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女驸马之陌上花开》紫云梦颖

1、重生 前世公主抑

　　身下传来一阵冰冷凉意，并且感觉有细碎的石子硌在腰间。好似躺在坚硬冰冷的地面上，硌得她的身子酸软无力，有如针刺一般的疼。
　　自己的床铺虽然简洁，但也算是舒适。鼻息间还充斥着一股浓重的霉味，让冯素贞极不舒服地蹙着眉头。
　　耳旁传来遥远却又熟悉的声音：“姑娘，醒醒......”
　　姑娘？是在叫她么？
　　蓦地转念一想，总觉得哪里不对。
　　姑娘？！
　　这个称呼对她来说已经很久远，久远到在她的记忆中只剩下寥寥几笔。记忆中人们总是尊敬地称呼她一声“冯大夫”。
　　可如今，那声音却近在咫尺。究竟是谁？是谁在呼唤她？
　　眉睫翕动，冯素贞缓缓睁开眼睛。
　　“姑娘，你醒啦？”声音苍老无力，带着对自己孩子般地怜惜。
　　冯素贞神思恍惚，思绪有些涣散，只见入目一片狼藉。破烂的屋顶布满蛛网，一尊泥塑雕像也已经变得残破不堪。
　　周边是木炭燃烧后产生的黑烟，沿着雕像缭绕而上，让雕像面目有些模糊。
　　这地方她似乎来过，有点似曾相识。
　　“孩子，你醒啦！”一只手来到身后托住她的腰，身体被人扶着坐起来，“孩子——”
　　若说破庙让她有点似曾相识，等她见到扶她坐起身的人，留在她的心里只有惊异。
　　那是一张布满皱纹，慈祥、和蔼的脸孔。此刻蹲在她面前，面容和善地看着她。
　　这脸孔，分明是王公公的母亲，那个神秘的老人家。可是，她明明清楚地记得，老人家已于十年前就已经仙逝。
　　老人家怎么会在这？而这又是什么地方？
　　神智逐渐回归，她细细打量周遭，这才看清楚她现在所在的地方——
　　妙州城外的破庙！

　　她心中诧异，脑中浮现出在天香公主墓碑前晕厥过去的那一刻。
　　那是她刚把自己药铺搬到京城的第二个月。
　　中秋刚过，九月初雨微寒。她刚把院落里面的几盆芍药搬回暖房，回到书桌前准备把手头落下的活儿干完。
　　刚坐下来没多久，外面突然传来的吵闹声便扰乱了她的神思。
　　“夫人，您请回吧，冯大夫今天不出诊。”这声音她知道，是她药铺新请来的掌柜，佟掌柜的声音。
　　她特地吩咐他今天不待客，所以对方都一一替她挡了。
　　而这次是碰上了刺头，外面两人已经吵闹了好一阵。
　　“掌柜的，求求你……”女人似乎不愿意离开，她的声音急切且带着哭腔，“让我见冯大夫一面吧，我家主子如今命在旦夕，只有她才能救我家主子性命。”
　　笔尖还停留在写到一半的纸上，渲染开浅浅淡淡的墨水痕迹。有什么东西突地闯进心底，在她的心湖激起阵阵涟漪。
　　放下手中的笔，冯素贞起身挑开门帘来到外面。她看到一张熟悉的，久别经年的脸孔。只是对方和她一样，已经不复当年的青春容颜，而是布满岁月的痕迹，暮年沧桑。
　　待看清对方面容，冯素贞惊诧出声：“桃儿，怎么会是你？”
　　听闻声音，妇人上前来，拉扯着她的衣襟，在她面前跪下来，一如她还在公主府的时候一样，急切道：“驸马，您救救公主吧！”
　　天香——
　　她刚才在房里隐隐听到“主子”、“命在旦夕”、“救命”等话语。如今桃儿身在此处，那她的主子必然是——
　　冯素贞瞳孔骤然缩紧，有点呼吸不上来：“天香公主，她怎么了？”
　　“公主，她……”桃儿在见到冯素贞之时就已经泪眼涟涟，这会更是泣不成声，她抓着冯素贞下垂的手臂，颤着音道，“公主，她快要死了！”

　　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白云苍狗，岁月不居。数十寒载，稍纵即逝，公主府的一切却依然如初，没有一点改变。
　　冯素贞跟着桃儿步履匆匆赶到公主府。
　　刚跨进内院，便一眼看到天香躺在屋檐下面的躺椅上面打着盹儿。此时还是秋雨初寒，算不得太冷，可她怀里已经抱着个“汤婆子”，瘦弱的身子在椅子里蜷缩成小小的一团。
　　面上因着长期病痛折磨皱纹横生，眼里带着死寂绝望，暮年沧桑，分毫不见当年“闻臭大侠”的那份飒爽英姿。
　　她和天香年岁相差无多，虽然岁月都在她们身上布满痕迹，但她尚还能和以前一样，容貌如初。
　　心里莫名一阵刺痛，冯素贞缓缓上前从旁蹲下来，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她。

　　良晌，冯素贞才轻轻握住天香骨瘦嶙峋的双手，轻声细语唤出久违的名字：“天香……”
　　缓缓睁开混浊的眼，定睛看了许久，天香见到久违的面容，一如往昔，嘴角噙着浅笑。眼睛四处扫巡，最后盯着桃儿的方向，狠狠地剜了一眼，“桃儿还是去找你啦？”
　　“嗯，是桃儿去找的我。”冯素贞强忍着鼻息间的酸涩点点头，“你莫要责怪她，她也是为你好。”

　　聪慧如冯素贞，从桃儿出现在她药铺那刻起，她就明白公主府已经知道她的行踪。
　　她也果然没猜错。
　　在来公主府的路上桃儿就和她全盘托出，她才到京城把药铺开起来的当天，公主府就已经得到消息。
　　知道她在京城的消息之后，桃儿就想着找她，但是被公主阻止。公主并且发下这样的话语：不准公主府的任何人外出，更不准去找冯素贞。
　　从桃儿口中她还知道，天香自她离开京城之后就闭门谢客，回到孤独里，时常一个人呆坐就是一天。
　　最后积郁成疾，时常小病大病不断，宫中太医多次诊治都束手无策。民间偏方也找过不少，后来再找都被天香一一给否了。
　　太医最后拉着桃儿来到外面给出结症所在：郁结于心，困顿于情；心病无解，药石罔顾。

　　心病无解，药石罔顾。
　　细细咀嚼这几个字，冯素贞觉得心脏骤然被人捏紧，她缓缓呼吸，意图平复内心的这份痛楚。
　　天香公主，曾经耀眼夺目的天之骄子，却为了冯绍民——一个虚无缥缈的存在，最终伤了心，也伤了身。

　　握在掌心的手冰凉入骨，使得冯素贞的眉峰迅速聚拢在一处：“手这么凉怎么不进屋歇着？也不看太医。来，我先给你把把脉。”
　　“冯素贞，你到京城一月有余就没想过来看看我么？”天香顺从地由着冯素贞替自己把脉，一手抬起来到她的前额将她紧簇的眉峰抚平。
　　手上的动作突然停滞，微不可察地颤了下。冯素贞沉吟片刻才如实回答：“想过，但是……不敢！”
　　静静地盯着冯素贞瞧了片刻，瞧见她白皙的脸上带着几分涩然的潮红。
　　天香原本苍白无力的脸上浮现出久违的笑容，她缓缓笑着，笑得开怀：“不敢……这倒还真像是你能做得出来的事。”
　　心口骤然紧缩，一阵阵酸涩涌上喉头。冯素贞顿觉无地自容，看着天香苍白的容颜，反而不知要如何开口。
　　怕天香一直在外面着凉受了风寒，她把天香的手放回薄毯，关切道：“公主，我扶你进屋歇着吧？”
　　“我不进屋，屋里闷得很。你也别蹲着了，陪我坐一会儿吧。”天香摆摆手，她吩咐桃儿搬来一张椅子，示意冯素贞在她旁边坐下。
　　“好！”轻轻点点头，冯素贞在她旁边坐下来。
　　屏退所有下人，冯素贞陪着天香在屋檐下静坐，两人皆不言语，只听得庭院内雨声沥沥。

　　接下来的日子，天香愈来愈嗜睡，每天醒来的时间都很短，冯素贞知道那意味着什么？
　　她每天都会守在床边等着天香醒来，再给她送上温度刚刚好的药汁。每次天香都孩子气地嫌药太苦，她总会变戏法似的拿出事先准备好切成块的甘蔗或几枚枣子诱哄她喝药。
　　她和她心照不宣，各自固守着自己的秘密，每天都乐此不疲玩着相同的游戏。

　　终于等来那一天。
　　那天，天香精神出奇的好，一直央着她要上房顶看日落。
　　执拗不过她，冯素贞揽过她的身子抱在怀里。那时候天香已经没有多少重量，在她怀中像个孩子蜷成小小一团。
　　冯素贞抱着她很轻松地跃上房顶，她拿过薄毯盖在天香身上，将她裹的严实。随后揽过天香的头靠在自己肩上，拥着她坐下来。天香静静地靠在冯素贞颈窝，已经没有多少力气。
　　她的语气低软：“姓冯的，你种的芍药什么时候开花啊？”
　　冯素贞柔声细语：“等你病完全好了，它就会开花了。”
　　“我的病什么时候才能好呢？”天香身子软塌塌地依着冯素贞，疲惫得睁不开眼。
　　冯素贞语气涩然：“等你睡醒一觉，你的病就会好了！”
　　“我不睡。”她摇摇头，“我怕睡醒你就不在了。”
　　冯素贞柔声安慰：“不会，我会一直守着你。”
　　“嗯……那我先睡一会儿。”她的身子软软滑落，靠在冯素贞腿上，“冯素贞，等花开了，你要记得叫醒我啊！”
　　天香神情舒缓了许多，慢慢地，慢慢地合上眼睛，停留在她腰间的手也随之缓缓滑落……
　　夕阳的余晖洒满了天空，刺痛她的眼睛。许久，冯素贞才缓缓挪动身子，双手颤抖着，沙哑出声：“好……”

　　冯素贞脑海里回荡着和天香相处的最后一刻。
　　她还记得，天香下葬第三天，她拿着一壶酒坐在天香坟茔前，一边喝酒，一边和她说着体己话。
　　喝多了，说累了，她便靠在天香墓碑上沉沉睡了过去……

　　“孩子，你没事吧！”
　　涣散的思绪慢慢回炉，冯素贞抬眸，正对上老人家关切的眼神。
　　温暖骤然而来，冯素贞几乎要痛哭出声：“老人家，谢谢您救了我……”
　　声音不似以前那样，而是包含了太多情绪。她回来了，回到她的十八岁。
　　若说以前她不希望从这个幸福的死亡中醒来，那她现在庆幸的是自己还活着。
　　脑中浮现出一张宜嗔宜喜的面庞，娇俏、顽皮——天香，前世她伤害至深的女子，她还活着。
　　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她也还没有成为天香的驸马。
　　她的人生，天香的人生都可以完全重新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