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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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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古纪第七十三年,十月十七
今日绿环又骗我去打扫祠堂,算来,这是她第四次骗我帮她当值,她每次都说会找日子补偿回来,可当我真找她时她却总有理由推辞。罢了,我早该知道绿环的性子就是如此,权当是下人间相互帮持了。不过是打扫祠堂而已,我比绿环灵力多些,打扫起来也方便,便帮她这一回了。我发誓,这一定是我最后一次帮她了。
只是……那祠堂偏僻又冷清,我自己去,着实是害怕,还是早些去打扫完就回来的好,希望千万不要遇到夜里出来的妖兽。
荒古纪第七十三年,十月十八
昨日还说希望不要碰到妖兽的好,结果回来的半路上竟真被我遇到了一只黑虎,真是晦气,还好有人出手相救,不然回去晚了定要挨骂。不过说来,那救下我的女子剑挥得真漂亮,一招一式都干净利落,一看就不是一般人。若是我能学上几招几式就好了,这样也能吓吓那个总欺负我的管事,还能叫他少找我麻烦。虽说我心知肚明,学剑这种事对身份低微的下人来说简直是痴心妄想,但若是能多看她舞几次剑也是好的。
只可惜,夜里天太黑,没看清她的脸,也不知道她是什么人,日后还能否再见到。
荒古纪第七十三年,十月十九
今日大少爷活生生打死了隔壁院子的小奴,我在树后偷偷看着,捂住嘴才没发出声。
我见大少爷打得眼睛都红了,应当是气的不轻。可那孩子不过是退出屋时不小心打碎了一盘玉碟,扰了大少爷的清净,大少爷何至于生如此大的气,以至于当场就要了那孩子的命?
真是不明白主子们的心思,看来我以后还是小心些做事,注意小命为好,不然怕是有一天,就连我自己的命也要折在这天莲城的城主府里。
好想去天莲城外看看啊。听说天莲城外的人叫做凡人,而我们这些住在城里的叫仙人。我曾问过绿环,为什么要将城里城外的人区分开?绿环说,是因为我们仙人要高出凡人一等,所以不能同凡人共名。她讳莫如深,只说了这一句,说完就再不肯多说了。
可我还是想不明白。既然都是人,为什么会高出一等呢?难道只是因为住处不同?可惜,这句话至今我都没能找机会问出口。
荒古纪第七十三年,十月二十
大少爷被家主打了。我倒茶退下来时看见大少爷低着头,棍子落在身上一声都不敢吭,与前日打死小奴时的样子判若两人,眼中也没有了那吓人的红光。家主好像气的不轻,打了三十棍子还嫌不够,边打边说着什么魔气鬼气的,我听不懂,也不敢动,只能眼睁睁看着大少爷挨打。打了好一阵,大少爷疼的昏了过去,家主这才让人停手,又叫人把大少爷拖下去疗伤。
我还是头一次见大少爷这么狼狈,家主向来也是疼大少爷的,怎么会无端端发火呢?但这理应是主子们才知道的事,我这个下人肯定无权过问。不过,这几日正好轮到我去大少爷的书房当值了,大少爷被打成这样,几天内应当是看不了书的吧?那我是不是可以偷几日闲?
荒古纪第七十三年,十月廿一
大少爷还是来书房了。许是因为挨了顿打,脾气越发的大了。我小心做事,却还是不如他的愿,被他一掌推在地上,那地上冰凉,看着他走近,我还以为自己就要免不了受一顿皮肉之苦,想起前几日被打死的小奴,心里慌得不行。我心里战战兢兢,等着迎接大少爷的拳头,却没想到书房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那是我第一次见二小姐。总听别人说二小姐模样漂亮,可百闻不如一见,今日我才知道她究竟有多美。我见她皮肤白,身子也瘦弱,动作起来又慢又轻,好像弱不禁风的,可偏偏身上却莫名带着一股凌厉。与戾气重的大少爷不同,她的凌厉似乎是经过了岁月的沉淀,在长久的浸染中融进了骨髓,自然而然就会流露出来,而相较起来,大少爷倒像是只会虚张声势。
大少爷好像也很怕她,见她进来脸色都变了,登时不再管我,绕过书桌快步走上去迎她。我松了口气,心知躲过了一劫,刚想起身退出去,却迎面撞上了二小姐的视线。我抬头看她,她微微敛着眸,也在看我,可那眼底却好像笼着整片天莲城的浓云,叫人怎么望也望不透。我从未见过如此阴郁的眼神。
二小姐究竟为何会有那样的眼神?
荒古纪第七十三年,十月廿二
绿环今日又偷偷摸摸地来找我,要我明日替她当值。我曾发誓上次是最后一次,可还是心软,没忍得住绿环的软磨硬泡,最后还是答应了她。可没想到的是,绿环这次竟是轮值二小姐的院子。
二小姐从我入府时便离家,这么多年还是第一次回来,我从未伺候过二小姐,也不知道她性情如何,喜欢什么讨厌什么,只希望不要出了差错的好。不过绿环告诉我,二小姐从前待下人极好,但自从伤了灵海后就像变了一个人,阴沉的很,劝我还是小心些的好。难怪昨日见得二小姐一副气力不足的样子,原来是身上有疾。我又想起她身上的凌厉气,想着,二小姐伤了灵海都难掩身上的气势,想必从前应当是很厉害的人吧。可那眼神着实是阴郁,我不由得有些心里发怵。
希望二小姐不要比大少爷更难伺候了。
荒古纪第七十三年,十月廿三
是我多想了,二小姐是一个很好的人。我也没想到,那日在祠堂救下我的女子竟也是二小姐。今日我刚一进门就撞见她在院子里舞剑,那剑花挽得真好看,和那日救下我的女子用的招式一模一样。可惜,没等二小姐舞完剑,大总管就上来把二小姐劝进了屋子。我这才知道,原来二小姐的身子已经十分虚弱,切不可再动伤了筋骨。我暗自记下了,晚间得了空去问绿环。
绿环一开始还不敢说,后来才小心翼翼地告诉我。原来二小姐曾是是天莲城中有名的天才,从小天赋高又聪明,很是得家主喜爱,更是那一年中最有可能拔得世家大会头筹的人。可世事难料,天赋异禀是好事,却因此也遭了人妒忌。
在二小姐十四岁那年,贼人竟称家主不在时潜入了城主府,用暗箭伤了二小姐。那箭上涂了毒,二小姐中箭后足足卧床了半年,醒来后落得个灵海受损的下场,从此修为再难有增进,就连那一年的世家大会也被早早淘汰出了局。从那之后,她的性子变得阴沉,人也孤僻,家主甚至也将她当做废人,日渐冷落。后来二小姐独自离了家,几年间再没回来过,前几日不知为何,竟又突然回来了。
难怪她的眼神如此阴郁,从神坛一夜之间落入泥沼,任凭如何挣扎也离不开淤泥的禁锢,对二小姐这等天之骄子来说,想必没有比这更残忍的事了。实话说,我有些心疼她。
荒古纪第七十三年,十月廿四
今日又见着了二小姐舞剑。我本想上去劝她回屋,可没想到竟看呆在了原地,回过神来时二小姐已经收了剑。她看到了我,竟然主动问了我话。我心里紧张,只知道问什么答什么,二小姐问我想不想学剑时竟然也慌乱地说了想,现在回想起来真是不像话,只愿二小姐不要当真的好,不然我岂不是逾矩了。
荒古纪第七十三年,十月廿五
想不到二小姐真的教了我舞剑。我许久未像今日这般欣喜过了。想必是天道听到了我的祈祷,天道还是眷顾我的。
二小姐借我用了她的剑,那剑身上带着光,还刻着我看不懂的符文,名字似乎叫凝沧。我从未见过这么贵气的剑,生怕磕了碰了,只敢小心翼翼地挥剑。虽然只学会了一式,二小姐却夸我资质不错,虽然二小姐夸人时也是面色沉沉的,叫人听不出喜怒,但我能得到二小姐的赞赏就够了。
只是……若是二小姐下次夸我时能笑一笑就好了。
荒古纪第七十三年,十月三十
我被调去了二小姐身边。二小姐虽然性子阴沉,却不像别人说的那么可怕,她时常教我练剑,对我要求也很严,但平日里不会故意为难我,这么想来,我反而觉得伺候二小姐要比伺候其他人自在得多,就算绿环不理解,三番五次劝我不要进二小姐的院子,可我也觉得那不过是因为她不了解二小姐的为人,多操心了。
我是愿意留下来的,二小姐平日清闲,大多数时候不过是在书房看书,闲暇时教我练剑,我反而也能轻快些。我觉得这样的日子很好,既然绿环不理解,我也不强求她懂我,只愿她也能寻到个好主子吧。
荒古纪第七十三年,冬月初一
今日我跟着小姐又见到了大少爷,原来小姐的名字叫别瑾。真是个好听的名字,一听就知道是大户人家的小姐。不像我的“正安”,听起来就很普通。
自从上次从大少爷书房出来,我已经好几日没见过大少爷了,他身上的伤似乎好得差不多了,不过面上仍然带着戾气。真是奇怪,明明小姐才是病弱的一方,可当她与大少爷相对时,那气势竟生生压了大少爷一头。大少爷似乎想与小姐争论,但小姐却一直寡淡地应着,既不和他吵也没有甩袖走人。最后还是大少爷自己气不过,带着一肚子气走了。
我对小姐又佩服了几分。只觉得小姐不愧是曾经的天之骄子,即便是跌下了神坛却仍然能轻易压过其他人一头。只是他们争吵时大少爷说小姐怨他是什么意思?小姐为什么怨他?难道是因为被暗算的事?
荒古纪第七十三年,冬月初七
我学会十招剑法了。虽然今日我收剑时小姐仍然神色恹恹的,与往常别无二致,但我总觉得她应当是欢喜了。
我这几日时常观察小姐的面色,发现虽然她常常半蹙着眉,永远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但我也能从她面上细微的变化分辨出一点她的心思,所以我猜她大概是欢喜的。
我想,如果我的进步能让小姐走出阴霾,那我很乐意努力练剑,若是有朝一日能看到小姐的笑容,也算不负我受过的累。不过想来打动小姐应当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我还要继续努力才行。听说小姐明日要出城,不知道会不会带上我,要是能带着我就好了,我还从看过天莲城外的样子呢,真想也跟着小姐出去看看。
荒古纪第七十三年,冬月初八
小姐带我出城了。天莲城外被成为凡间,与天莲城果然不同,凡人们大多都没有灵力,却好像仍然活的很快活。可如果在天莲城,灵力低微的只能给灵力高的当下人,我本来以为这没什么,可到凡间看过后却觉得这规矩太不公平了。为何偏要将人分出个高低贵贱呢?
我很喜欢凡间,凡间有许多东西我没见过的,也有许多事是我不了解了。真希望小姐能在凡间多停留一段时间,也好让我见识一番凡人的生活,若是能长住一阵子就更好了。
荒古纪第七十三年,冬月初九
大少爷出事了。小姐被急召了回去,我见到大少爷时他整个人躺在床上萎靡不振的,看着没有多少生机。分明我们走的时候人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出事了呢?听家主说,大少爷似乎是中了什么叫鬼气的东西。鬼气是什么?我从没听说过。不过竟然能在家主眼皮底下把大少爷折磨至此,想必不是什么好东西。
我见着大少爷奄奄一息的,小姐就站在他旁边,心里直打鼓,想的都是小姐可千万别沾染了那什么鬼气。她身子不好,若是碰了那鬼气必然要遭更多罪的,小姐近几日好不容易脸上有了些血色,可不能再被伤到了。
荒古纪第七十三年,冬月十一
大少爷离世了。整个天莲城都要为大少爷哀悼,府里的人进进出出的,尽是些生面孔。小姐如往常一般坐在书房看书,外面来的人不敢来小姐的院子打扰,小姐也不出去,就这样静静地待了一天,傍晚才出了书房的门。我不知道大少爷的死对她来说是否有触动,但我观她不变的深沉的面色,料想小姐应当是没有多伤感的。
前些日子我听绿环说,小姐当年被暗算也有大少爷的责任,若不是大少爷那日偷喝酒误了事,也不会那么容易就让贼人得手,想必小姐心中对此事还是有心结的。我也不喜欢大少爷,对他的死也没有多少触动,只是想起曾被他打死的小奴实在觉得可惜。好端端的一条人命,说没就没了,而我在旁边站着,却什么也做不了。
只能祝愿他来世投个好人家。
荒古纪第七十三年,冬月廿一
小姐又要出远门了。昨日我见她在收拾东西,犹豫了很久,才敢鼓起勇气问她可不可以带上我,她答应了。小姐没多少要带的东西,准备得很快,家主沉浸在大少爷离世的悲伤中,也顾不得小姐,所以今日我们就离开了天莲城。让我没想到的是,小姐竟只带了我一个下人,更没想到的是,当我劝小姐多带几个下人也好护着她时,她竟然把凝沧剑给了我。
我还记得她当时对我说的话。她说,有你护着就够了,我那时心跳地很快,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竟不知小姐对我如此信任。我压下心中的雀跃,接过凝沧剑,第一次觉得它如此沉重。
小姐信任我,我很欢喜。我对天发誓,一定会用这把剑保护好小姐。
荒古纪第七十三年,腊月初一
这是来绝情谷的第三日了。这里很好,灵气充沛而且风景宜人,最重要的是只有我和小姐两个人,无人打扰。
自从出了天莲城,我便跟着小姐风餐露宿,虽然不比在城里的时候舒适,但终归是自由之身,不用受制于人,况且还有小姐在我身边,所以并不觉得辛苦,只觉得身心是从未有过的舒畅。
离开天莲城后我一直与小姐同吃同住,一开始我还有些羞涩,但小姐却全然不在乎,直到后来我也能够适应了。只是,自从那日小姐偶然撞见了小姐沐浴,之后不知为何心里总是火热热的。就连并坐在小姐身边时也忍不住想离她更近些。我这是怎么了?
荒古纪第七十三年,腊月廿三
剑法已经学会一半了。或许我真的如小姐所说,是有些天分的,但我却愧对小姐的教诲,每日练剑时想的都是些其他心思。说来也奇怪,从前在小姐身边看着我练剑时,我尚未觉得有什么不好,如今却感到那视线灼得我浑身不自在,剑都拿不稳了。我想我大概是心乱了,可为何心乱,我却不知。
我与小姐在绝情谷中已经住了许久了,那日我说我喜欢这里,小姐说她也很喜欢,还说若是有朝一日她离世了,希望我可以把她葬在这里。
我本就心乱,这话说得我更是难受,我不敢想象那场景,一想心就如针扎般刺痛。我勉强敷衍了过去,心里想着希望小姐以后不要再说这等话了,再说几次,我心里可受不了。
荒古纪第七十三年,腊月三十
今日听闻是凡间的除夕,是凡间最盛大的日子。小姐带我出了谷,去了凡间的城里,让我见识到了与平日里不同的凡间乐趣。城里处处张灯结彩,人也很多。小姐为防我走散主动拉着我的手,我知道小姐没有其他心思,可我的心却紧张地直跳。我轻轻握着小姐的手,心里想着,她定然不会知道我此时的心里有多么复杂。这几日我想了很多。想起了绿环和我讲过的杂记,上面就有一篇讲男女情爱的故事,想起故事里的女子,在面对心爱的男儿时也是这般的反应。
我想,我或许是对小姐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后来我浑浑噩噩地被小姐拉着在城里走了个遍,看了什么做了什么,都没进到心里,回想起只知道小姐的手微凉,其余的一概不知。傍晚将要回去时,被两个年轻男子拦住了,说我修为高,非要拜我为师。可我之前小姐身边的一个下人,如何能越过小姐做别人的师父,况且我的修为也没高到哪里去,要说拜师也应当是小姐更合适才对。可他们不听,坚持要我收他们为徒,最后就连小姐也让我收了他们。没办法,我只好答应了下来。
荒古纪第七十四年,正月初一
两个弟子一个叫曲无极,一个叫应观。曲无极爱玩爱热闹,应观却斯斯文文的,也不知这两人是怎么成好兄弟的。我让他们今后每日来绝情谷找我,我尽我所能指导他们修炼。小姐就在旁边看着,有她在我心里也能踏实许多,至少不会担心给人家指错了路。
我最近越发喜欢偷看小姐了,有几次甚至就那么撞上了她的视线,每当这种时候,我都会慌乱的转过头,脸上也随之腾起热意。小姐从没有问过我怎么了,我更不可能主动向她提起,但小姐一向聪明,我想,我的心思大概就要藏不住了。
荒古纪第七十四年,正月廿五
我们要走了,依照小姐的安排,我们应当启程去其他仙城。曲无极和应观无法离开他们的故土,只能与我们依依惜别。指导了他们多日,我发觉这两人修炼起来都是勤恳踏实的,他们根基打得牢,想必日后境界不会太差。凡间修炼之风盛行,得道者就可以进入仙城,此次一别也不知日后何时才能再见到他们,只愿日后能在仙城中一聚。
希望那时我还在小姐身边。
荒古纪第七十四年,二月十三
我们到锦中城已经有十多日,那诡异的鬼气又出现了。自从死了城主府中死了一个人,整个锦中城中的仙们便开始惶惶不安,生怕那鬼气沾到自己身上。
我也怕,却不是怕自己,而是怕别瑾也沾上了那东西。她身子弱,又有旧疾,一旦沾染,恐怕凶多吉少,所以我要保护好她才行。
我不想让别瑾痛苦。
荒古纪第七十四年,二月廿二
短短几日,城主府中的人都快死光了。城中的仙都急忙逃去城外。我劝别瑾也早些离开这危险之地,她却不愿走,只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混乱人群轻声说不急。
可她不急,我却急。别瑾你究竟为何如此固执?何苦偏偏要来犯这个险?你若是出了事,我该怎么办?
荒古纪第七十四年,二月廿六
城主府的人彻底死光了,锦中城也在短短几日内变为了空城。别瑾终于答应走了,只是临走前却还要去那城主府中取一样东西。我想替她去,她不肯,坚持要亲自去,可东西取出来了,却要送我。
那是一面铜镜,上面六道龙纹盘旋着指向镜面中央,自带煞气。别瑾说这铜镜名叫六龙镜,让我收好,日后留着有用。我满心只想着让她快点出城,仓促地收起来了,这才终于与她离开了这恐怖的地方。临要离开时,别瑾回头看了一眼城中的壮阔雄伟的宫殿,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竟从她那深邃的双眼中看出了一抹释然。
我越发不懂了,别瑾究竟在想什么?
荒古纪第七十四年,三月初三
我们回到了天莲城。好久没见绿环,她一上来就急匆匆地问我去哪了,我说我跟着二小姐出了远门。她一听我们去了锦中城,脸色变了变,我问她怎么了。起先她还不愿说,我直觉不对,连忙逼问,这才知道,原来锦中城的城主就是当年暗算别瑾的幕后黑手。
回想起伴随着别瑾出现的鬼气,还有她离开锦中城时那令我看不懂的眼神,我开始慌了,总是不受控制地去想那鬼气是否与别瑾有关。可我越想越怕,越想越不敢往下想。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回到别瑾院子里的,做事也心不在焉,连别瑾与我说了什么都没记住,只想着说服自己别瑾不是会离经叛道的人。
应当不是,我与她同行了这么久,应当是了解她的。
荒古纪第七十四年,三月初四
别瑾失踪了。家主找遍了天莲城都找不到她,没人知道她去了哪里。或许我本应知道的。
她昨天似乎与我说了很多,但我心不在焉,没听进去。我好后悔,我应该能找到她的,我应该能与她一同走的。可我错过了,如今不知她在哪,也不知道何时才能再见到她。
我真的很后悔,别瑾,求你快些回来。
不然我会恨死自己。
荒古纪第七十五年,四月十六
我的修为增进了,增进地很快,连家主都被吓了一跳。别瑾不在,我总是难以抑制地去想她,越想心越痛,干脆让自己入定修炼,恨不得忘记一切才好。可我总有清醒的时候,每当这时,我都会想,她为什么不带我一起走?为什么要害得我忍受这等相思的痛苦?她究竟知不知道我对她的心意?
荒古纪第七十六年,六月二十
听闻凡间也有了鬼气。我总是忍不住去想别瑾会不会也在那里。仙城中的人要开辟一片新的地域,锦中城的结局让他们所有人恐慌。这时我才彻底地明白,原来当年让别瑾受伤的暗算,所有仙城都有份,他们害怕了。
我也再无法心存侥幸。
别瑾真的入了魔。
新的地域名为无妄境,由所有仙城城主联手开辟,他们躲进去,关闭境界的入口,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不会再出来,正合他们的意。可我不想走,我还想见别瑾。
荒古纪第七十七年,三月初一
所有仙城都搬进了无妄境,我成了留在凡间的最后一个仙。他们走的干干净净,一点痕迹也没留下,除了已经成为一座死城的锦中城。他们带不走,也不想带走。
凡间的鬼气越来越猖獗了,由修仙转而修魔的修士比比皆是。魔修嚣张,把凡间搅得乌烟瘴气,我回到绝情谷下的小城时,再也不见往日的热闹,放眼望去只剩紧闭的门窗和破落的街道,与我上一次来时相比,简直是天差地别。
或许真的是缘分未尽,我又见到了曲无极和应观。他们境界已经大成,在凡间少有敌手。我庆幸的是,他们没有落入邪道,仍然坚持着修炼的初心,这样很好。这大概是我失去别瑾的这几年间,难得感到欣慰的时候。
但我仍然没有找到别瑾。
荒古纪第七十七年,十月廿三
我带着曲无极和应观四处除魔,渐渐积累了些威望。有人过来投奔我们,我全都收下了。他们自发成立了宗门,还决心培养那些有天赋的弟子,日后好一同除魔卫道。凡人的事我不愿过多插手,一切都由着他们的想法去办,结果那宗门还真建得有模有样,渐渐投奔的人也更多了。我看着他们抵御敌人,保护故土,心想,或许仙城中的所有人都想错了,凡人没有他们想象得那么不堪。不知别瑾是否也与我有同样的想法。
荒古纪第七十八年,正月初一
我见到别瑾了。我反复确认,到最后坚信那不是梦。她与我隔了一条河的距离,我却看得清清楚楚。她就是别瑾,是我日思夜想的人。
她还是那么瘦弱,可是她的眼神变了。她从前眼中满是阴郁,可如今却有了冰冷与高傲。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她,那个凌驾于所有人之上的天之骄子。她本该如此。却又不该如此。鬼气缠绕在她周身,所过之处百草枯萎,生灵涂炭。这不对,她是天之骄子,理应受人敬仰才对,怎会落得这副样子?
她让我去绝情谷找她,我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我太想见她了。
荒古纪第七十八年,正月初三
想不到再次与别瑾一同回到绝情谷竟然是以这种方式。我手持着凝沧剑,六龙镜悬浮在身侧,对面正是我心心念念的人。
她让我对她出手。
她真是残忍。
她可知我是如何强迫自己举起剑,如何忍住眼泪攻向她的。她或许不知道,或许也知道,但她还是要与我相斗。她说,如果我不能在此杀了她,那么她会杀光所有人。我丝毫不怀疑这句话的真假,因为她的身上如今已经沾满了杀孽。那么多人无辜被杀,那么多人流离失所,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她。她是我最爱的人,也是我最想保护的人,可我却不得不对她兵刃相向。
为了她,也为了这天下。
我们打了三天两夜,绝情谷被鬼气余威波及,生机全无,成了一座死谷。她曾说她喜欢这里,如今又亲手毁了它。至今我才再也骗不了自己。
我从未真正懂过她。
亏我还自认掀开了她心中的一角,以为能够窥见她压抑在阴郁外表下的真心。可原来连这都不过是我的妄想。
三天两夜后,凝沧剑刺中了她。我松开手,看着剑尖的血落在荒芜的地上,十分扎眼。我再也忍不住,任凭泪水夺眶而出。我曾发誓要用这把剑保护她,最终却用这把剑杀了她,这算什么?报应吗?
我紧紧地抱住了她,一遍一遍地呼唤着她的名字,她小声地回应着我,声音细弱地好像虽然可以断掉。我心疼地像要裂开一般,手颤抖着捧住她的脸,不管不顾地印上了一个吻。眼泪流过唇角,苦涩刺激着舌尖,一直酸进了心里。
她是我的执念,我终于见到了她,也终于杀了她。
荒古纪第七十八年,正月初二
别瑾死了。或许还没死。我把她的身体封印在了绝情谷,元神封印在了锦中城——那是唯一残存的仙城,只有那里可以存放别瑾的元神。后来,我又在锦中城附近开辟了结界,取名苦冥,并将作为钥匙的六龙镜和凝沧剑交给了曲无极与应观保管。
凡间的魔修失去了别瑾不成气候,没过多久就被宗门消灭了大半,可仍有残存的躲了起来,或许他们是在等待时机东山再起,但我已经没有时间陪伴凡人到那个时候了。
仙人居住的无妄境与凡间分离后,凡间残留的仙气越来越少,我已经无法再长久地待下去了。临死前,我把残魂附在了元神上,又把元神一分为二,分别赠予了曲无极和应观,在希望他们能更好地守护凡间的同时,也留有了私心。
若是日后别瑾被唤醒,我凭着仅剩的这缕残魂,还可以见到她最后一面。到那时,若是她还执迷不悟,那我便只能与她同归于尽。
别瑾,若是来世我们还能相见,希望我们都能够遇见最好的对方。我想,我一定还会爱上你。
再见了,我的别瑾。
…
在手记的最后,夹着一张破旧的信纸,上面的字迹与正安仙人的不同,下笔苍劲,力透纸背,一笔一划尽显凌厉,虽不知是出自何人之手,却也不难猜到。
上面写着。
“在暗无天日的前路上,她站在那里,像光一样,差一点照亮了我阴暗的内心。”
“如果可以死在她的手里,或许一直以来,我放不下的仇恨,便也不再显得那么重要了。”
“我想,我是爱上她了。”
“但我不配与她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