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不识》春和景宁

2、式微，式微 马蹄声由远

　　马蹄声由远及近传过来，一乘马车稳稳地停在了沉香坊门前。为首骑马的是一华衣公子，下了马后转身挑开帘子，接了位花容月貌的小姐下来。二人所着衣饰，皆非凡品。
　　那公子携着小姐进了门，瞧见柜台处二人，点头示意，温温和和地问道玉堂春是否还有得卖，长姑娘道没有。那小姐脸上掩不住失望之色，便与那公子悄声说，哥哥我再看看别的罢。
　　宁吉知道长姑娘自恃手艺精绝，不善推销，也觉得这二位贵人面善，想帮长姑娘成就一桩生意，将两个木盒放进身侧的袋子里后便向前躬身一礼，道：
　　“姑娘想来是贵重之人，不常采买，恐不知小店里其余货色，若姑娘不弃，小人愿为姑娘导引”，这话一出，二人只当他是这店里的伙计。
　　那公子上下打量了宁吉一番，见他纤弱干净，言语也尊重，放下心来，那姑娘见兄长默许，也谢过前来，跟着宁吉细细挑选。
　　“容小人唐突，姑娘皮肤细腻柔嫩，正是清水出芙蓉，倒也不必执着玉堂春那般华重的，小店的仙杏暖很配姑娘的天然之资”，
　　宁吉音色清润，且遮着脸，只觉得身量清瘦，虽穿着粗布麻衣，却谈吐文雅，一番话下来，无人不舒服。
　　宁吉从柜侧另取了两个盒子，比货台上的小了两圈，道“姑娘可在玉手上一试”。
　　那姑娘抹了少许，匀在手上，果然更显得玉瓷一般盈润。那姑娘回首，朝她哥哥点了点头。
　　“妹妹若喜欢，以后便都来这订，便请这位小公子再为舍妹指引”。那公子也爽快，宁吉便继续为那姑娘介绍些其余式样。
　　门口又传来一阵马蹄，更兼有银铃脆响。宁吉心想辛夷姐姐果然说得准。不过，这次只有一个小丫头进来，也不看人，直直走到柜台边，掷出一袋银两，言语间也浑不在意，
　　“我们家姑娘要拿十盒玉堂春，别说什么没有货，只管现做，双倍银钱给你”，宁吉见身边的姑娘和她哥哥皱了皱眉，想着那家恐是什么大家族，一个丫头也这般得势。
　　“一盒也没有，玉堂春是用春花所制，现已过了夏至，你家姑娘若能让应天城开春花我便做”，
　　那丫头顿时来劲，“老板娘，别拿商贩那套糊我，钱给的够什么做不出来，若用得好，以后生意可多着呢。快些做吧，我们姑娘若等急了,这般好生意可就再没有了”，
　　这话也不知触到了长姑娘哪根逆鳞，她竟直摔了算盘，算珠噼里啪啦直打转，“呸，别再这放屁了，我还劝你和你家姑娘少糟蹋些花”。
　　宁吉心里补上那句未出口的，再香的粉也盖不住你们身上那股臭铜钱味。
　　那丫头似也没见这一架势，有些像被唬住了。一跺脚，跑了出去。宁吉见这般，想今日必不能善了，便引身边姑娘和她哥哥想要出门去，那公子却只让身边一侍卫护着小姐出去，自己却留下了。
　　宁吉站在门口，见街上许多人往这边张望。那银铃马车里很快出来一位衣香鬓影的小姐，眉间带着一股子傲气。那些驾车的仆从也跟着小姐朝店里走来。宁吉转头去瞧长姑娘，她还是一脸怒色，宁吉心想不妙，恐怕那小姐要来砸店了。
　　可待那小姐刚进了门，门口那公子便道，
　　“南府总督家好讲究，这么些驾车的人也要用胭脂？”
　　那小姐立即杏目圆睁，“咱们家用得起，与你何干”
　　这话说得十分没脑子，且兼自报了家门，没什么可辩的了。
　　那仆从里为首的倒还有些眼色，见着这华衣公子腰间带着着琉璃鹰纹佩，有想起刚入轿的姑娘，走到那小姐身边，提醒道，“这怕是常五侯爷”。这话声并不很低，在场听见的人都变了脸色。
　　应天城没人再不知如今权倾朝野的常家，勤王镇国之功，兄弟几人皆为官封侯，可谓风头正盛。
　　那小姐一惊，忙拂身欠礼，“是奴冲撞了，只是刁民可恶，想来理论一二，王爷既在此，奴不便多留，先退下了”。
　　“冲撞我这闲人不算什么，只是小姐明日若冲撞了贵人，那可走不出这应天城了”，听了这话，那小姐一个踉跄，身边丫鬟将她扶进马车。
　　待那银铃声远，宁吉朝着这常五侯爷作揖行礼致谢，长姑娘出来拾了算盘算珠，又回柜台里去了。常侯爷似是没想到这二人竟是个不畏权贵的，若失若叹，“明日是大选，想来你们家还有的忙，今日叨扰了”，便要出去。
　　宁吉这才忙道，“多谢侯爷解围，本月必呈上品至侯府，望不嫌弃”。
　　这话可一点也不谦卑,不早说非要等人抬脚了再说，且只言本月。那侯爷也未再言，径直走了。
　　长姑娘将算珠串回去，冷哼一声，又啐了一声。见宁吉还站在原地，温声叫他回去。

　　当今皇上做太子时曾因罪被废，先被贬至杭州，再发配至福州。树倒猢狲散，唯有他的老师常南浦跟随他山水迢迢。先帝薨逝，成王叛乱，也是这位常先生运筹帷幄，其八名弟子，能文能武，为皇上平乱守住天下，有两位战时便折损了。太子继位后，常老先生带着一弟子归隐，其余五人，出了两位闲散侯爷和三位股肱之臣。
　　今日来的，是其中排行老五的清和侯及其胞妹，所说的大选，想来便是明日天子选妃。而落选的大家小姐，大多许配给大臣。
　　宁吉一路浑浑噩噩，连楼中姑娘们叫他买的东西也忘了，脑中一会是阴风怒号白浪冲堤，一会是火光冲天刮刮杂杂，进了天香楼见姑娘们迎了上来，眼前却像是看见了群妖曼舞，耳中恍惚又听见娘亲一声悲鸣，终于支撑不住，向前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