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迟迟》莲卡

3、第三章

　　第三章

　　那晚我回到潇湘楼时，小太监杨菱坐在门口，抱着抚尘已经睡了。
　　我把他叫醒，两个人对着一锅乌龙吐珠，吃的十分投入尽兴。
　　昀息的婚事我不太在意，他是主子，想娶谁娶谁。我想早早睡下，反而那碗海参汤在我肚子里折腾，大半夜消化不掉。
　　杨菱说不然拿碗催吐汤喝掉，我怒视他。最后我只好站起来，打着哈欠走来走去，后来又在床榻辗转反侧。
　　然后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是一所我不认得的巨大宅院，回廊蜿蜒，树木葱葱，开着一朵一朵奇异的花。
　　有个男孩子倚在朱栏旁，逗弄水里的锦鲤。
　　我放轻步子走到他身旁。
　　他仰起脸。
　　“你，跟我回宫吧。”
　　他的脸在梦中如此模糊，雾气一样消散。

　　醒过来已是清晨。
　　我躺在床上恍惚半晌，想起这是在慕容家的旧事。
　　太久没有想起，以至于近乎忘记了。
　　那年我父母双亡，举目无亲投奔到慕容家。
　　阴差阳错被名义上的二姐，贵妃慕容景选中，进了皇宫。
　　一晃十年。

　　我让杨菱进来帮我梳洗，去重香殿伺候十七王爷用早膳。
　　陆家的皇子皇孙身上俱有些神经质，十七王爷在多年前的宫廷变故中受惊，表面上和从前没什么不同，但三餐必要有人伺候，前前后后把所有菜试过，才勉强吃掉。
　　我觉得这都是病，得治。
　　皇后要派人给他专用，十七王爷，当年还是十二岁的小屁孩，在宴席上装模作样说难为母后，我还有一个母亲家来的女官。
　　言下之意，宫中的人我全不信，你也别担这份心思动这个脑筋了。
　　万幸的是，试菜多年，暂时没人有胆给皇帝最宠爱的儿子下毒。

　　我溜达到重香殿时，十七王爷已经穿戴好，正摇着折扇，含笑闭目思索。
　　宫女们个个脸色青白，大气不敢出，昀息一大早造孽，把人吓成这样。
　　“迟大人还不进来？”张太监拉我袖子。
　　正巧十七王爷睁开眼，啪的合上扇子，“本王饿了。”
　　“李公公到——”
　　门口通报的小太监急匆匆跑进来，后面摇摇晃晃走进来个老太监，头发花白，慢慢吞吞挪动半天，方才步入正殿，巍巍颤颤的跪下，十七王爷瞪着一桌子早膳没得吃，沉声道：“李公公请起，所为何事？”
　　李公公又巍巍颤颤的站起来，整理衣冠，行礼道：“回……回殿下……我家主子……”
　　“你是显皇叔府里的李公公？”
　　“是……是……”李公公长喘一口气，“今日……显王殿下府中设宴……请王爷……请王爷，咳咳……”
　　陆昀息皱起眉头道：“前些天皇叔略提过，本王知道了。”他提高声音，“来人，为李公公看座。”
　　“奴婢……奴婢多谢王…咳咳……王爷。”
　　显王是当今皇帝的小叔叔，同父异母，陆昀息他爷爷只有五个儿子，皇帝是嫡子，排行第四，显王最小。
　　我记得显王不是因为他是京城中各位皇子唯一的叔叔。

　　而是因为显王他是个人尽皆知的断袖。

　　据说显王年轻时，和皇帝完全不同，心思单纯，常有惊人举动，断袖也断的不同凡响，轰轰烈烈。
　　显王一直悄悄的逛相公堂子，并不去染指正经人家，皇帝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他去。到了端怀四年，皇帝钦点显王做科举主考，显王的断袖方向出现了新的方向，他看上了容霆的同科，那一年的探花。
　　他请了一班子唱戏的，亲自披挂上阵，在翰林院大门口给探花唱戏。
　　唱的是西厢，显王扮了一回张生，探花不搭理，他深叹一口气走开，第二天扮了莺莺。
　　皇帝斥曰，胡闹！
　　朝野震惊，梁朝人民茶余饭后的话题，从皇帝究竟宠哪位妃子，变为小纨绔显王居然如此道德败坏。
　　探花是个穷酸又有气节的文人，两个人上演了一场戏本子似的纨绔有意才子无情。
　　最终探花郎对皇叔培养出了微妙的情愫，但显王爷继承自太祖的风流成性，转眼爱上了宫里面某个御前侍卫。
　　始乱终弃的张生，朝三暮四的显王。
　　可叹可叹，探花郎就此辞别官场，远离京城，没过几年，不知所踪。

　　“今日我去显皇叔那里赴宴。”
　　“哦。”
　　“你跟我一起去。”
　　“好……咦？”我挑眉看他。
　　十七王爷不紧不慢的吃了一块星含糕，说：“我去王府吃席，你不在我怎么吃？”
　　我想想也是。
　　“你跟张公公去换套宦官服饰。”
　　我看着张太监，张太监冲我假笑，“迟大人，请。”

　　显王爷一身风流骨，他的王府非同一般，有一座园子仿造江南姑苏的园林而建，名唤憩园。
　　憩园里有九九八十一景，七七四十九院，皇帝对这个弟弟极为宠爱，由着他穷奢极欲，显王府年年扩建，最后占据了整条玄武大街。
　　昀息和我到憩园门口时，显王爷穿一身红黑袍子，携着个年轻男人，正笑眯眯同他说话。
　　“你留下，今天说什么也不让你走。”
　　“王爷，下官还有要事在身。”
　　“本王说不去就不去，谁来了先找我。”
　　那年轻人着一袭水蓝长衫，长身玉立，宽肩细腰，我默默盯住看，身材不错。
　　显王爷用力拽住他的手，年轻人更窘迫，转过身看向我们寻求帮助。
　　我张大嘴巴。
　　妖怪。
　　蓝衫青年眉目间无端一股艳丽，双眼含情，薄唇微抿。
　　他的瞳孔竟异于常人，是浓稠而纯粹的蓝色。
　　“这位是容大人的儿子容泱，太医院的御医，官拜正四品。”昀息摇摇扇子，在我耳边悄声说。
　　容大人？容霆？
　　我忆起昀息说过，容霆的夫人是鲜卑贵族。
　　显王跟着容泱看过来，大笑道：“我当是谁，皇侄儿到了。”
　　他细细打量一番昀息，满是赞赏，视线经过旁边的侍卫黎少沚，停在我身上。
　　“……昀息，你宫里何时来了这么清秀的小太监？”
　　昀息摇扇子，但笑不语。
　　“你多大了？”显王放开容泱的手，走到我面前，“想不想来显王府做事？”
　　“皇叔……”
　　显王歪歪头，恍然道：“我当有些眼熟，原来是你。”
　　“下官参见王爷。”我跪下去。
　　“起来起来。”显王笑呵呵：“我记得你，重香殿里的试菜女官。”
　　“嗤——”
　　旁边响起一声笑，很快被人用扇子掩饰过去。

　　可笑的官名是昀息起的。
　　我曾经委婉的告诉他，宫中女官分为六局，各局各司皆有品有名。
　　当日昀息坐在大殿上，无言望一会房梁柱，封了我个八品官职。
　　我谢恩，他接着说，“不过你这个官，用处甚小，典膳司饮拖大了。”他啪的一合扇子，“就叫试菜女官吧。”
　　从此以后，在皇宫中领取月钱或是传唤，由上至下，持尘太监，典膳女官，女史官，到我，试菜女官。有时候图便利，直接喊过来，“试菜！你主子找你！”
　　每次听到，我便额头胀痛，恨不得堵住耳朵，十七殿下一笑置之，显然满意非常。

作者有话说

　　日更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