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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今夜 他们把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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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把自己杀了,在海上,在今晚。
有的人的情感路线曲折得像他妈病发时的心电图,不过那也还好,起码有路走,只是多了点弯路,有的人就是一个点,站在原地不动最后点了根烟无可奈何地骂了句操他妈的。
Richard很明显是后者。他写字很难看,中学时代的字像霍金最后能辨认出来的签名,末了还要画个极小的爱心,全部杂糅在一起就像一捆杂草。字再难看也有人读得出来,里面的内容是锁上的灵魂,猜不透,看不懂。Richard给无数的人写过信,男人,女人,跨性别者,他的宠物猫,各式各样的信拼凑起他的前半生,在糟糕透了的字里看出来他的爱。他给他十八岁时交往的女友写的信里说,他爱她,想要填平她的身体。这种话大多数会被人当成低俗的下流笑话,但Richard绝对是认真的,在开着白炽灯的夜晚,书桌前,纸边,他把自己的真心掰下来碾成粉,兑水来调墨,这是他的罗曼蒂克。后来让他这么认真写过信的人也只有一个,裁得方正的信纸上是一长串的控诉和恨,末了写了句操你妈的,收信人是Jeffrey。
他们认识在一个夜晚,中学时Richard的愿望是满月之夜在墓地喝酒,他的朋友都笑他傻逼,他说,“人与人之间的浪漫不同。”甩下一群人跑去买酒。他觉得他就像品味独特的连环杀手。于是Richard在墓地一杯接一杯的喝着伏特加,不知道坐在谁的墓碑上撒欢,把他的爱,恨,遗忘浇在别人的死后归宿上。Jeffrey后来说他是刚好路过,看见一个黑色的卷毛坐在别人墓碑上喝酒,觉得有意思就走过去看了看。Richard打断他,说他那他妈不叫看,叫捡尸。那时候Jeffrey走过去墓地里看这个醉过去的人,想着当个好点的碳基生物把他带回家,刚进门Richard就躺在地上,找垃圾桶吐,张开手躺在地毯上像只放弃了自己的鸟。“醒醒啊。”Jeffrey推推他,这个人闷哼了一声,睁开眼,“你谁啊。”Richard知道他喝酒把自己喝丢被人捡回去了,眼睛扫了一圈Jeffrey的屋子,看见了一书架的小说。还活着,这人不会太糟。他想。
实际上他想错了,在市场越过鱼档跑去上音乐课的成年人也有可能是个杀人魔。Jeffrey偏过头,抽着Richard掉出来的烟,问他乐不乐意在这住一晚,对方说好。他不想回家,家是港湾,孤独,空寂,没有船停靠的,放养水流的池子。洗完澡后的Richard靠在沙发上望着另一个人,把他这条弃犬带回家的人,“好奇怪,你人挺好诶。”他撑着头,耳朵上别着根烟。Jeffrey说是吗,你没有闻到什么怪味吗。话其实已经很明白了。
Richard说有,Jeffrey问他是什么味。“肉腐烂掉的味道……你是学医的?”他头也没抬,就像这些都是他司空见惯的。Jeffrey说他不是,他不想拯救人类,他只想寻找爱。Richard又眯着眼看他,问他那是什么,“秘密。”Jeffrey说。他被这人的眼神盯得有点心虚,不知道是为什么,可能是因为他刚刚顺走了Richard的几根烟。两个人的思绪在这个夜晚捆成了一团乱麻,像中学时代Richard的字和那个极小的爱心。最后还是Jeffrey先开口了。“要不要去看看是什么?”“乐意之至。”
其实Jeffrey在墓地把这个喝得忘我的傻逼捡回家是想杀掉他的。就像前几天他在酒吧和人对上了眼,把那个人带回家割喉再分尸藏进冰箱里一样。于是他故意问Richard,这个人的回答让Jeffrey觉得操他妈的他到底带了个什么东西回来。Jeffrey的地下室亮着半明不灭的灯,这是他的ideal evening气氛烘托佳作,地下室里是他杀过的人。Richard没什么反应,嘴里叼着的烟在黑暗中是个红点。“你是分尸后就放家里的?”他转过头问Jeffrey,想不通他的脑回路。“对。你要变成第19个吗。”Jeffrey凑上前,拿刀抵在对方的脖子上。他没怎么挣扎,说Jeffrey是不是心理有问题,“不难闻吗?我都是埋起来的。”
Richard见惯了这些,他手上的血不比Jeffrey少。他第一次杀人是中学时代,写完那封把他真心碾成粉的信后,他的女友说真他妈好笑。爱是爱,怪异的爱也是爱,但他的玩笑话从来都不是玩笑,他想用他的情感填平爱人身上的创伤。“不是每个人都能理解的吧。”他朋友后来和他这么讲,Richard说他不在乎了。他的女友在那天晚上已经被他杀了,用一把美工刀割断了喉管,再缓慢的从大动脉划到肩膀。尸体拖到了树丛里,那里是他提前挖好的死亡归宿。他的情感路线从那以后退化成了一个把自己圈起来的点。
从地下室出来后Richard嫌味道难闻去了天台,他靠在栏杆上,看着没有月亮的夜晚,问对方知不知道把尸体埋在土里可以种花。Jeffrey说他不知道,他喜欢的是把爱人的尸体收藏起来,他又问Richard那他埋了多少人。“十多个吧……15?应该是15。”
后来Richard想抽烟,翻出烟盒发现少了一半,看向那个刚刚认识就把对方底细知道得一清二楚的金发眼镜男生,问他是不是他拿了几根。Jeffrey说是,我是不是要变成你杀掉的第16个可怜人。“拿也无所谓。”他递了根给Jeffrey,两个人就在天台抽烟,Richard在想事情怎么就变成了这样,Jeffrey郁闷得要死,思绪再次结成一捆杂草,演化成一串脏话,卡在喉咙像一颗柠檬糖。
除了把Richard杀掉以外,Jeffrey还想过要睡他。他的十八岁是在别人家里过的,和别人接吻,从门口吻到阳台,最后手搭在对方腰上,操了对面一晚。与此同时,那一晚的Richard轻快地走在埋完尸体回家的路上,背包里的CD机在播PF的月之暗面,顺着耳机线连到大脑,他走在下坡的路上从未感觉如此轻快,就像要飞起来一样。两个人的生活不一样,又相像,两个为爱反叛的杀人魔。
Richard还是在Jeffrey家度过了一晚。他在Jeffrey的碎花布沙发上百无聊赖地翻这个人的书,在看到弗兰肯斯坦时突然问对方,“你为什么要把我带回家。”“不知道。操你妈的,我以前杀过的人都是这样被我带回家的。”
“那你也要杀掉我吗?”Richard看着他。
Jeffrey在泡茶,点点头,说是。
“你会不会告发我是个连环杀手。”
“那你会不会。”
Richard合上了书,说我睡了,你现在动手吧。
“傻逼,我他妈杀不掉你。”Jeffrey喝了口茶,不知道为什么,他想和这个人睡一觉。Richard偏过头,说你不要想着从我身上得到些什么。Jeffrey说他想和他睡一觉,Richard问他就为了这个你要杀了我啊。“那你要不要和我睡。”Jeffrey说。
“不要。今晚过后我们谁都不认识谁。”那个人躺了回去,大概是真的要睡了。
他久违地做梦了,梦里他是个普通人。发生了什么他不记得了,他只觉得他不想醒。如果不是Jeffrey喊醒他说快十点了,他想一直在梦里重复他没有杀过人的中学时代。“你要在我家沙发睡一辈子吗?”“不是……那些人和你419以后不都是这样睡你家沙发?”Richard起身,揉了揉乱成一团的头发,对方说他又没和Richard做,4什么19。是吗。他想,随手摸出根不知道在哪捡的烟,“大清早就抽烟,你又不得肺癌。死了也是对人类做贡献……杀人魔。”“你不也是?你杀得比我多,我他妈去告发你。”
说完这句话后Richard才想起来他只和这个人认识了不到二十四小时。他看向Jeffrey,“既然我死了也是为人类做贡献,你干嘛想和我睡。”对方被他问到了,说可能是对同样的人之间的征服欲。后来他俩都觉得对方有病,简直就是把自己心肝脾肺肾都翻出来,把体内掏的干干净净给一个陌生人看。“操,我他妈再也不去墓地喝酒了。”
“我看见你的那一瞬间就知道我们是同类人。”Jeffrey边走边说,他的声音在空旷的房子里越变越小,直到被卫生间啪的一声拦上声波,接着又是闷闷的几句话,“也只有你这种看起来无所事事的连环杀手才会晚上去公墓喝酒。”Richard想反驳他,但想到自己确实是个无所事事的家伙。他的钱都是在别人家里翻出来的。“那我走了。就当咱们没见过面,我不是连环杀手你也不是。”
Jeffrey说那你快滚。那团黑色卷毛在门口晃几下后消失了,随之而去的是关门声。等Richard出门后他才发现这个人就住在他以前中学附近。真他妈晦气。他想。Richard慢慢地走回家,在路上突然想到他没有拒绝的那种暗昧态度,他应该是孤独坏了,想找个人,不论男女,过一个不寻常的晚上。这并不一定要涉及色情,但一定要和平常不同。比如在公墓里喝酒被和自己同样的连环杀手捡回家差点被睡了,Richard猜自己应该不喜欢男人,但他对一切新鲜事物充满着令人讶异的好奇心。
他觉得他又不是不能和男人睡。这种念头就像报复般突然冒出来,随着他骂了声操,跟随着他的烟掐灭在垃圾桶上。他总有一天要因为孤独和好奇变成像Jeffrey那样上街找个人就419的傻逼。“他会不会在中餐馆打工。啊……以前香港的案……那个人肯定做得出来。”他百无聊赖地在以前念过的中学附近公园长椅上坐着,全世界都在听不知道谁唱的迪斯科舞曲,他觉得他CD机里的月暗要贬值了。他还打算等没有钱了又不想杀人就卖出去。Richard不知道去哪,一瞬间他想还不如呆在Jeffrey家里,看他带形形色色的人回来杀掉分尸做成各种各样的菜,宫保鸡丁,麻婆豆腐,咕噜肉……他完全觉得Jeffrey是在中餐馆打工的。
等到他把Time听了快六十次后,他终于忍不住想干点什么了。“想喝柠檬水。”Richard想,背着书包双手插在背带裤里四处找便利店,直到看见一家711。这时他对Jeffrey是什么中餐馆打工仔的幻想破灭了——这人就在这当售货员,穿着工作服和他打招呼,然后凑过来在他耳边说,“又他妈见面了。”
“我以为你在中餐馆打工……”买完柠檬水的Richard看着跟同事换完班的Jeffrey说,“我不会做饭。”Jeffrey问他要了根烟,两个人坐在店旁边的台阶上,晚霞是红色的。就好像孤独的人要互相报团取暖一样,他们俩回了家,Jeffrey说Richard今天抽了一整包烟,对方点点头,说可能。“我们怎么就他妈认识上了。”路过理发店的蓝色灯牌时Richard突然骂起来,然后瞟向理发店的格子地砖,又把视线放回发蓝的街道。没有人回答,Richard就点了根烟,回头看了眼还在慢慢走路的Jeffrey,飞着跑下往下的楼梯,就像要飞起来一样。“操你妈的,不摔死你啊。”
“不也挺好。我也是我自己要杀的人之一。”
Jeffrey骂了声傻逼,跑着跟上去。
他一把拽住对方的衣服,看着他飘起来的黑发被风吹乱后回头,嘴里的烟顺着风画出一整条弧线。Jeffrey不知道为什么说了句他人生里最蠢的话。
“我想和你死在今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