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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辞世(一) 关于曹丕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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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闲来无事,又拿出他刚到雒阳那几日孙权的上书,那里面除了自告奋勇去打关羽,更重要的是自称为臣,称说天命。曹操当即就把这份信函出示给各位谋臣看了:“此儿是要把我架在火炉之上啊!”
曹操其实心情很复杂,这种事情,怎么说呢?想他年轻时候,也是一腔热血,匡济汉室。可现实不容许。辗转许久,一步步摸爬滚打着走到今天,那汉皇室已然不成气候,任谁不觉得气数已尽?更何况男子汉大丈夫,谁没有征服欲,谁没有好胜心?谁不想做个盖世英雄执掌乾坤?你叫它雄心也罢野心也好,尝过这种征伐滋味的人,你让他如何再臣服于那个羸弱的朝廷,屈居人下?能满足他的只有进一步征伐,直到失败或者一统天下。因此曹操心里不是没有想法的。不过英雄豪杰跟莽夫的区别就在于不止有勇,还要有谋,懂得审时度势。心里觉得这是大势所趋是一回事,下定决心迈出那一步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毕竟时机很重要,大势不到强行走这一步,也许不是幸事。
因此曹操看着孙权的上书,有疑虑,也有暗喜。他努力让自己克制和冷静,说与众臣听他们建议,但没有办法克制内心的期待。果然他的谋臣们没有让他失望,七嘴八舌都认为天命所归,孙权只是顺势而为,一时颇有劝进的氛围。
这些话令曹操很受用,但是他仍旧很清醒。他如若称帝,天时地利都还可以,只一件,人和差那么点儿意思。为何呢?他出身汉臣,前期为了匡扶汉室奔走,后来迎天子于许县,一切皆以天子为正统,自己为汉丞相。有这重身份,许多事做起来名正言顺了不少,为他势力的崛起增加了不小的便利。然而这件事的弊端就是他很难转向。一旦他行禅让之事,很容易被人诟病他不义,利用完了汉室就翻脸。更何况自从他迎天子后,天下对他的诟病和质疑就没停过,但因为他一直表面上尊奉天子,那些对他动机质疑的声音就逐渐成为了无用的呻吟,毕竟无论如何天子还在。如若他取而代之,肯定就被人拿住说他‘终于按捺不住露出了狐狸尾巴’,反对的声音定然反扑,到时候又是一场轩然大波。别说如今天下未定,还是不要冒这种风险;就算将来平定了天下,他也得谨慎行事,因为一旦做了,面子上不好看,天下定然有人说他伪善,失了道义。因此他还不如先不考虑这些的事情,先把眼前的事做好再说。如若那大志将来交由他儿子完成,那就容易多了,毕竟前面的事都是他做的,曹丕作为儿子辈的没有那么多舆论的负担。
于是他摇摇头叹息道:“‘施于有政,是亦为政’。若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施于有政,是亦为政”引自《论语》,意思是只要做的事情于政事有影响,那也算是为政了。曹操说这话大家都听明白了,他是说,政令皆出他手,即便没有那个名分,也无关紧要了,他把大志寄托在儿子身上了。如今出征在外也确实不是劝进的好时机,众臣属听王此言,便不再言及其他。
其实不止是风评的问题,曹操想得很清楚,天下一统,还不知是那一年,现下年底,过了年自己可就叫六十六了,人生七十古来稀,自己撑不撑得到平定天下那一天还未知。吴、蜀两家有地势加持,其势力不是一两天可以消解的。现如今三足鼎立之势已现。容易拿下的,差不多快都拿下了,幸亏那两家暂时翻脸,谁单独都不那么容易对抗魏国。本来曹操担心他们两家联合,结果孙权因为求娶关羽女儿做儿媳被骂回去。天知道曹操知道的时候有多高兴。果然,孙权就向魏国靠拢了。现在只能保持这样互相牵制的局势,剩下的就只能慢慢耗,谁知道要耗多少年。他的身体已是大不如前了,这也是为何他这次一出征就一年半,并还没打算回去。后方有继承人在,他就可放心在外,想趁着他的身体还能撑住,尽快把这前方的局势稳定下来,他不想在来回的路上耽误时间。如今孙吴已经示好,就是这个刘备的势力还要进一步削弱,即便不能一时平定孙、刘,至少让他们没有还手之力,魏国的根基就稳了,哪怕他老得不能动了,至少交给阿丕的是一份安定的大局。剩下的就只有难啃的骨头,未来就只能顺势而为了。以阿丕谨慎的性格,守住大势再徐徐图之应该不成问题。故而曹操自己看开了,做天子不是他的当务之急,交给后辈人吧。只是如今曹操私下里还是忍不住将孙权的建言拿出来看看。正看着呢忽听守卫亲兵来报,许县丞相府的钱管家已到。
原来难得曹操驻扎得离许县如此近,加之快过年了,作为曹家管家的,钱伯自然要来看望主人,并带了一些年货物资,怕曹操行军在外,各项条件简陋。
钱伯见了主人,激动之情溢于言表,忙躬身行礼。曹操亦很高兴,免了他那些礼节,趁无外人,令他陪坐在自己身边,主仆两个聊些家常。
曹操便道:“嚯,几年不见,老钱你这白头发也见长啊。怎么样?最近身体如何啊?”
那钱伯回道:“小的年纪大了。不过托王上之福,身体还硬朗。还能再侍奉王上几年。小的本以为王上会回府里过个年呢!谁想他们捎信回来说不过来了。日子真快啊!想想小的有年头没侍奉王上过年了。”说着拿袖子抹眼睛。
主仆两个,打小一处长大。如今垂垂老矣,四目相对时内心可谓五味杂陈。曹操连忙岔开话题:“哦,这个呀。主要是大军驻守在这里。吾不能舍了大军自己进城去舒坦过年。总得与将士们同甘共苦才是。”
“王上如此体恤下情,乃魏国之大幸呀。”钱伯作揖说道。
“嗨!不说这些了。最近这许县里可有何新文不曾?”
“大事倒没有。哦,对了,这是这一年丞相府的流水账目,这一份是今日我带来的年货清单,请王上过目。”
“嗨,账目就算了。我信得过你。再说我看你每年操持着这相府,花费也有限。那清单就交给给主簿按单收货即可。”
“唯。去年殿下处置过一批人之后,都很安分了。连婚丧嫁娶都不大宴宾客了。各路官员都关起门来自己过,也不重私交了。”
“嗯,这就对了。就要震慑住他们,方可平安无事。”
这钱伯便东家长西家短说起了许县的各色传闻。说着说着便说到了太子:“这,有些话,怕您生气,本不欲说。但有损太子清誉,更何况应该是南方传过来的。小的不知轻重,还是禀报王上?”
“哦?什么?”曹操严肃起来。
“王上不必生气。都是那起小人心不顺闲磨牙,我们这些知道的老人,一听就不合常理,只是为了败坏人的名声,真真可恼。”
“你说便是。”
“这不是许县里的人说的,这是来送货的人带来的传闻,说是南方传遍了的,都知道。说太子本比不过临淄侯,都是用术才得的太子位。最好笑的是说是一次魏王出征,二人相送,临淄侯作赋一首,人人称赞。吴质便对太子耳语令他大哭,众人皆以为太子诚心而临淄侯不大恳切……”
“这都是什么屁话!我怎不知有此事?”曹操又好气又好笑。
钱伯就赶忙说道:“可不就是。诸位王子皆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各人什么秉性难道不知?就为这一件事就定住对他们的看法?把人都当三岁小孩子那么好骗么?”
“就是如此。我的儿子我还不知道?事久见人心,我身边的臣属哪个不是老谋深算?谁会这样就判定一个人?更何况,我这些年南征北战,哪次不是带着他们兄弟们?是让他们留守过,但只是单独一个,何时让他俩都留下过?再者说,我出征不是家常便饭?他们跟着我在行伍间也早就习惯了。忽然这一次送我出征,不说些场面话以壮声威,好好地哭起来,那场面多不吉利,你想想可笑不可笑?难道吾儿……”难道吾儿缺心眼儿?
“是呀,送殿下出征该是什么场面连小的都知道,那些信这些的人真真毫无见识。”
“还有那吴质,他都出去当县官多少年了?回过邺城几回?不说远的,就我这次出征之前,他得三四年没回来了。哪轮得到他陪在子桓身侧给我送行?再往前数,他还没当县官的时候,子建还小呢!那时何曾比较过兄弟俩!那时何曾比较过兄弟俩?”
“谁说不是呢。”
“只是天下未统,自然有些别有用心之人故意诋毁。再者说,还有一干市井男女,只把这个当戏文听。他才不管你于日常细节中如何判断一个人,那些太无趣也不足为道。他就巴不得像戏文里那样大起大落,有个什么突出的事情一举定乾坤。所以他听风就是雨。”
“这世上蠢夫愚妇何其多呀。”
说到这些,曹操心里有些不舒服,毕竟儿子让人这样说闲话,谁也不会高兴。再者说能有这样的传闻也有曹操的一部分原因。若当初未在他们兄弟间犹疑就不会有这些乱七八糟的传闻。但已然这样了,也就只好随他们去,因为永远没法辩驳,而且目前不能实质上影响大局。唉!这世上谁能不被人说啊。人只要在这世间,就总有人认可你也有人反对你。就算是与世无争,也许你邻居家二胖子背后里还嫌你锥子扎不出声来。总之看你不顺眼的人,你干什么都会挑剔你,横竖不对就是了。更别说像他们父子这样在如此高位,牵扯的利益纷争更多,哪能迎合所有人心呢?曹操自己还被人编排不姓曹呢。曹操对自己的事倒是想得开,但是牵扯儿子心里就不痛快了。不过转念一想,任谁到这个位置上都得面对这些纷扰。大风大浪该挨都得挨着,这点无关痛痒的算什么呀!也罢,别看阿丕表面不声不响的,其实心里很倔强,该是能够承受这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