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娱落（外篇）》徐徐听风

40、40.变本加厉-7

　　做司机的葛大城从后视镜里扫了一眼面无表情的殷实，又扫了一眼坐在殷实旁边的尹立。

　　而尹立的目光正从副驾的董希音身上移开，落在后视镜上，似乎想用眼神与她交换一下意见。

　　董希音抬眼，也盯着车内的后视镜，看到了尹立坚定的目光——在暗示董希音：豁出去，带他去，看他耍什么花样。

　　董希音嘴脸向上微微一扯，问道：“在小区哪里？你至少需要给个范围，否则就目前的证据，足够了。”

　　“靠近薛晓静的地方。”原本以为殷实会沉默，没想到却欣然回答，“杀了吴力强后，我本想也杀了她。是她自作主张卖了房子搬了家，否则……否则我的……女儿怎么会摊上这样的事！是她间接害死了我的女儿！”

　　殷实的语气有些咬牙切齿，似乎当真对薛晓静充满恨意，而这显然不符合从始至终董希音和尹立对他们的关系的推测。

　　尤其殷实今天如此配合，正是因为董希音暗示薛晓静替他自首而起，殷实不想薛晓静卷进来。

　　殷实要么是想去瑞福小区制造机会与薛晓静说什么，要么，是他要掩饰或者转移什么其他的信息，给警方以误导——结合尹立对上城日报社放火的推测和何满所说的证据，有个问题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虽然知道尹立看不到自己回应的表情，但董希音还是看着后视镜里的尹立，用微不可察的轻微动作点了一下头，对葛大城说道：“通知兄弟们，改道去瑞福小区。”

　　车子进入瑞福小区时，不过15:47，许多人还三三两两地在外面晒太阳。不过，因为太阳偏西，薛晓静所在的6号楼门口广场被西边的建筑遮挡，没有阳光，倒是没有什么人。

　　董希音和尹立都认为他会要求在6号楼前的广场下车，然而，殷实却指着6号楼前面的健身器材区，说了一声“停下”。

　　用衣服裹住殷实带着手铐的手腕，尹立一手虚扶着殷实，下车走进健身器材区。

　　殷实左看看，右看看，走到太空漫步机旁，蹲下身去。

　　尹立看着殷实低头盯着漫步机的脚踏板，心里不免猜疑：难道他把凶器黏在了脚踏板底下？
　　不可能！

　　锯条都是他临时捡的，更不可能随身带着黏锯条的东西，他在故弄玄虚！

　　抱着让他继续“表演”的心思，尹立没有揭穿他，反而站在一旁冷眼看着，寻找他这些迷惑人的行为之下隐藏的真正目的。

　　忽然，殷实扯下右脚的鞋，用力一扔，将鞋扔进漫步机前方二十米左右的一楼业主家的小花园里。

　　坐在小花园里聊天的两个老太太被吓了一跳，惊叫一声，顺着鞋子飞来的方向找到“肇事者”，便斥道：“你疯了吗！”

　　殷实却哈哈一笑，猛吸一口气，用最大的声音喊道：“薛晓静，老子的事轮不到你管！杀人放火都是老子，你若不想死，赶紧滚出这……”

　　事发得猝不及防，等尹立捂住殷实的嘴时，殷实已经把想喊的话都喊了出去。

　　殷实不知道薛晓静在不在家，但他只有这一个办法能争取碰到她并传话的机会。

　　他现在只寄希望于那两个老太太能认识同单元的薛晓静，能在看到她时，将他刚才喊的话转述给她。

　　机会渺茫，但比起他一直看不到薛晓静而无法阻止她做傻事，总算还有一点几率。

　　殷实挣扎，还想继续喊话，但尹立的手劲极大，以他常年干活的力气，竟然挣脱不掉尹立捂在自己脸上的手。

　　葛大城下车，箭一般冲过来，和尹立一起制服了殷实，将他拖回车里。

　　两个老人看着几个男人撕扯，原本还有一肚子埋怨，却都马上闭了嘴，只好奇地看着他们。

　　上了车，殷实便知道一切都结束了，气喘吁吁地又恢复沉默，不再说话。

　　“你要做的不是来这里喊话，而是当时在上城日报社放火的时候，就把所有的证据都消灭干净。现在提醒，已经晚了。”尹立拽了拽衣襟，理平衣服，顺了口气，说道。

　　董希音冷冷地看着后视镜里安静的殷实，轻轻一叹：“今天实在不是一个好日子。”

　　4月1号，愚人节。

　　殷实眼皮隐隐地抖动，已然明白了尹立和董希音的言外之意。是自己欲盖弥彰，反而暴露了更多。

　　车子启动，刚从地面停车位上拐向主路，董希音从倒车镜里看到刚才气呼呼的两个老人家忽然惊叫着跳脚，打开花园的小门跑到了健身区，仰头看向天空，双手伸展着不停地摇动，似乎在叫人。

　　摇下车窗，董希音扭头一看，6号楼楼顶上竟然有三个人影在撕扯。

　　“停一下。”董希音淡定地说了一句，伸手向车外打了一个“暂停”的手势，示意布置在旁边的同事都停车，又伸出三根手指，勾了勾，示意三个人过来。

　　很快，三个人到了车边，董希音下车，六子上车坐在她的位置上。

　　尹立发现了董希音的异常，却没有说话，直到董希音下车，他眼神暗示坐在后排的同事看紧殷实，自己也下了车，让替补上来的同事坐进了车里。

　　车外已经嘈杂起来，很多人都发现6号楼楼顶有人在推搡，驻足观看。

　　看到楼顶的三个人，尹立心跳漏了一拍，但马上便镇定下来，拍了拍葛大城一侧的车窗，摆手让他离去。

　　葛大城虽然好奇，却知道指认现场的罪犯是重中之重，决不能出一丁点儿差错，否则尹立和董希音都吃不了兜着走。

　　毫不犹豫地，葛大城带着殷实先行离开。

　　“怎么回事？她们娘俩怎么又来了！”尹立眯着眼睛看向楼顶说道。

　　楼顶的三个人他都认识，分别是薛晓静，柳鑫，和柳鑫的妈妈刘娣。

　　虽然纳闷，但尹立还是马上下令：“报警，准备救人。”

　　“你留在下面，我上去看看。”

　　眼看着三人越来越靠近楼顶边缘，尹立对董希音说完，已经迅速奔向单元门。

　　跑到六楼，已经有薛晓静的邻居站在通向天台的楼梯口，伸长脖子侧耳听着天台上传来的叫骂声，却又不敢过于靠近通向天台的门，生怕露面会刺激上面的人。

　　得知尹立的身份，说道：“那娘俩可真是太欺负人了，竟然硬闯到小薛的家里大闹，还把人拖到天台上去。青天白日的，这也太无法无天了！”

　　“婊/子！放了我女儿！”

　　刘娣咒骂的声音已经听得清清楚楚。

　　“妈——”

　　柳鑫用尖锐的高音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

　　神色凝重的尹立点头表示接受到邻居们反馈的信息，谨慎地迈步上了天台。

　　到了天台上，尹立才发现局势与邻居描述得并不相同。

　　薛晓静虽然被抓得披头散发，脸上有几道血淋淋的伤口，看起来狰狞得可怖，但刘娣和柳鑫母女显然并没有占到什么便宜。

　　从尹立的视角只能看到刘娣的背身，见她左臂不自然地耷拉着，不知道是扭到了还是断掉了。

　　刘娣身体微微歪向左侧，不停地咒骂薛晓静，却只能跃跃欲试而不敢上前。

　　而在她前面，贴着围墙的薛晓静，正双手反剪着柳鑫瘦小的身体，并将她的身体死死地按在围墙上！

　　柳鑫双脚已经离地，趴在一米多高的围墙上，只要薛晓静用力一掀，她就会坠下楼去。

　　柳鑫此时的脸正对着楼下，六层楼的落差尽数落在柳鑫眼里，刚才那撕心裂肺的一声，是惧怕！

　　见到尹立出现，薛晓静眼神晃动得厉害。

　　“婊/子！放开我女儿，否则今天我也不让你活着！”刘娣还在恶狠狠地威胁。由于全部精神都放在柳鑫身上，还没有发现身后站了人。

　　“妈！妈——妈——”被薛晓静牢牢按住的柳鑫杀猪一样嚎叫。

　　“薛姐！别冲动。”尹立一边用平静的声音安抚薛晓静，一边缓缓向前靠近。

　　“你是谁？别过来！”

　　刘娣听到尹立的声音，受惊转身，又生怕薛晓静会受到刺激，不等薛晓静说话，她已经尖叫着冲向尹立，右手单手推着尹立的胸膛，阻止他向前。

　　薛晓静的眼神突然沉了下来，一瞬间便染上一层厚重的冰霜，冷冷地说道：“他是警察，来救你们两个畜生的。”

　　“薛姐，我是救你！”尹立看出了薛晓静的决绝，心情极其紧张，表面却仍从容，语气也带着关切和惋惜，“为这样的人搭上自己，不值。”

　　“你说什么？！”刘娣怒目而视，甚至用右手拍打尹立的胸膛来抗议尹立的措辞。

　　尹立伸手擒住刘娣的手腕，用力将她推给身后的兄弟，继续安抚薛晓静：“死是最痛快的，活着才痛苦，柳鑫做的恶，已经传遍网络，人尽皆知，让她受人唾弃不是更好吗。”

　　“你个王八蛋，胡说八道什么！”刘娣虽然已被控制，但听到尹立的话，即刻开始辱骂。

　　“妈——”柳鑫看着几十米之下的地面，一阵阵眩晕，根本没有听到尹立的声音，只是一味地向刘娣尖叫求助。

　　“你别过来！”薛晓静眼神悲戚，神色狠戾，更有些不耐烦。冷哼一声，作势又推了推柳鑫的身体，在柳鑫持续的杀猪叫声里，尹立停下脚步。

　　见尹立十分配合，紧张地盯着尹立的一举一动，薛晓静的冰冷眼神里多了一抹不屑，还有满满的即将溢出的恨意——

　　她知道尹立为什么听话，因为他要稳住自己，找机会劝说自己放开柳鑫，他要救这个畜生，用尽各种办法。

　　心在滴血！

　　一个畜生不如的柳鑫，借着网络和年纪的掩护，搅风搅雨，却仍旧有人会施救；而她的女儿，正直勇敢，乐于助人，尚未真正感受这个世界，就提前离去，谁能救她！

　　没有人！

　　包括自己！

　　每时每刻，这种锥心之痛都折磨得她生不如死！

　　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薛晓静讥讽：“我不是你们，不分人和畜生都去救，救了畜生继续去害人，你们还是不闻不问。让人寒心！呵，现在的人记忆力差，尤其事不关己，更是过眼就忘。我要的——就是这么简单！”

　　听起来明明是在发牢骚，然而，话音未落，薛晓静忽然就抽出右手，一抬柳鑫的双腿——

　　在尹立“别——”的一声冲过来的瞬间，柳鑫已经尖叫着坠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