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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戏子视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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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来时,我正对着镜子描眉,他并没有像先前那样粗暴地将我按在桌上,夺走我所有的呼吸,他只是静静地站着。
往日温存似水,已然随着时间流走了,只剩下干涸的河床。
人靠衣装马靠鞍,他穿着军服,一点也看不出以前毛头小子的样子了。
我不再看他,看向镜中的我,活脱脱一个虞姬。
那么多年过去了,妆容下的那张脸已不似当年那般青涩,宛如白玉般的面庞已发黄长斑,而他呢,还是那般的俊美,时光在他身上留下的只有令人沉醉的气质。
静默半晌,还是他先开口:“《霸王别姬》?”
我淡笑道:“嗯,军爷等会可会在台下看?”
他愣了愣,应该是被“军爷”这个称号惊的,也是,我以前都是唤他酸秀才的。
开锣敲鼓,我舞着水袖走上台,在这混乱的时代,听戏的不少反多,也是稀奇。
鼓声渐歇,我开嗓,台下却没有那个满眼都是我为我鼓掌的酸秀才了,只有角落靠在柱子上安静看我的军爷。
戏罢,台下的财神爷纷纷往台上投物,有块大洋打在我的脸上,没人上来为我出头,我只能笑笑。
在后台,戏老板带走一个青旦,那青旦脸红红的,怪让人怜爱。
我默默卸妆,在这戏班子我算是幸运的了,年轻的时候太平盛世,戏老板把我当宝贝,什么客都不见,现在逢乱世,戏老板着急揽客,而我已人老珠黄。
我那唯一一次美丽的绽放,献给了他。
一个小厮将客人们赏的物件捧上,那些花花绿绿的珠宝中,我看到了那把漆黑的枪,拿起掂了掂,有子弹,复又放下。
正巧戏老板满脸喜气叫我去接客,我抬头一看,是他,低头应和了一声,从盘子中拿出枪藏在包里。
在房中,我脱下戏服,镜中的我身白似玉,但腰间有个豆大的伤痕。
我按按伤口,已不再疼痛,那是我在窑子的时候被烟头烫伤的。
穿上水蓝的旗袍,对着镜子抹胭脂,沾着红粉的指尖顿顿,缓缓抹上嘴唇。
楼下早已有车在等我,揽上小包我便走了,来到他的家。
他还是一身军装,我垂眸为他脱下大衣,他一把拉过我的手,将我抵在墙上,满目通红。
半晌,我笑着说:“军爷可别这么仔细瞧我,我这脸上全是斑,坏了军爷兴致就不好了。”
他又是一阵静默,抓我的劲愈发大了,我明明不怕疼,却也红了眼。
他道:“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你别...你别这样,我心慌。”
我笑了,眼泪顺着脸庞滑下,他对不起我?他哪里对不起我了,是我傻,以为他爱我,我将我所有的财产给了他,想与他一起远走高飞,结果他却将我抛进窑子。
那里的男人真多呀,那里的床好冷啊,我怎么都暖不了我自己。
还是戏老板发现我不见了,满城找我才将我找到,看在往日的份上,将我赎了回来。
那时,戏老板看着支离破碎的我,说了句:“好好唱戏吧。”
我看着桌上的胭脂,回了句“嗯。”好好唱戏。
他见我不理他,松开我的手,咬上我的唇,我笑着,抚上他的背。
我的情郎啊,我等了你十一年,十九岁到三十岁的十一年光阴走得多快啊。
十一年啊,我还是个戏子。
十一年啊,你已是个军爷。
你毁了我,我却还在等你,我等你见我最后一面。
在窑场子那段日子,我竟然没有恨你,我只是在想,我以后会不会遇见你。
会不会遇见为我出头的你,会不会遇见给我带点心的你,会不会遇见教我识字的你,会不会遇见带我远走高飞的你。
我慢慢坐起,看着身旁熟睡的你,我摸了摸你的脖颈,那里有我留下的印记。
我披上一件外衫,从包中摸出那把枪,轻吻那把漆黑的枪,我慢慢回忆我的一生。
我八岁就进了戏班子,十一岁登台唱戏,十七岁遇见他,十九岁便心死。
唱了这么多戏,我最爱唱虞姬,唱了那么多遍,我也该做一回虞姬了。
三十岁的我将枪抵在太阳穴,慢慢开枪。
倒在血泊中的时候,我看到了他,他惊慌失措地跑来抱起我,竟有了些泪,我笑着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