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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尹洵 我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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铅灰的积云仿佛是个吞食光线的怪物,天空被压得极低,看久了难免觉得压抑。
雨刚停不久,空气依旧潮湿却了木材和油脂燃烧后的焦臭味,远处似有白色焰火一样东西升腾、跳跃。
热浪盖过来,周遭静得吓人——仿佛天地间的生命都被吞食干净。
而树林深处的木屋里,男人微笑看向天边。
不多时便收回目光,换了严肃的神情看向屋内的两个孩子:“逃吧,离火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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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还要从三天前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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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羽族以南为数不多的晴天。
一身黑衣的男人撩开藤条从崖洞走出,看面相不过三十岁,生得俊逸温和,只是没什么生气,像是病了许久。
“这下坎山位的阵法也布下了。”他笑起来,眼角的细纹拉得眼睛细长。
那神情像是等待猎物自投罗网的狐狸。
清风吹拂,林涛声如细语,山下那片浓厚的绿荡开波浪。
微微眯起眼,睫毛交错掩去变红的眼眸。
凌空写字,一气呵成,泛着金光的符咒印到岩壁上,灵气汇聚于穴口。
天空飞过几只白鸟,羽毛落下来带出模糊的光。
尹洵睁开眼,眼中的红逐渐散去,附身捡起一片明显不同的,蓝光指尖渗入:“逼得那么紧也没办法了。”
话虽如此,脸上却未见分毫的为难。
“只要能稳住羽皇,离火就离火吧,也能省不少事……”
他所在的这片区域已经很接近赫族的领地。
如今妖、羽两族分占南北,各有小族依附。而在这靠南临水之地的赫族正是羽族的附属之一——四季皆有雨水,春、夏两季尤为突出。
此刻更是大雨将至的样子。
白光闪过,远处传来“轰隆隆”的闷响。
路上只有零星几个人,大多都在往自己家赶。
而罗沉轩却在这个时候偷偷摸出家门——他大概十四、五岁,怀里抱着食材往树林走。
地上腐败的叶子堆了厚厚一层,树干、树根长满苔藓,偶有腐臭夹在落雨前的土腥味儿里
老树盘根错节,像是张牙舞爪的鬼影。
罗沉轩的速度很快,不过一刻钟便到了森林正中的小屋面前。门打开条缝,门后站着个瘦小的女孩儿。
几乎是在男孩儿闪身进屋的瞬间,一道炸雷落下来,接着是雨点敲打木头的声音,女孩儿的话迅速淹没在噪声里。她笑着摆摆手,白光闪过,雨声被隔绝在外。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笑来:“浮珠。”
“哥哥。”
兄妹二人两人长得有八分像,圆脸,笑起来带酒窝,眼睛有点下垂眼的意思。原本女孩儿的五官会更柔和些,可罗浮珠太瘦,罗沉轩也没张开,光看五官两人没太大区别。
不过罗浮珠要矮些,眼睛也没什么神采,想区分他俩不算困难。
“上次那个人来了吗?”罗沉轩轻轻摸摸自家妹妹的头,环视一周已经有了答案。
罗浮珠也不出意料地回答没有。
“没关系的,我觉得现在这样也很好。”
家妹妹的神情让罗沉轩再次皱起眉——她越是这么懂事自己就越是不想放弃——她应该活得再久一些的。
咚咚咚。
有人敲门,罗沉轩把罗浮珠拉到身后才小心翼翼地打开屋门。
来人正是尹洵——浑身湿透,头发胡乱贴在脸上,眼睛极亮,也说得上俊朗,只是一身黑衣衬得脸上更加毫无血色,说是水鬼也有人信。
“路不好走,来得比约定时间晚了些……”他抬起手,把贴脸碎发全部揽到一边,“这雨来得实在不是时候。”
屋内的两人一阵沉默,屋外人却也不怎么介意,只往里靠一步,兀自处理自己的衣服。
十天前也是雨天,他就是那时救起尹洵的。
发烧,伤口崩裂。
罗沉轩压根没想到他还能活过来,更没想到他会留下一张字条后不辞而别。
他那时就意识到觉得这人绝非善类,也绝非池中之物,但越是这样的人,越是能给自己靠得住的答案。
既然遇上了,既然对方承诺了,那自己没理由不利用。
这便是上天的恩赐。
罗沉轩终于下决心,盯着男人看了一会儿便把人让进来。
“你真的有办法让浮珠活下去?”
“自然,”尹洵抹了一把脸,“不过我不会花时间说服你,你信或是不信与我无关,做或是不做也与我无关……在此之前,先容我换个衣服如何?”
罗沉轩看一眼地上那摊水渍又看向他,然后同意了。
客房是尹洵修养是住的那间,里面没灯,但因为闪电不断光线也不算差。
罗沉轩没进房间,背靠着房门等待。
“你听说过《九州录》吗?”
对方终于开口,因为是隔门交谈的关系,声音并不能听得真切:“这世上没人不知道《九州录》。”
“那你见过并蒂莲吗?”
“你什么意思?”又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让男孩儿的声音带上怒气。
尹洵眼睛隐隐泛红,从灵器中拿出衣物竟然直接把那铃铛丢出窗外,“《九州录》有云:赫,生于玄川并蒂莲池,东陵帝君点化得灵识躯形。莲生并蒂,其后亦为双生。”
老实说这是罗沉轩第一次听这些。
就像他从没见过并蒂莲,他也从未见过《九州录》。
不知道真假,不知道该如何反应,只觉得这些东西或许妖族有,又或许羽族也有,但终归不是南赫这种地方能见得到的。
“惜凡坯难承命格,其族,不可壮大,其后,次子皆夭。”
罗沉轩心生退意——这非常莫名其妙但事实确是如此。
可他忽然看到了罗浮珠。
又一道炸雷落地,白光让人形如鬼魅。
他向罗浮珠摇头,对方踌躇着站在那儿,而门内的男人问他:“你觉不觉得这话问题?”
“如何会有错。”
“玄川是古神的地方,赫族也确实生于莲池。
莲花本就是带了神性的东西,更何况是长在玄川的并蒂莲?所以,书上说你们担不起命格是真话。
可并蒂莲同开同落,你们也该和那花一样同生同死才合理。”
大概是没想到自己所求之事如此简单,罗沉轩的声音有些激动:“所以我什么都不做浮珠也能好好活下去?”
尹洵没说话,等着他主动提问。
“可《九州录》的内容怎么会有错……?”
“因为这是妖族发行的《九州录》,他们对原版做过一些'修正'。”
罗沉轩印象中《九州录》是由人族尹氏所著,可如今人族已灭,即便妖族所存的《九州录》并非原书,但事实到底如何早无处可知了。
既如此,这个男人的话是真是假根本无从判断。
“我理解你心存疑虑,可真正的《九州录》就在我手上啊。”尹洵推门而出,他换了身墨蓝的行头,头发没干只能披着,狭长的眸子笑得弯起来。
——原本羸弱又苍白的脸竟显出些锐利。
“我姓尹,尹洵。
用羽族的话来说我是个逃犯,用妖族的话来说我是人族遗祸。”
罗沉轩看着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尹洵弯下腰,饶有兴趣似的微微偏头:“还有一点,我觉得有必要提醒你。
其实赫族人最初只能活到四十来岁,直到人们发现某某家的一个孩子夭折了,而另一个孩子虽死于非命却足足活了八十五年。
自此以后,赫族族人寿命延长,种族也得以正常延续。
可惜这件事少有人知,妖族接手《九州录》拓本后,原来的‘短寿命薄’也就改成了‘次子早夭’。”
所谓早夭,说穿了不过是以命换命。
他的言下之意罗沉轩完全明白:“这怎么可能……”
然而尹洵并没有给他追问、质疑的机会,在他做出反应之前房门就被关上了。
饵和网都已放下,再多一点外力猎物就会自投罗网——不过做局嘛,要让猎物心甘情愿就得让他觉得一切都是自己的选择。
再有个两天就行。
尹洵在窗边的椅子坐下。
入夜后雨势渐大,听不到一点声音,但他把窗户撑开一点,就这么看着雨幕入了神。
房门开了条缝。
“进来吧。”
“你和哥哥说了什么?”罗浮珠摸着墙上的凹槽走进屋内。
“无可奉告。”
“我现在就可以把你赶出去。”女孩儿板起脸。
“我只是告诉他真相而已。”
“不需要真相我们也能活下去。”
“即便是像现在这样窝在阴暗处也没关系?”
罗浮珠顿了顿,黯淡的眸子被雨光照亮:“反正我也看不见,在这儿就可以,至少哥哥一定不会伤害我。”
“我们人族有不少修仙的,他们能逆天改命,但普通人活得再久也不过百年岁月,”尹洵笑吟吟地看着她,“你想过自己要活多久吗?”
朝菌不知晦朔,蟪蛄不知春秋。
长寿者,妖逾五千,鲛人过万,短短百年又算得了什么?
“我不在乎我能活多久。”
“这是好事,”尹洵稍微靠近了一些,手抬起来在晃了晃,最后颇为亲昵地拍拍她的头,“但你既然想得那么清楚,现在就该去找你哥哥,而不是在我这个儿浪费时间。”
罗浮珠缩了一下,对方顺势收回手。
她其实希望这个奇怪的男人再说些什么,可他只是笑。
夜晚悄然离去,大雨连下三天。
这三天来尹洵干得最多的事就是窝在椅子里看雨,不多时便闭了眼养神。
罗沉轩只同罗浮珠说这人一直病恹恹的,要她离远些。她自己到觉得没什么,得了空子就同尹洵说两句话。
她隐约猜到尹洵的身份,也隐约感觉到自家哥哥对他的态度有软化。
房间里点了火盆,周边干燥儿温暖,木柴燃烧有轻微的声响。
尹洵睁开眼,没头没尾道:“雨要停了。”
又过了快一炷香的时间,雨势果真渐渐变小,罗沉轩看向窗外小声嘟囔:“还真的要停了……这次居然那么快?”
“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罗浮珠试探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