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藤绕小楼》Ceresmomo

3、烛火明昧

　　杨琳琳也笑，说，“庄主说是新进的，那就算是。”
　　毕恭毕敬，顺从礼让。
　　烛火晃动间，柳庄主的身影倏忽欺近我们面前。清瘦的脸半边映着烛光，半边埋在阴影里，就这么清清泠泠地伫立在我们前面。
　　我可以看他嘴角勾起笑容时肌肤的细微变化，愣了下才听清他刚说了句什么。
　　他说，“我没见过你，但我听闻的‘四面玲珑’杨琳琳不是这么奴才脾气的。”笑容勾得更深，补一句，“是不是呢，杨大人？”
　　陶瓷破裂的声音是清脆里带着点沉闷的，“碦——”的一声砸开了大厅里压抑已久的阴沉。
　　我听见小丫鬟在外面哎呀呀的自责，说着这可要挨骂了。
　　小丫鬟俏生生的声音渐渐远了，可能不顾一地碎瓷，溜了。
　　杨琳琳在小丫鬟打碎陶瓷的时候，就笑兮兮地回了一句什么。回了什么我竟然又没听清。
　　“你说什么？”我问，声音里带着颤抖。
　　“我说，”杨琳琳挪开一步，对着一张半明半昧的脸，眯着眼笑说，“柳庄主这一声大人可真是折杀我了，杨某不才没那么多的清骨傲气。”
　　挑衅的血水味被杨琳琳的笑容洗了干净，干净地只剩分清了主次的卑微留在空气里，我大口大口吸着，在五脏六腑里呼吸着他的隐忍。
　　疏林远远近近地碧绿着、嫩绿着、翠绿着，绿的不同但一样的生机盎然色泽明艳。杨琳琳絮叨了好久，我听了快不耐烦。
　　然后，我就问了他能不能不死，他说最好不要。
　　再然后，我仰起头，不去看他被阳光的金线勾勒地棱角很好看的脸庞，仰着脖子去看太阳。问他，究竟为了什么，你要这么做？
　　三个时辰后，我站在血腥味渐淡的大厅，吞吐着他笑容里的每一寸隐忍，很想把每一字都再问他一遍，拖重每一个音节，问他，是什么值得他在死之前，还要这样践踏自己的尊严？
　　连佛也要金装。
　　他在一片郁郁葱葱的荫影里，缓缓对我回过头，看着我，良久不语。
　　我只管看着太阳。
　　我的脖子仰得有点酸了，正想着他估计是不肯说了，低沉而醇厚的声音在我耳际如歌如低吟。那个时候，他真的有点像在用悦音低吟，“和苏，你知道么，以前我也不信牺牲这种事，一人换一众，听来像笑话。现在……”
　　他留了半截子话，像水墨画的留白，留得颇有意蕴。
　　我想，他真是性子好呀，这么有诗情画意的意蕴，要来“牺牲”，要来“拯救”了。
　　牺牲和拯救啊，我真他妈讨厌这些字眼。
　　在“本草堂”的大厅里，我的胸腔里回荡着我响亮的骂声，长青楼女人的本色不分场次占了身子，我捏紧了拳头，不让里面细细密密的汗珠滚了出来。
　　我低了头，不让柳庄主看见自己脸上忿忿的神情。
　　杨琳琳既然愿意付出这么多来牺牲，我就必须成全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