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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余生如流水(一) 故人已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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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到了太和四年。这几年,发生了很多事。女王用了好久才平复了伤心,外面的事情不需要她过问,她也没心思过问,只是仍会不时耳闻。外面仍是战乱不断,所幸传回来的皆是好消息。而宗室里,皇子曹穆又夭折了。目下天子膝下无子,实乃皇室一大不幸。不止如此,先帝的儿子曹礼也过世了,也没有留下子嗣。女王不由得感慨皇室人丁寂寥,想起当年还有传言文皇帝想立曹礼为嗣,幸亏只是传言,要不然现在还不知会是个什么情形。幸而当今皇上命大。
想起曹叡命大,女王就想起太和二年那一次曹叡御驾亲征。也不知道怎么着就传出谣言说皇上已崩,便有一众臣子想迎立雍丘王植,怂恿卞太后主持。当然也有不信的,坚持等大军回来问个明白。结果曹叡回来了,连卞太后都怕了,欲追查散布谣言者,还是曹叡拦住了。
当时女王还劝过卞太后:“如今皆是传闻,如何做的准?当务之急先弄清真相,还是等等军队传来的消息吧。”卞太后平日那么沉稳的人,竟然就对传闻信实,答道:“万一是真的呢?也要做好两方准备吧?”
女王便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她心想,果然孙子不如儿子呀。倘若是亲子,你不看见尸首,你不会死心吧?不说儿子,就说当年太-祖被人传为董卓所杀,你不也不信?那还是你的光辉事迹为众人传颂呢!你忽然就这么轻信了。再说,无论你还是我,都有能力主持得了大局,确定他死了以后再谈迎立也来得及,何必如此迫不及待。
女王碍于身份,知道劝多了人家只会疑心她不愿意迎立曹植,不会听的。目前朝中人心动荡,女王只得静观其变,一心等前方带来真实消息。果然曹叡回来了,卞太后闹了个难看,只怨那传谣言的。女王心说,就算是谣言,那你也得愿意信。思想间偶然一抬头,正碰上曹叡的目光,四目相对就明白了,想到一处去了。女王细心留意卞太后,她对曹叡安然回来还是高兴的,只是一旦涉及儿子,就轻易往对儿子有力的方向相信。反正这事表面是过去了,皇帝心里怎么想那就不知道了。
如今皇帝还年轻,还可以再生育,只是从文皇帝起,所生儿子夭折了好几个。到今上仍是如此,男丁不旺,未免让人担心。女王心里叹息道。
曹叡倒是有孝心,时不常地来请安。郭太后年轻的时候弹得一手好琵琶,精通音律。等做了皇后,却不好音乐。当时,音乐也是消遣的重要一部分。但是需要耗费人力物力去做各种乐器,尤其是钟磬等物,耗费巨大,更别提还要养一众演乐班,故而女王从来就不弄这些。曹叡自己是爱这些奢华东西的,为了表现自己的知恩图报与孝顺,也曾提出为母后弄一班,被太后拒绝了。
郭太后看着眼前的皇帝,心里暗暗觉得好笑。这曹叡果然自小养尊处优惯了的人,与他父辈的朴拙不同,他通身都要精致。只见他来的这打扮,帽子绣着繁复的花纹,身上还罩着缥绫半褎,行动间倒是看着超逸得很。按说皇帝的常服皆是庄重严肃的,他偏不这样。
曹家儿郎尽是性情中人啊,女王心想,这曹叡从这一点上还真是随曹家的人,跟甄夫人那古板性子真是不一样。只不过他的父辈们从小生活条件有限,简朴惯了,将洒脱与不羁都寄托在诗文里,而他全呈现在衣饰上,大胆,又有很多奇思妙想。
当然郭太后也听说朝中有些忠正大臣接受不太了皇上的做派,就有杨阜当面批评过,说他穿的不合礼制,遂令曹叡再也不这样穿着见杨阜了。太后听别人说起这些,觉得有趣,便跟身边人说道:“你还别说,就他的这些衣裳,一般男子穿上,还真是不伦不类,特别是朝上那些端方老臣。但是穿在他身上,配上他这俊脸,还别有一番风骨。”
那个时候,老一辈的还大都健在,一个个都是从最苦最惨的乱世拼杀过来的,自然粗放豪迈。他们不能理解陛下的做派,觉得浪费人力物力不说,一个男人的饰物,弄得这么精致,未免矫情又女气。男人嘛,就该豪放不拘小节。可是年轻人都在祖辈的荫庇下于优渥环境中长大,有一部分人就喜欢啊,那个时候都成已趋于安稳,这上层的公子哥又有精力和财力去追逐精致的生活,再加上皇帝的行为天然就对社会有引导力,于是在少年公子之中流行开来。其实这时候流行的还只是细节讲究一些,没过度,谁承想此风一开,流传到后来晋朝的时候,受社会环境的影响,上层有一部分纨绔醉生梦死起来,越发变本加厉,不过那是后话了。
再说回如今,天子今年封了郭表为乡侯,并升为中垒将军,提拔了郭表的儿子郭详为骑都尉,并追封了太后的父母。太后自然向陛下表达了谢意。但很克制,并没有大肆庆贺。
这个世上永远也不乏多事的人,与他有关没关都要插一脚、多一嘴。关于封侯这件事情,当年,曹叡继位后,追封他的生母为皇后,并追封了外祖父,并让外祖父的孙子继承爵位。其实这本是人之常情,他继位,必然要提升母亲家的地位,方显示帝王的尊贵。这本与郭太后无涉,偏就有些别有用心的小人,见识不多,算计不少,就跟郭家的人私下说嘴,说陛下厚此薄彼,郭家还有太后在,竟然不得封,枉费郭太后当年教养他。
话传到了郭太后的耳朵里,先令郭家人噤声,不许再说这样话,进而悄悄劝解道:“无论如何,他继位第一件事须得尊我为皇太后。我是嫡母,身份在这里。他既然为帝,必然要抬升母家,这不只是孝道,也是为了帝王自己的体面。有我这个太后在,就是郭家最大的体面。你们去攀这个做什么?自古皇帝最怕什么?外戚擅权。有我在,他又得做孝子,他不怕外戚势力太大?我现在外面的事情一概充耳不闻,是为了什么?你们听我的,安分守己,好好做手里的差事,为国尽忠,不会吃亏的。若听那起小人播弄是非,攀比起来,万一冒犯到陛下,你不但什么也争不来,说不定反落不是。倘或有人以后再拿你们跟甄家比,你们就说‘陛下生母之家,原应如此。’搪塞过去便罢了。”禁住郭氏一族,令他们谨慎行事。果不其然,最近陛下对郭家的封赏也渐渐地上来了。郭家看郭太后说的都应验,便更加恭谨行事。果然郭表又被升至昭德将军,加金紫,位特进,并让他二儿子也做了骑都尉。
女王最近顾不得这些事,太皇太后病倒在床上。女王每日要去照料太皇太后的病情,守着一个垂危的老人,心里也着实沉重。终于那一天还是到来了。
在皇宫里停灵,进行了各项祭祀仪式后,太皇太后的灵柩要发回邺城葬于太祖高陵。由于去得远,而朝中还有各种事务,正在商讨攻打蜀国之事宜,不可因私废公,故而天子也未为送葬。他于宫门目送灵柩渐行渐远,自己心里也感慨,果然自己是个心硬的人了。上次他们阻拦他去为父亲送葬,他还心有犹豫,看着灵柩出门之时,也不是没有心虚,怕于礼不合。可是这次他是没有心肠了。
平心而论,大母对他向来很好,只是两年前那次谣言事件,想不让他寒心那是不可能的。至少让他觉得他在祖母心里的分量远不如四叔。是,她是对自己不错,可是一旦牵扯到四叔,自己就得靠边站了。他不由得又想起他母亲。他母亲的事一出,他其实就对大母也有一点隔阂了。他觉得他母亲当年那么孝顺大母,被弃在邺城,竟然没个人帮她说句话。大母后来辩解说自己问过父皇,只是他不为所动。但是……但是那几年大母为了四叔是怎么不厌其烦地跟父皇说好话他是看在眼里的。他想,您对我母亲的所谓关心也就是您问了我父亲那一次而已吧?有这一半的用心也许不至于结果坏到那个地步。果然不是亲生的就是不一样啊。不过有时候他又劝解自己,父母之间的事情大母大概也插不上手吧?也便不去跟他大母计较了。可是谣言这事情一出,他再一次在自己的亲人那里体味到了人情冷暖,又结合之前那些情绪,他对他大母真的有些心凉了。反正他有国事要处理,邺城又远,多么冠冕堂皇的理由,他便不去送葬了。
且说曹叡这边安排好了太皇太后的葬礼,便着手准备好战事,诏大司马曹真、大将军司马懿伐蜀。待为大军送了行,天子便东巡,来到了许昌宫。
算算距女王上一次离开许昌已经有五年了。女王透过车窗看着越来越近的城门,往事历历在目,一切好似昨天刚刚发生,又恍若隔世。车马走在许昌的大路上,一切似乎还是原来的样子,可是以前陪她来的人不在了。物是人非。国孝之中的衣着和肃穆气氛加重了女王心中的沉重,让她有了一种类似近乡情怯的伤感,情不自禁地纠缠于往事。
她想起以前每次只要想到可以去永始台,她都怀着雀跃的心情;她想起她第一次进这丞相府,是有他陪在她身边。她跟着他登上那座高台,心里充满着憧憬。此时此刻,她无比地想念他。
天子的车队驶进了许昌宫。永始台的正门大敞着,迎接它久违的女主人。天子御辇在永始台大门前停住,天子下辇,向后快走两步扶了他母后下车,边走便道:“母后,这永始台旧了,也小了一些,不如再择一处宽敞的宫殿去住。”
郭太后摇摇头,答道:“这里我住惯了。只有在这儿呀,我才睡得踏实。我一个老婆子,要住多大的屋子,这里就很好。”这里是他与她许下的誓言,只有他与她、天与地懂得。如今他不在了,这世间再也没有人懂得她对这里的眷恋。
“只怕那不知道的,要怪儿子的。”曹叡道。
女王笑笑:“帝肯为我留着这永始台如初,便是最大的孝心了,怎么会有人怪你。”说着,两人已踏进了大门。绕过影壁,眼前又是熟悉的庭院、熟悉的高台。那中庭摆着的,是先帝种下的迷迭香,如今正茂盛,熏得这庭院里馥郁芬芳。
女王伴着这迷香,拾阶而上,耳边回荡着她初来之时他跟她讲的话语,回忆与现实交织在一起,让她似乎行走在梦与醒的间隙里。终于,她登上了高台,迈入了大厅,一切摆设如旧,好像什么都没有改变过。女王便在大厅转了一圈,曹叡便看着人往里搬东西。
一切都没变呀,她想。这里是如今唯一一处原样保留着他的痕迹的地方,唯一一处保留着他们生活原样的地方,这里的每一处,都让她想起过去的时光。思念不可抑制地溢出来,女王抬眼看向大厅的正座,喃喃地道:“公子,我回来了。”潸然泪下。
“母后?母后您怎么了?”曹叡赶上来问。
女王连忙拭泪,笑道:“年纪大了,容易伤感。想起了些旧事。皇帝赶了一天的路,想也乏了,快回宫休息吧。这里由他们安排即可,都是我身边的老人了,不会有闪失。”
曹叡点点头道:“也好。”又叮嘱宫人一番,便行礼离开了。
女王便一个人出神,又陷入了思念与回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