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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端倪(二) 郭姬的劝慰 ...

  •   一时回到自己的卧房,便有下人来请示晚饭。曹丕也无心吃饭,因想着此事也不是一朝一夕可以解决的,不如吃点东西,平复一下心情,放松下来慢慢再想,便心不在焉地吩咐他们端到卧房来。然而这件事盘旋在心头,一刻也没法真正放松下来,真真是如鲠在喉,食不下咽。看着满桌佳肴,也无心品尝,反倒想的是,也不知道还能有这脑袋吃几年饭。

      这嗣子之位,于弟弟们,得与不得都无所谓,只要莫生不臣之心,一辈子可安稳;但对长子,则是生死攸关之事,没有退路、没得选择。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被废的长子,自古有几个有好下场的?自古哪个君主能够容忍一个比他更有资格即位的兄长在侧?

      居长不易啊,曹丕摇着头感慨,又要达到父母的期待、给弟弟们作出表率,又要承担世人给予的期望与压力,还得提防成为野心篡位者的靶子。只我自己,也就罢了。可是我还有家室子女,一旦我失势,连他们都前路渺茫,还有没有性命在都未可知。更有甚者,如袁绍家刘表家,小人挑唆的父子失和、兄弟相争,最后弄得两败俱伤、家破人亡,辛苦创下的基业都毁于一旦,可怜整个家族都败亡了。至今世人还在感慨这惨相,而眼下我家这情况,真是让我不忍心回想他们那些事情。苦闷到极限,又念叨起亡兄子修来:“兄长啊兄长,若有你活着该多好!父亲也满意,而我呢,又何必受这煎熬!”

      曹丕实在郁结得狠了,无可施为,便干脆去后院走走散散心,顺便看看儿子吧——为了孩子们他也得咬牙挺住。便信步来到了甄姬住处。

      进去时,甄姬正看着儿子温书,有奶母丫鬟在内室哄着女儿玩耍。见曹丕来了,甄氏甚喜,连忙拉着儿子站起来迎接。曹丕见儿子规规矩矩来到自己跟前行礼喊“阿父”,那稚嫩的声音、澄澈又含着敬畏的眼神让曹丕心里一颤,差点压不住心里的忧虑,险些红了眼眶。曹丕吞咽了一口,压下已经到嗓子眼儿的情绪,缓缓地舒了口气,才出口说道:“乖,你在看什么书?”一边听曹叡答,一边来到案前,心里却更是焦躁和伤心:我的孩子还那么小,那么聪明可爱,也那么天真无辜。倘若我失了势,他们可怎么办?曹丕根本不敢往下想,只觉得悲从中来,又要强颜欢笑。此时丫鬟也带了女儿过来,顿时房间里充满了孩子们的娇声稚语,好不热闹,全然无人知道曹丕心中的暗潮汹涌。

      聊了一会儿,丫鬟奶母们也就识趣地引着孩子们休息去了,只留甄姬与曹丕两个人独处。曹丕便问几句儿女日常饮食、读书等语。甄姬一一答了。看着曹丕的脸色,甄姬惴惴的开口:
      “今天听他们通秉,要我们准备东西,预备公子出征。”

      “嗯。”曹丕心里烦乱,不想提这个,胡乱地应了。

      “我还听说,这次让四公子留下。公子,此事不得不防啊!”

      曹丕一听这话,抬眉扭头看她。此时甄姬心里蹬蹬地跳,她贤惠顺从惯了,从来不曾在背后里挑三窝四,如今虽是一片真心为二公子着想,说的都是实心话,但背后里说人家兄弟之间,不免还是有些紧张。见曹丕看她,便又继续说下去:“自古国主出征,选谁留守是大有学问的。”
      曹丕听到这里,微微地皱眉。他不喜欢甄姬这故作高深的说教语调,好像卖弄才学一般。这个谁不懂?还用你教我?虽然不悦,但他没言语。

      “这留下监国自古就是个立威的时机。也说明他于诸子中地位不同。现如今四公子留下,恐朝中别有看法,有损公子威仪。公子,您得想个法子呀,否则时日一长,只怕生变。”

      原来甄姬一贯以贤良得名。她也自认为贤良淑德,做个贤内助,方是长久之法,因此越发的恭谨自守,时时处处留意自己的言行举止,深怕有一点让人挑出来说她不够贤德。别的倒还好,只是在公子跟前,平日里能表现的不过是温柔恭顺不嫉妒罢了,时间长了也显不出有什么特别突出的。如今碰上这事,正是她做贤内助的好时机,更何况既已委身公子,又有儿子,就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的,焉能不说?便壮着胆子说出来,不过尽量委婉,没敢直说“丞相恐怕要换嗣子”,怕让人误会她挑拨。

      不过,偏偏她这几句话,触上了曹丕的逆鳞。怎的?曹丕本来就为这事心焦不已,可暂时无计可施,此时最需要的是冷静。因此曹丕尽量平复心情,想办法舒缓情绪。偏偏你这个时候,哪壶不开提哪壶,又提不出什么好的谋略相帮,一味地强调目前的困境,一味地催促,徒增压力耳。因此,就火上浇了油,曹丕心中的怒气噌地就窜上来,起身烦躁的嚷:“这还用你告诉我?当我傻的吗?”

      甄姬吓了一跳,没明白好心好意的怎么就触怒了他。曹丕也觉得郁闷无比,一口气憋在心里说不出倒不出,这好端端的跑到这里来寻这一顿气生。一甩袖子,窝着一肚子火恨恨地走了。
      曹丕出了甄姬院落,一顿跺脚踢泥,总算把火发泄了些。抬眼望望,又不知该走向何处,愣了一会儿,心想去看看孙琐吧,有日子没见她了。孙琐年轻简单,没这么说教与多事。此时早有侍女见他怒冲冲快步走出去,连忙提了灯笼跟了上来。

      孙琐是这相府侍卫的女儿,能歌善舞。曹丕赞赏她的舞技,纳她于房中,如今已有三年时光。因为府中已有姓孙的姬妾,为免混淆,仍唤她全名。

      孙琐不谙世事,青春洋溢,一派天真烂漫。公子好几天不来,她无所事事,寂寞得很,今见总算公子来了,她便如同一只快乐地小鸟,围在公子身边,叽叽喳喳,一刻也不停。曹丕看她这样,一边感叹于年轻生命的鲜活美好,一边愈加不安——孙琐的无忧无虑恰恰反衬了他如今的心事重重。那心事浮在心头,一刻也无法让他安宁。每每他一看到孙琐灿烂的笑容,刚刚要高兴一点,情绪马上就被心事压的沉甸甸。他没有办法自欺欺人地当做什么也没发生一般,陪孙琐沉浸在这简单的快乐中,并且他会想,如此无忧无虑的笑容,不知道未来还会不会有了,不禁又悲从中来。于是孙琐愈是天真,曹丕愈是焦躁,一种不被理解的不安感与距离感,在心里悄悄的蔓延。于是曹丕觉得有点坐不住了,干脆起身,安抚了孙琐几句,说着“我还有事”便离开了。

      蛐蛐儿的叫声愈发衬托出了夜晚的安静。曹丕走得极慢,可以说是走几步就停一停。停下做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只是折腾这一天,他身心俱疲,什么都没有力气想了。连走路都发懒。可是他现在不想一个人待着——身边掌灯笼的侍女,可以当她们不存在——目前这种状态,他只觉得心里发空,空得他难受。他没力气理人,可又觉得分外孤独。彼时还不到二更,算不得太晚,他又不想回自己卧室独处,那种安静愈发衬托出心里的寂寞与无助,让眼下的他受不了。于是他慢吞吞地踱到郭氏的住处,他希望在这儿,获得片刻安宁,让她弹一首曲子,转移转移思绪也好。

      早有人进去通秉,因此曹丕还未及到门前,就见郭氏笑意盈盈的掀帘子迎了出来。她的笑容既不像孙琐那般过于无知的欢快,给他压力;又是一眼看去就是打心底里的透出来喜悦与温柔,很能安抚人心。曹丕迎上这笑脸,顿时觉得焦躁的心情轻松了三分,觉得自己脸上的表情都不由自主的舒展了。

      郭氏笑着,便打帘子让他进去,便说到:“公子来了,怎么这早晚还未休息?”

      “今天忙乱了一天,累死了,来你这歇会儿。耽误你休息了?”

      “看公子说的,盼还盼不到公子来呢。”郭氏仍旧笑盈盈的,轻轻地对他说:“公子去榻上躺一会儿,养养神吧。”

      曹丕点头,向榻上歪了,郭氏命人点上凝神的香料,又安排人端茶递水,预备公子盥洗。吩咐完,就拿把扇子坐在曹丕身边,轻轻的为他扇风。没有甄姬的絮絮叨叨,没有孙琐的叽叽喳喳,她只是静静地待在他身边,这让曹丕很受用,又有人陪伴,又耳边清净。

      可曹丕到底有心事,哪里躺的住,不一会就睁开了眼睛,随口便问:“我没来时你在做什么,这时候还没休息?”

      “闲来无事,读几行书打发时间。”

      “哦?你在读些什么?说来听听。”虽然一问一答地说着话,其实曹丕的精力也并没有放在与郭氏聊天上,他只是不过脑子的随口说点什么,分散一下精力,免得脑子里总纠结在那一件事上。

      “我在读《左传》,看到了公子重耳的故事,小时候就听大人说过,也读到过。那时候并不懂,好像听传奇那样,图个热闹。后来经历了那些变故与磨难,如今再看,真是另有一番滋味啊。”

      “哦?怎么说?”

      “公子重耳,受奸人谗佞迫害流亡,几遇生死险境,落魄时几乎去要饭。不由得不让我想起小时候那段颠沛流离的时光。公子,没经历过生死考验,没面对过穷途末路,只是听别人说说,根本没有办法明白那种惶恐与绝望。但是,真逼到绝境,反倒想开了,这又算什么呢?兵法云,置之死地而后生。大概就是这样吧。我那时候就看开了,不知道怎么着,就忽然豁达了,心想大不了就死,谁最后不死呢?天天去担心那个最坏的结局有什么用?还没怎么着呢自己先把自己吓死了。我就不想万一活不下去怎么办。我就每天想尽办法,我要活下去。公子,只要人还在,只要还活着,就一切都还有可能。如我,熬过去了,最终遇见了公子;如重耳,也熬过去了,最终成为了晋文公。他的兄长太子申生,太天真也太一板一眼,不知回环,自尽了,就一切成空了。所以要看清自己的处境,但不必为此六神无主惴惴不安——那只会更糟。我们活着,每天就用力活着。就想着怎么能一点一点地让事情变得好起来;每天离那个坏的结局远一点,只要一点,每天都做一点,不过是尽我们最大的努力。至于最终会怎样,交给天意吧。”郭氏起初语气轻柔,说着说着,倒坚毅了起来,带着一股决绝的气势,给予人鼓舞。曹丕受到感染,又因着重耳的故事而豁然开朗,现在还不到最坏的境地呢,他想,顿时觉得心里轻松了许多,整个人像忽然回魂了一般,四肢百骸都觉得找回了力气。

      曹丕有些激动,对郭氏心怀感激。“她是懂我的。”他心想。她理解目下的时局,明白曹丕的困境,可是又不说破,避免了曹丕的难堪;而又借古讽今,鼓励与开导于他。不必多做解释,两人皆明白郭氏说的是什么,彼此心照不宣。强压下激动的心情,曹丕喃喃地问:“只是一点吗?”

      “是的。一点。每天一点就够了,积少成多。公子,许多事情非一日之功,急不来的,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若沉不住气乱了方寸,只能更糟。想那重耳,他逃亡的时候,也不知道等着他的是什么,更不知道他就能继承其父的大业;像我那时候,流离失所,苦苦地熬着、挣扎着,没有饭吃了我就想着怎么能有饭吃活下去,有饭吃了我就想着怎么把我的琵琶练好。至于那些不可预测的未来,愁也没有用,只是自己吓自己。我若像遇见的那对夫妻,怕活不下去就去上吊,哪还有今天。打那我就知道了,只管做好眼下该做的事情,有些耐心,莫要踏错。一旦时机成熟,总有峰回路转的时候。”

      曹丕是个聪明颖悟之人,早就明白了郭氏的意思,顿时也振奋起来,不禁又中肠一热,很是庆幸与感激与郭氏的相遇,但是碍于颜面又不好表现出来,曹丕点点头道:“你说的对。急是没有用的,这不是一时可解之事,当务之急就是做好该做的事情,莫要让那起挑拨离间的小人抓住把柄。忍耐一时,只要还不到最后,就总是有各种可能。”这才觉得心胸开阔了起来,不似之前如此悲观,又有了斗志,便长长地舒了口气,闭目养神,嘴角总算有了一丝笑意。

      原来郭氏心里很清楚眼下的局势,一见面就看出公子今天心绪不宁,她想帮公子分忧,可公子不主动开口,她就不能提。那些事情不是一个妾室有资格过问的。于是她不动声色,面上云淡风清,暗地里想了这么个法子开导公子。今见公子总算躺安稳了,她这才放了心,转念又在考虑,该怎样才能改变眼下这不利局面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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