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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凄凉别后两应同(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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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疯狂、又如此甜蜜,教他在离别的前夕,整夜整夜都不舍放开怀中的嬛儿。既结心肠,又结衣裳,饶是这样缠绵,还唯恐被人裁作两般衣。原来人到情浓处,爱语再深亦无言,两心只用一线牵。
他和她的双生子,竟是孕育在那个下着小雪的美丽冬夜。好像是有预感,清晨醒来时,尚未离别,已饱尝离别之苦了。临行前,他拥嬛儿入怀,像告诉她又告诉自己:“等我回来。”嬛儿轻轻吻吻他的唇,温婉应允:“我等你。”
那个时候,他们都不知道,前方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样的命运,波诡难测的天意,轻轻将他们分离,从此遥遥相望不相亲,一生一世两销魂。
七张机,鸳鸯织就又迟疑。只恐被人轻裁剪。分飞两处,一场离恨,何计再相随。就好像是一句箴语,一语中的。他几乎要恨自己,为何要作这首七张机,引出嬛儿那首更不吉利,此后像梦魇一般成为现实的《和七张机》:七张机,春蚕吐尽一生丝。莫教容易裁罗绮。无端剪破,仙鸾彩凤,分作两般衣。
鸾凤和鸣的美满,果然是裁作了两般衣,像嬛儿赶去为他送行时被风吹去的绢子,江风一裹,便已无影无踪。只余嬛儿踮脚眺望自己的孤单身影,立在江风习习的灞河码头,望夫石一般刻在他的心里,永世不能忘记遗她在彼岸等待的锥心之痛。
一别四月余,已换了沧桑人世。他千辛万苦地回到京城,满心惦着要重见她的欢喜,然而平日里却降下一道霹雳:他竟要亲手将平生至爱再度送返那个勾心斗角、谋算暗计层出不穷的皇宫,再度送回皇兄身边,再度成为他的皇嫂!
他那样惊疑、那样自嘲,这命运的捉弄,竟是一刻也不放过他:“娘娘?……”那一刻,情愿自己身死赫赫,好过当时万刃加身的苦痛。那种锥心噬骨之痛,令得他多年以来,都不忍去触碰回忆中这最鲜血淋漓的一幕。因为承受不了,因为没有力量支撑他能够不倒下。
现在想来嬛儿心中的苦痛并不亚于他,也许更甚。为了保全腹中他的孩子,为了让他死心,也让自己死心,她这样残忍欺骗他,也欺骗自己:“我本就是这样无情无义的女子。”
“无情无义……”他只能仰天大笑,只有仰头望天,才能不让眼角的清泪如泉涌出。两个一般伤心人,终于还是同向两边各自愁!
最后一次在甘露长河边相见,他紧紧扣住嬛儿的手腕,语气里有温柔的痛楚,企盼的忐忑:“我只问你一句,你是否当真已对我无情?”
不用回答,嬛儿的眼光中泪意莹然,饶是她那样狠心,“无情”二字果然怎样也出不了口。
彼时心中有着不能言说的欣慰与酸楚:嬛儿没有变,她对他仍然有情。她只是怀了皇兄的孩子,无从选择。而现在他已经如此清醒明白:当日他自以为是替嬛儿揣测的回宫理由,统统错了,嬛儿的确是无从选择,只不过因为怀的是他的孩子,清河王玄清的孩子。不是皇兄的!
他紧紧揽住她单薄的身子,想将自己的体温温暖她业已冰凉的身心,心中也绝望地明白是最后一次。嬛儿的泪水熨湿了他的心,“清,你当找一个真心待你好的女子,和她相扶相持,白首到老。你们会有很多子孙,会过得很好,会一辈子安乐。”
他长叹一声,今生有她,已经不负此生了。他已经注定不会再爱上别人,就这样孤独终老也未尝不是一件坏事,至少,和她共同拥有的回忆那样美好。他摇头叹道:“只有你,再不会有旁人了。”
嬛儿的手自他的掌心一分一分抽出,凄婉道:“清,咱们再也不能了。”
仿佛一道闪电将他劈成两半,嬛儿最后留给他的这句话像魔咒一般盘旋,此后夜夜在他不能安睡的浅梦中惊醒他荒凉等待的心。
以为这就是最痛,原来心痛却是没有止境的事。当第二日他负手而立在石榴树下,眼见得嬛儿盛装而立,华彩照人的倩影,他心如刀绞,一字一字说出:“臣-弟-清-河-王-玄-清-参-见-莞-妃-娘-娘。”的那一刻,灵魂已痛得仿佛要出窍离去,万刃加身也不过如此了。
那一刻,嬛儿徐徐走过,轻声唤道:“清。”他情不自禁看向她,眼光一刻也不能离开:“嬛儿,我恨不得旁人,只能恨自己。”
现在想来,嬛儿那句回话里暗藏玄机,几乎是在暗示了,他却一味沉浸在绵绵不绝的哀伤里,完全没有听懂。当时嬛儿的玉手拈起他肩头一瓣红色石榴,“我自有我的道理——身沾石榴花是喜事,嬛儿恭祝王爷儿孙满堂,福寿绵长。”
他真是个自怨自艾的傻子,连嬛儿那样明显语带双关的话语都未能听出来,原来真是身处迷局不自知。他的孩子,彼时正安稳地在他最爱的人身子里生长着、倾听着,他这个父亲,却浑然不觉。
都过去了,欢乐的、痴狂的、甜蜜的、辛酸的、痛苦的、悲伤的,一切都有了补偿。因为他最爱的妻子,给予了他此生最珍贵的礼物,为他诞下了一对玲珑可爱、玉雪聪慧的龙凤双生,一切都美好得那样不真实。苦痛灰白的生命里骤然平添了一抹那样瑰丽的亮色!
哪怕他知道:也许他永远没有机会听到那俩孩子叫他一声父亲。已经够了,玄清想,他不贪心,有这样的幸福慰藉,已是上天的恩赐。
哪怕他后来是以“同心扣”的方式牵着嬛儿的手,一步一步把她送回皇宫,送回到皇兄手中,看她绽开笑颜如花,步上高台,盈盈立于云端,端庄面具下,藏着昔日与他在一起时自然肆意的脱俗风采,只露出宠妃应有的矜持与高贵。
他的心回忆起这一幕时都已明了的减轻了苦痛,他已经明白:他的嬛儿,背负着沉重的秘密与桎梏,活在噬人的宫廷,被人算计的同时也算计着别人,都只为了保全他的骨血,她的家族亲人与自己的性命!
还记得同游辉山时,他与嬛儿发生的那一场小小变故。嬛儿说他的心肠过于柔软,太喜欢怜悯众生而为别人着想是一种缺点。嬛儿当时轻轻道:“但愿你的善良好心不会成为你的负累。”
嬛儿真是聪慧,他的不忍与恻隐果然酿出事端,只是,被陷入险境的那个人并不是他,却是嬛儿。如果不是他救叶澜依在先,嬛儿生产时就不会遭遇凶险母子俱危,甚至被澜依持刃相挟在后。
嬛儿在宫中的生活如履薄冰,风刀霜剑,纵使澜依已经承诺对嬛儿守护相持,他还是那样不放心啊。 掌上珊瑚已然怜不得,却教尽数移作上阳花。他想呵护和守候的她,已被移植在奢靡绮丽的紫奥城未央宫,隔得那样远!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串九连玲珑、殷红通透的珊瑚手钏,在她的手腕上映着月光,流采纷呈,盈盈欲滴的鲜红色,像极了心口的朱砂痣。她懂,他的嬛儿,果然懂得他疼而不得、辛酸无奈的心意。掌中珊瑚钏,自此与她须臾不离。
原来以为就这样过去了,这样的一生,平静守候在她身后,遥遥相望的天涯,视线轻碰了然又躲闪的交会,也不算是辜负了华年。能远远看着她安好,看着她的孩子平安长大,就已是他莫大的幸福。
从没有想过什么娶妻生子,娥皇女英。哪怕那个时候,完全不知予涵和灵犀是他的孩儿。他甚至从没有动过这个念头。在玄清的心目中,自己早已娶过妻子,在凌云峰上,世上最美的风华也不足以比拟他至爱妻子的容颜。
只因两情缱绻、情深意切过,只因天上人间、比翼双飞过,所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没有人,能够代替他的嬛儿,哪怕那个人,是长得和她有几分相似的亲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