当事!他这是欺君大罪,跟没事人一样!还这样吊儿郎当!他分明不把我放在眼里!我都跟您说了让您放心,他的饮食起居都安排好了,您还派人三天两头往他那里跑,不是送这个就是送那个!他,有恃无恐!他是在关押吗?他是来享福来了!”
“你是怪我惯得他对吗?”
“我,我可没说。”曹丕抹不开面子,不好当面责怪母亲,顿时心虚,气势下去一些。
“你嘴上没说,你心里就这么想的!”卞太后看看曹丕气势弱下去一些,便又好言相劝:“你弟弟做错了事,是该给他个教训,我不拦着。可我也是为你们兄弟们着想,要真弄得兄弟阋墙,岂不两败俱伤,让外人看笑话。你弟弟是我打小惯坏了他,做事不知思虑周全。可也有他的好处。最起码他没有那么些城府,心里想什么,嘴上就说什么。你们从小一处长大,你还不了解他?他如今这样,不正说明他没有外心,还拿你当兄长?” 无论多大年纪,在母亲面前,都是个孩子,卞太后见曹丕为了曹植又闹脾气,这个时候就要顺毛哄着点儿,和和稀泥,等消消气,就大事化小了,倘若一味地偏着曹植,真激怒了他,母子们生嫌隙不说,真做出什么出格的来,就糟了,毕竟这个儿子不是普通人,是手握生杀大权的帝王。
“反正我得教训教训他!不能让他跟个没事人一般。这样下去以后还不知纵得他什么样!”
“那你打算如何教训啊?”卞夫人也有点急了。
“我……”曹丕略思索,接着道:“我的意思先把他撵出京去!他是一天也闲不住,再住下去还不知要闹出什么来!”
“那这案子不还没结吗?”
“先不管那么多!先让他离开这是非地!他多待一天我多闹心一天!到时候让他在他封地等罚!我催他们尽快办!”说着也坐不住了,起身向他母亲行礼:“我这就去办!”
曹丕风风火火地走了。卞太后一是知道此时不是劝的时候,怕曹丕积怨更深;二又怕曹丕此时在气头上,曹植吃亏,便命身边内侍勤到陛下那边打听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