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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呼之欲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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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小到大成长的环境,洪妩从没想过要抛弃。她享受着父母的抚养,随着年龄的增长,有了一些自己的想法,一些不太成熟,但是却时刻拉扯着她鞭挞着她的想法。
就像此时此刻的她,蹲在庭院的龙眼树下——这棵爷爷的爷爷种下的树,老树皮经过连绵的梅雨季,腐化成了青苔的基土。蓬伞般的枝叶,遮挡住了头上,正值夏令时节最毒辣的日头。
柔软的胸部紧贴着轻薄的T恤,挤压住结实的大腿,她的背躬得紧紧的,下巴几乎贴着小腿,伸手从浮着绵密泡沫的大铁盆里捞出滑不溜秋的陶瓷碗盘。
半人宽的大铁盆,是连里村常见的物什。新盆子给娃儿洗澡,随着年岁的增加,从澡间过渡到灶台,倒也实用,不管是洗菜还是洗碗,或是逢年过节发面、调陷,都是一件好用的器物。
只是,太能装了!洪妩叹了一口气,眼前从泡沫里冒尖的碗盘还只是冰山一角,在她的身后,阅兵般整齐排列着各式待洗的锅碗瓢盆。
这会正好是正午,就算有老树遮挡,汗水也不断从细绒的额发中,积攒滑落。洗个盘,就得抬抬胳膊,蹭蹭汗水,慢慢的,半截短袖湿透,湿了又干,干了又是,最后黏糊糊的,让人愈发烦躁。
一阵哄笑声从开着强力空调的堂屋里,骤然响起。
哗然的笑声把鸡笼里半眯眼的母鸡公鸡吓得扑腾开翅膀,从鸡棚上的木条飞落,咯咯咯,有气无力地晃晃鸡脑袋,小鸡啄食,尖嘴啄一粒沙土,抬起一只爪,再悠哉悠哉放下,再低头啄食。
洪妩只觉得更加闷热烦躁,恨不得将身后的锅碗瓢盆砸个稀巴烂,好歹痛快!
“姨姨。”轻柔的女童声。
洪妩偏头看去,庭院铁门外,穿着花裙子的七八岁的女童顶着晃眼的太阳,牵着大肚婆妈妈的手,揉了揉困得泪眼汪汪的大眼睛。女童牵着大肚子的妈妈——洪妩的堂嫂,堂嫂腰间还卡着一岁多的小女儿,已经趴在妈妈怀里吐泡泡会周公了。
洪妩忙捞出水管,三两下冲去满手的泡沫。
跑过去拉开烫手的铁门,“嫂子,可是落下什么东西了?”
今天是洪妩家的宴席,是为了庆祝洪妩的弟弟洪衍考上了985大学,请了五服内的亲戚吃桌,来了五六十人。
一大早,亲近的婶儿嫂儿们就早早上门来,帮着洗菜备料,忙活到中午,吃完宴席,才带着各家的娃回去。只剩几个跟父亲同辈的叔伯在堂屋里抽烟喝茶侃大山。
只是,堂嫂怎么这会功夫又跑回来了?洪妩露出疑惑的表情。
堂嫂温柔一笑,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大女儿细软的棕色头发,“你堂哥喝多了,在家睡着还把门给锁了。她俩这个点该睡午觉了,我就想着过来借借你的房间。”
洪妩喉咙发涩。
堂哥回家把门锁了!
脑海里瞬间浮现中午宴席上发生的事。
连里村的习俗,吃席男人和尊长坐主桌,干活的女人上不了主桌,只能和小孩挤挨桌。忙活了一上午的女人们,拿着筷子,另一手还要勺子舀饭追着孩子的嘴。农村人生的多,多的是像堂嫂这样管着一个喂着一个,抽空自己吃上一口。就这样,女人们还得顾着主桌男人们不时的使唤。
像洪妩妈妈一辈的,边吃饭,眼角余光还边盯着主桌的动静,男人们稍微嗑下酒杯,就赶忙放下筷子,上去添饭加菜。
而年轻的嫂嫂们却是不惯着自家那口子的臭脾气。
主桌上年轻的男人们扯嗓子喊,她们也默契地充耳不闻,继续管娃吃饭。
几次三番自找没趣,年轻的男人们有些歇了使唤老婆的心思,乐呵呵地自个动手丰衣足食。
洪妩这辈的看着嫂嫂调教哥哥,看着解气,只是长辈之间,却是眉眼间尽是官司。
酒一上头,大伯家的堂哥不知哪根筋抽抽了。用力把筷子一拍,连名带姓喊了堂嫂一声:“去给我添碟蘸肉的醋碟来。”
堂嫂继续当没听见。
旁边的婶儿贴心,看堂嫂喂两个女儿,忙放下碗筷起身,“我去,你喂孩子吧。”
堂嫂眉眼都没抬,拉住打算起身的婶儿,柔声道:“婶儿别管他,没少胳膊少腿,不惯着。”
声音不大不小,只主桌上的人都听清了。
堂哥顿时恼羞成怒,一巴掌拍在桌面上,脸胀成了冒着热气的猪肝红,也不知是酒气上头了还是怒火伤肝,嗓门倒是挺大,“你再说一遍!”
旁边的人见状不对,立马劝和。
首位的奶奶,肃起威严的脸,手一拍宴桌,如惊堂木震住一屋子人,“老大家的!”她唤了堂嫂的婆婆一声,“你去倒!”随后眼神居高临下地扫过堂嫂,咧出马口铁形状的假牙,圆场道:“今日是阿衍的好日子,不兴闹这些不开心的!都给我老人家一个面子。别整幺蛾子!”
大伯母觑了不懂事的儿媳妇一眼,不情不愿地推开椅子起身去接儿子手上的碟子。
洪妩的父亲朝妻子使了个眼色,洪妩的妈妈马上笑着站起身,接过碟子,按着大嫂的肩头让她坐下,“我去倒,免得你还得翻找。”
奶奶一双浑浊而精明的灰色眼珠转了一圈,拔高了音量,“做女人的,把孩子和丈夫照顾好是天经地义的本分。家里的男人在外面行走,面子里子都要周全。我们家可不兴这种当众落男人面子的风气!”
洪妩想到这,不禁看了看铁门外的母女。是不是因为中午这事,堂嫂们母女三——哦不,肚里还有一个,才有家回不得?
连忙将人迎进院子来,“你们去我房间,空调遥控器就在床头。”
堂嫂瞧了一眼大树下成堆的碗筷,“我哄她俩睡了,下来帮你洗。”
“不用不用。”洪妩连忙摆手,“你陪她俩休息,我快洗完了。”
目送母女的背影绕过房子侧面的小道,洪妩叹了一口气,坐回龙眼树下的小板凳上,看一眼堆叠的小山,犯愁。
这得洗到啥时候去呀!
只能埋头继续苦干。
身后的玻璃门被打开,一股清凉的空调风卷着烟酒味刮过来。
真臭啊!
洪妩秉住呼吸。
“哟!这是谁呀!”一道讨人厌的声音,“洪大小姐这是在干嘛呢?洗碗呢!”堂弟故意高扬着声音,走了过来。
若是平时,俩人口头上你来我往,倒也平常,只是今天这么个氛围的烘托下,性别身份不对等,如一根鱼刺梗在喉咙。入耳的话语像那根鱼刺,扎人得很。
堂弟却不知道自己招人恨了,走到洪妩身旁。垫着脚尖,憨厚的肉脸上带着笑,指着地上叠放到小腿,满是泡沫还未冲洗的碗。学着父亲往日训斥的语气,“磨什么洋工呢?洗了半天就洗这么几个碗,你是干吃饭的吗?”
洪妩翻了个白眼,深吸一口气,压着怒火,骂道:“赶紧滚,别在这挡路,站着说话不腰疼呢。”
堂弟的脸色立马变了,沉了脸,“叫谁滚呢?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闭嘴。”
这话就跟呲呲点燃的导火线似的。
洪妩也不让人失望,下一秒,捞起脏水里的洗碗布,一把甩他脸上。
“该闭嘴的人是你!就你口吐芬芳,香飘十里!”
“你这娘们……”一脸错愕的堂弟嫌弃地往后一蹦,避开洗碗布,抬起粗壮的手臂,阴沉着脸,用手指指着洪妩,“你有种给老子再说一遍!”
再说一遍!又怎样!洪妩的理智瞬间断线,猛地站起身,与他唬人的虎眼四目相对,怒气腾腾,杀气十足。她双手叉腰。就算体型有差异,气势上也是绝对不能输的。
“干嘛呢?”洪衍从后面,一胳膊掰下堂哥洪胜的手臂,清秀的脸上咧着一口整齐的大白牙,取笑道:“怎的,还恼羞成怒啦?哎哟喂,脸都气红了。先撩者贱,谁让你嘴贱先来挑衅我姐的?”见洪胜瞪他,也不痛不痒,“怎么,还想动手打人呢?来来来,拳头硬,就朝我这来,咱们好好干一场!比划比划拳腿。”说着挺起精瘦的胸膛,用胸腔主动撞击洪胜小腿粗的胳膊。
这一番不自量力,洪胜脸上的怒气消散了大半,捏了捏自己粗壮的肱二头肌,“我看你是欠揍!”他骂骂咧咧地抬起高傲的下巴。连里村谁不知道他洪胜的战斗力,力大如牛,还穿着开裆裤的时候,扛个沙包都能比大人多扛两袋。
“谁揍谁,得干一架才知道!走吧,你不是说还有事么?找借口是不是,不想走,就再回去喝两杯。欺负什么女人呀!”洪衍搭着他的肩头,用力地拍了拍,强硬地勾着他的脖子把人往堂屋带。
“别!”洪胜后脚跟一站,像一尊石柱,求饶道:“我下午真有事!你可别耽误我。”
“啥事呀?”
洪胜憨笑地挠挠头,“我妈的表嫂给介绍了个女的。”
“嘿,相看,行,这是大事,不耽误你大事,那送你到门口总行了吧!”脚一拐,转个方向,朝院门走去。
洪胜这会十分配合,脚步轻快。
将人送走后,洪衍走回姐姐身边,灿烂的笑容一收敛,清俊的脸有几分男大那味了,他打量两眼自家今天跟吃了炮仗似的姐姐,“你今天怎么了?谁让你不痛快了?”
说起来就火大!洪妩噼里啪啦抱怨开来,“你试试早上6点就被拉起来干活,忙得像个陀螺似的,忙了一大早,中午饭没吃两口,现在又一堆活儿。这么热的天,我蹲这洗碗,你们什么都不用干,就在空调房里喝茶聊天,我又不是泥做的,没脾气。”
洪衍摸了摸鼻子,身为主角,他早上起得比姐姐早,迎来送往地忙活跑腿一早上。看姐姐在气头上,没说啥,受着就完事了。
捡起洗碗布,“我来洗吧,你回房间休息一会!”说完踮着脚跟,动作生疏地从铁盆子里捞起一个碗,回想了一下平时看到的洗碗画面,慢吞吞地抹了抹光滑的瓷面。
动作是生疏,但是好在力气大,抹布走一圈,瓷面铮亮如新。
洪妩在一旁看着,不吱声,捞起水管,冲干净手,挪了挪小板凳,靠着粗壮的树干,歪着头欣赏阳光下那张不管做什么,都认认真真的脸。浓眉大眼,鼻根挺翘,脸颊瘦削,笑起来清爽明朗。不得不说,还挺好看。再看他主动洗碗,只要不被带歪,在男性单身汉泛滥的农村婚恋市场,还是很有竞争力的。
明明小时侯还是个肉嘟嘟的憨实孩子,追在自己屁股后面求带玩,一眨眼就变成了俊朗的少年,去了大学肯定招蜂引蝶。
只是吧,这干家务活的本事,还得再练练,生疏得没眼看呐!
洪妩嫌弃地摇摇头。看他当洗洁精不要钱似的,几泵几泵地压,心疼钱地说道:“洗洁精少弄点,这么多,洗不干净得中毒吧!”
洪衍咧着一口大白牙,明朗的大眼睛眯出月芽的形状,眼尾一道深隽的纹路,这真的是一位爱笑的少年!
“多挤两泵,泡沫多点好洗,我等会用水冲多两遍,保证干净无残留!”他调皮地朝洪妩眨眨右眼。
“你在做什么!”一道惊呼声响彻盛夏的庭院,被太阳暴晒的水泥地都震了震。
出院子来拿扫帚的妈妈,看见自家好大儿在洗碗,那真的是天塌了!大呼小叫地跑过来,一把抢过儿子手上的抹布和碗,“你做什么洗碗呀!”
那惊慌的语气,洪妩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这样的情形从小到大她见过了许多次。不只是自己家,还有伯伯家,叔叔家,邻居家。直到她踏出连里村,进了大学,才知道,原来干活是不应该分男女的。
只是大部分人在这个镇上长大的人,也成了这种观念的拥簇者,嘴边总是挂着一句话,男孩子就是不一样。
在他们眼里,男孩子好动些,野些,霸道些,叛逆些,都只是天性如此。而女孩子却是天生就应该安静、勤劳、听话。
“我做得,他自然也做得。”洪妩撇撇嘴,不满道。
妈妈转身瞪了洪妩一眼,“你是女孩子,你干活那是天经地义。男孩子干家务活说出去别人要笑话的。”
洪衍占着身高优势夺过妈妈藏在背后的抹布,“这有什么好笑话的!”
“怎么我干活就变成天经地义了?这堆碗筷里,我也就用了一副碗筷!其他人的活计分担到我身上怎么就变成了天经地义了?”洪妩越说越气,胸口闷得很。
“你俩都忙活了一上午了,这碗我来洗!”洪衍耸耸肩,蹲在铁盆旁边继续洗。
比不过儿子的手劲,抹布抢不回来,又不忍女儿受委屈,洪妩的妈妈只好把儿子女儿都推搡开,“你们都一边去,我来洗。”蹲下身之前,想起刚没做完的事,吩咐洪妩道:“阿妩,你把早上跟杨婶子借的板凳送回去。”
啧!指使的还是女儿,洪妩撇撇嘴还想争辩两句,被打断了。
“阿衍!”空调屋里的人半天没见洪衍回去,见玻璃门还开着,冷气一直往外冒,就朝着外面喊了一声。
妈妈趁此机会,扯过阿衍手上的抹布,捞起水管给他双手冲洗干净,推搡他进去:“赶紧去吧,看他们找你什么事!”等儿子进了屋,才瞪了女儿一眼,“怎么老指使你弟弟干活呢!”
“家里这么多活,你,我,我爸和阿衍,加起来就四个人。阿衍你舍不得让他干活,我嘛,你是不太舍得,我爸呢,就一甩手掌柜,衣来伸手饭来张口,你拖个地,他坐那连脚都不抬,还得嫌弃嫌弃你彰显存在感。所有活计堆你身上,从早上6点忙到晚上10点,你自己不心疼,我们还心疼呢!”洪妩蹲下身,拎起水管,帮着冲洗洗干净的碗盘上的泡沫。
清凉的井水渗入水泥地里无数细小的孔洞。
自家孩子心疼自己,这点甘甜不就是支撑这么多年任苦任劳的理由吗?妈妈叹了叹气,“现在就咱们一小家的活,不算多。以前没分家的时候,一大家子的活计,那才是真真的忙得腰都弯了,恨不得多长一双手来呢!”
“你累的时候就没想着让我爸搭把手呀?”洪妩好奇问道。
妈妈冷笑一声,“哼,你爸要是能指望得上,我能硬生生地从一百多斤瘦成现在八十斤吗?”
“那就是了,你自己都看不起我爸那四肢不勤的样子,还要把阿衍调教成那样的,你是想让他一辈子打光棍还是咋地?”
妈妈绷起了脸,“瞎说什么呢!饭多吃,话不要乱讲。”宝贝儿子那是哪哪都是好的,就算是女儿也说不得。那就是她的底气和脊梁。
“忠言逆耳,你别不信!你这一边抱怨着我爸在家里酱油瓶倒了都不扶。一边把阿衍惯成另一个我爸!他以后能不能找个好媳妇还真不好说,现在像您这么任劳任怨的媳妇可不好找呀!”洪妩打趣着把湿淋淋的手搭在妈妈的肩膀上,贴着她的耳朵悄声说道,“中午,堂嫂可没给堂哥面子呢!奶奶也只能指桑骂槐!”
“你堂嫂像我年轻的时候。”妈妈叹息道,“要不是有了你,我和你爸早离了,这一大家子晦气得很。”
洪妩搭住她的肩,“我要能穿越回去,肯定让你离了。”
“有孩子了可不行,你外公外婆都劝我。”妈妈又叹了一口气。
“那就把我打掉。”
“说什么傻话呢!”妈妈瞪了瞪她,“阿衍是个好的!”不管别人怎么样,自己的孩子自己最清楚,是个好的。
妈妈利落地洗起碗来,干了几十年的家务活,相比起刚结婚时,大冬天的,天不亮就提着一大家子的脏衣服,在井边一洗洗半天,双手被冻得皮裂肉开的,又痒又痛还挠不得,一个冬天下来,二十几年娇养的手就跟她娘差不多了。
但是苦尽甘来!今天是她忙得最有成就感的一天,儿子考上好的大学,摆了席面招呼亲戚,好听的话收了一箩筐。
洪妩看着黑发里夹着的银丝,却只觉得心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