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楼》井里白鲸

5、惊05

　　这合理吗？

　　镜子中陌生的自己仿佛仍映在他的视网膜中，久久不散。

　　就算这个游戏玩疯过人，那他出现症状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吧！

　　付子沐在心中无声呐喊，可惜没人听到。此时，他已经走过那个拐角，比方才更长的楼梯出现在他面前，四面封闭的楼道只有从他身后的大厅照入的微弱的光。

　　他只觉得自己像被操控的木偶，眼睁睁看着上方的黑暗离自己越来越近。

　　不知过了多久，楼道出现了变化。左边的墙面突兀地凹下去了一块，被人为地凿出一个房间，低矮的红木围栏将房间和楼道隔开。
　　这不是完整的一层楼，姑且算作半层。

　　随着走近，他慢慢看清房间的模样。
　　里面漆黑一片，模模糊糊地能看出几个桌椅的形状。正当付子沐想要仔细辨认时，忽然，一个巨大的黑影从他的视野边界晃过，速度极快。

　　付子沐心头一跳，脑海中跳当年的新闻报道和褚梁的话——
　　“另一个班有人被带走了，之后就没有再听说过……”

　　他顿时倒吸一口冷气，凉意直冲天灵盖。
　　就在这时，身体不知怎的突然脱离了控制，停下了脚步，付子沐反应不及，差点被楼梯绊倒。

　　惊慌间，他手脚并用地稳住身形，慌不择路地冲上楼梯。三步并作两步，一口气跑出了百来级。

　　付子沐不敢回头，直到确定没有奇怪的东西追上来后，才停下，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来到了二楼，楼道折了个角，继续往上，上面已彻底漆黑，连台阶都看不清。

　　他急促地喘气，心脏剧烈地跳动，分不清是跑的还是被吓的。

　　付子沐试探地动了动手，又动了动脚，心有余悸地等了一会，四肢断联的感觉没再出现，这才恍惚地站直身体，狐疑地转身往后看，才发觉自己竟然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路。

　　理智告诉他，他现在应该回大厅，但……
　　没有回头的勇气。

　　他将目光转向一旁的小门。二楼的门是老居民楼里最常见的木门，此时没有闭合，开了一条缝，隐约有温黄色的光线从缝隙里溢出。

　　付子沐探头从门缝往里瞧。
　　一根红色的蜡烛插在烛台上，明黄色的小火苗静悄悄地燃着，把整个房间照得黄澄澄。烛台摆在一架造型老式的木柜上方，木柜周身雕着繁琐的花纹，一幅白鹤戏莲图。

　　付子沐曾在街道上某个搞古典艺术的人家里看到过类似的花纹，据说和他身上的基因一样来自旧世界的东方。

　　略过木柜，他看到了乱七八糟堆在一起的杂物——似乎没有人。

　　付子沐抬起手，轻轻地推开小门，门框发出难听的“吱呀——”声，在一片寂静中格外突兀，他动作一僵，立刻把住门框，侧身小心翼翼钻了进去。

　　一间木制阁楼，小到多走四五步就能到底。

　　付子沐环顾一周，很快被一张巨大的“柜子”吸引了注意力。这座柜子很高，几乎顶到了天花板，足有六七米长，是里面体积最大的东西。

　　黄木铺陈的地板稍一用力就会踩出响声，付子沐放轻脚步，缓缓走过去。

　　带着难以言说的忐忑和探究，他抬起手，将上层半掩的柜门推开一道缝隙。

　　烛火蓦然跳了一下，阁楼也跟着忽闪。

　　付子沐突然紧张起来，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下一秒，里面的东西映入他眼中。

　　原来……这是“床”吗？

　　他一卡一卡地抬起脑袋。一个巨大的、几乎将全部空间占满的脊背躺在里面，像一座拔地而起的小山——惊人的大家伙。不敢想象它要是翻个身，会有什么样的动静。

　　它在睡觉。

　　付子沐看着厚重脂肪随着它的呼吸一起一伏，感觉自己的呼吸要渐渐消失了。

　　抵住柜门的手僵硬得像块石头，想松开，又害怕会惊动不该惊动的东西。

　　就在他进退两难的时候，那肥肉忽然抖了抖，紧接着从它的胸腔像鼓风机般呼出一道呼噜声，如一道惊雷在付子沐耳边炸响。他吓了一跳，手一抖，柜门脱离了控制，“啪”得一声撞在了一起。

　　付子沐：……完了。

　　付子沐拔腿就跑，再也不管什么脚步声、木门声，猛得蹿了出去，一把撞开小门，慌不择路地冲上楼梯……跑错了方向，三秒后，狼狈从二楼的黑暗中折返，向下冲去。

　　再一次经过那楼道间的房子时，付子沐余光瞥见了那道黑影。

　　这一次，他看清了对方的模样。如人一般高，中间圆起一大团，旁边伸出又细又长的脚，像蜘蛛一样贴在在天花板角落里。几道细丝般的寒芒闪过，向他射来几根针刺。

　　付子沐脚下一空，身型歪斜，恰巧和攻击擦肩而过，但也彻底失去了平衡，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
　　他用最后的意志，在滚动中改变自己的方向，越过拐角的镜子，着陆大厅。

　　视野恢复明亮，大殿已调换到了“白日”。

　　付子沐毫无形象地瘫软在大理石面上，等睡醒的褚梁发现身边没有了人，一路找来，便看到楼梯口瘫着的大字形。

　　“……你在做什么？”

　　付子沐盯着褚梁的脸看了许久，直到把对方看得莫名其妙，忽然开口夸赞：“我忽然觉得，你脸上的眼镜也挺好看的。”

　　褚梁：“哈？”
　　他抬头看了看楼道，又低头看了看头发凌乱、面色发白的付子沐，眯了眯眼：“你干了什么？”

　　“我……”付子沐一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无比桑沧地叹道，“我大概是疯了吧。”

　　褚梁：“？”

　　*

　　付子沐蔫了。
　　他幽灵般飘在褚梁身后，走在华丽的大厅中，光洁的大理石面映出他们的倒影。但他不敢低头，怕看到倒影里自己的脸。

　　褚梁频频向后瞥来，迟疑着开口：“我没有不相信你的意思，只是……”幽灵附体、巨型蜘蛛、食人巨人什么的……
　　“据我所知，这个游戏应该没有超自然的元素。”

　　褚梁特意去检查了一下那个被付子沐着重点名的镜子，没有发现异样——只是一面很普通的镜子，虽然不清楚为什么会挂在楼梯的拐角。

　　出于谨慎，他没有贸然往上，而是和付子沐一起回到大厅里探索。这里的面积比他们想象中还要大得多，直到现在他们都没有走到边界。

　　“……”付子沐魂不守舍，仿佛没听到他的话。

　　这时，前面传来若有若无的争吵声，褚梁脸色一变，和付子沐对视一眼——
　　是别的玩家。

　　“快点把东西交出里，这里可不是外面，你不要以为自己能做什么！”
　　“法律和公司可帮不了你。”

　　两个染着黄毛、吊儿郎当的混混正围着一个微微秃顶的中年男人一唱一和，男人半躺在地上，被踹了一脚，脑袋撞上石墩，痛得半晌说不出话，但手里紧紧地攥着什么，不愿松开。

　　黄毛听到接近的脚步声，抬起头，发现了付子沐。其中一个面色不善地看来：“你是谁？想管我们兄弟的闲事？”

　　黄毛大哥挑着眉上下打量了付子沐，长得倒是挺高，但像个搞艺术的“弱鸡”。他眯起眼，嗤笑道：“就你这，长了个小白脸样，还不够老子打两拳。”

　　付子沐注意到他露在皮夹克外面的左手，不是正常人的手臂，而是义体改造后的机械手。
　　难怪敢这么嚣张，改造后的机械手确实远超普通人。

　　地面上瑟缩的中年男人动了动，似乎想说些什么，被黄毛小弟又一脚踹安静了。

　　付子沐摇了摇头：“我只是路过。”

　　“呵，算你识相。”机械手的黄毛大哥扬了扬下巴，“既然路过了，就留下点东西意思意思呗，我们兄弟好放你走。”

　　付子沐沉默了，好一个路过留财的传统艺能。
　　这街头台词实在过于经典，他在下城区里见到的十个里，有八个是这么说的。

　　另一个黄毛在大哥的示意下缓缓向付子沐靠近，跃跃欲试。不知是付子沐的沉默给了他们有可乘之机的错觉，还是他们的耐心太差等不及，靠近的黄毛忽然开始动手。

　　付子沐一个侧身躲开，随后抬起膝盖一顶，黄毛一愣，没想到他能这么快做出反应，有些猝不及防。即便他迅速躬身卸力，腹部依旧受到了重击。紧接着，付子沐按住了他的肩膀，踢向他的腿。
　　眨眼间，冲上来的黄毛被撂倒，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结束得太快，以至于机械手黄毛大哥没来得及反应，愣在原地。
　　“……阿远！”

　　他当即抬起左手，机械手变型出枪口对准，想要给付子沐来上一发，就在这时，褚梁的声音从黄毛身后响起。
　　“不准动！”

　　褚梁双手持枪，绕到了另一侧对准了他们，而付子沐也抽出了手工刀抵在了昏过去的黄毛小弟脖颈处。

　　“你竟然还有同伙！”
　　黄毛大哥气得满脸通红，愤怒地看着挟持了同伴的付子沐：“你、你们知道我是谁吗？RED的红狮！自由军团都不敢管老子！”

　　付子沐一愣，不明所以：“啊？什么？”

　　“红狮啊，RED，你怎么可能没听说过！”

　　付子沐看向褚梁，求解答，褚梁无奈：“你竟然不知道……RED是一个雇佣兵组织，我们街道上就有他们的据点。他们算是地头蛇吧，专门做些灰色生意。”

　　“那岂不是很厉害？”

　　“哼哼，怕了吧，你们现在把我放开，我就不和你们计较！”

　　褚梁没有理，神色有些微妙起来：“至于‘红狮’……这是代号，RED里以‘红’字开头的都是队长，名气很大。”
　　说着，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黄毛大哥的机械左手，弯下腰，伸手曲起指关节轻轻敲了敲，“V型号的，十年前的淘汰货，就颜色像了点，想要假装成名的雇佣兵还是差远了。”

　　还想叫嚷什么的黄毛立刻老实了，“……你们想做什么？”

　　付子沐低下头：“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你为什么会在游戏的？”

　　“啊，这是什么问题？”黄毛嫌弃，“我进游戏的啊，当然在这里。”

　　褚梁察觉到什么，“说清楚点。”

　　黄毛撇了撇嘴：“我和我弟去黑市买的游戏邀请码，三天前刚进来，就算你们想问，我也不知道多少东西。”

　　“游戏邀请码？”付子沐歪头。
　　黄毛进来的方式和他们不一样。

　　“对啊，花了大价钱呢，三十万，我们兄弟东平西凑还借了贷。”

　　付子沐神色复杂，“三十万……你们进来做什么？”

　　黄毛理所当然道：“有人在黑市里发了游戏悬赏啊，足足九十亿呢！”

　　付子沐和褚梁两人都为这个数字吃了一惊，他们看向黄毛大哥面不改色的脸，似乎对这个游戏十年前的事情并不知情，又或者，知道，但不在意。

　　褚梁凝重了起来，他率先意识到这个悬赏意味着什么——九十亿，足够在地下世界掀起一场“淘金热”，吸引越来越多的人进来，但这样进来的会是些什么人呢，绝对不是什么无害的普通人。
　　对他们来说，这不是件好事。

　　黄毛不解地左右看了看，“为了九十亿冒险不是很正常吗！难道你们不是？”

　　付子沐：“不是，我们免费进来的。”

　　黄毛：“……？”

　　“你先别急，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付子沐看了看他黄毛，又看了看另一边摸着脑袋爬起来、对他不停道谢的中年男人，问出了自己一开始就好奇的事情：
　　“你们刚才在抢什么？”

　　“呃……”
　　黄毛一僵，很快，付子沐和褚梁就从他们身上得到了答案——

　　“你是说，墙壁里的那个房间……是玩家客栈？”

　　付子沐两人一同来到楼梯口，白天的楼道要明亮许多。
　　他将信将疑地探头看向被红木围栏围着的房间。没有黑影，没有蜘蛛，桌椅整齐地摆成一排，似乎是用餐的，所有东西和地面都是一致的冷灰色。

　　一道苍老的声音从里面传来：“欢迎光临，登楼客栈。”

　　付子沐循声望去，只见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坐在台后的摇椅上，正笑容和蔼地望着他们。

　　“如果累了，不妨来这歇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