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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缠心崖】 ...

  •   【缠心崖】
      “姜愚宁,在哪偷懒呢?”

      抓了一筐蜈蚣,她正往路上那青石上一躺,想偷偷懒,就听见了来自天边的声音。

      ”风天逸,你没事闲的吧?时时刻刻监视我?“

      “对崖主敢这么没大没小,给我回来领罚。”

      那声音不掺喜怒,听在耳中仿佛”今天晚上吃番茄炒蛋“一样平淡。

      姜愚宁更是动都没动,“崖主,缠心崖九百九十种酷刑我都受了,难道你又制出什么新的毒?”

      她从出生起,就被丢弃在河中,随着溪流漂到了缠心崖山脚下,正逢幼年风天逸下山寻人试药,就把她捡了回去。缠心崖专攻毒术,她小小年纪遍试百毒而不亡,前崖主就收她为第三代徒弟,传授化清心经和长生诀,自记事起,她的日日夜夜都在崖上度过。

      “你回不回来?”

      “来了来了。”

      耐不住风天逸一遍遍催她,姜愚宁施展轻功,点风回到了崖峰上的亭台楼阁。

      风天逸是第二代弟子,既是她的师兄,又是她的师父,还有所谓的“救命恩人”。不过他小时候顽劣,经常用毒虫作弄姜愚宁,姜愚宁也不甘示弱,他们俩的童年没什么青梅竹马的温情,只有互喂毒虫的殊死搏斗。吃些蜈蚣蜘蛛乃是家常便饭,偶尔也会互相试毒,展示不同旁人的门派情谊。

      除了百毒不侵的体征以外,风天逸某次试毒后,眸瞳变成了天蓝色,姜愚宁在样貌上没什么变化,只是可以三四日不眠而精神百倍,偶尔睡觉便不动如山,没人能叫得醒。

      事实上,缠心崖上除了他们两人,再无旁人。

      “姜愚宁,我饿了。”

      风天逸靠着白狐皮坐塌,撑着头有气无力,面色苍白,仍是颐气指使的模样。

      “叫我回来做饭呢?不做。”

      “我要是饿死了,你一个人在崖上多孤单啊。”

      “挺好的,清净了不少。”

      “……给块面饼吃也好啊。”

      姜愚宁隐隐约约地意识到这次好像有些严重,“你几天没吃饭了?”

      “四天,上次捣鼓出来的药丸,让人脾胃不调,一口都吃不下去。”

      姜愚宁赶快取了柜子里的胡饼,掰碎了喂他,“那你怎么不早点叫我?”

      “你嫌我烦。”

      “……说的不错。”

      风天逸小口小口吃着胡饼,仿佛进食的猫咪,享受着主人的侍弄。

      “我看这药用来折磨人挺好的,就叫绝食丸吧。”姜愚宁自己啃了一口胡饼,要是吃不了东西,活活饿死,那可太痛苦了。

      “这次研制的解药,药效太慢,差点把我害死。”

      “加一味灯笼草试试,我记得化尸粉里有这个,用来提速。“

      “下次试试。”

      两人相对一阵缄默,姜愚宁安安静静地吃饭,心里想的全是《黄帝内经》的章节,她该用什么引子入药,才能让自己最新配置的洗骨水无色无味呢。

      “姜愚宁,你想不想下山看看。”

      “想啊,可是前崖主说,我们下山,山下的人就要遭殃了。看到那么多人,我怕我控制不住拿他们试药。”

      风天逸沉默了一会儿,垂下湛蓝眼眸,任由炉前火光染红,“你还记得我家在哪吗?”

      “记得啊,叫延陵郡。”

      风天逸自顾自地从炉中舀出滚烫的水,泡茶。

      “有一次你闭关时,我正好下山,回了那里,在流过延陵郡的江水里下毒,满城人或重病或身亡,也许还有更多人。”

      “看来你的药功效不错。” 姜愚宁赞叹,能养育一城人的江水,定比山上的溪流广阔,她试过水里投毒,只毒死了上游几只鱼,自己到下游喝了一些却毫无反应,比起风天逸,真是不值一提。

      风天逸继续道,“我在城中开了家医馆,专售解药,可惜,无人问津。”

      “为什么?”

      “去把被子抱来,我怕你听着睡着了。”

      姜愚宁好奇,便听话地把隔间的床褥抱来,打个地铺,等着风天逸的下文。

      风天逸熄了蜡烛的火,四周一片清辉,他躺下,望着房顶,道,“因为他们还记得我,记得风家出了个煞星,把全家人害死了。”

      原来他曾是有家的。

      “怎么害死的?”

      ”我出生不久后,天降旱灾,连年歉收,城里饥荒闹得很凶,我家世袭了祖父的爵位,靠朝廷养着,没有谋生之力,娇贵惯了。我爹想要杀了我,外面有些铺子收婴儿的尸体换粮食,我爹便要去和他们换米粮。我娘不肯,有次争吵时杀了我爹。她把爹的尸体剁碎腌了,时常拿几片出去卖,我们家就这样节衣缩食撑了两三年。后来我娘得了时疫,为了不把病气过给我,她自尽了。那时收成好了起来,有一家人看中我家中府邸,便以收养为由,成为了新的主人,其实只有以前的乳母为他们做活,养活我。“

      “后来呢?”她从不知道风天逸的身世如此坎坷,一时入迷。

      风天逸翻了个身,平静地看着她,“他们发现了我爹的尸骨,以为不详,便急着把房子卖了,临走前还四处传播是我害死了爹娘,更有甚者,说是我的出生招致灾荒,找了个命婆算了一卦,说我天生煞星。有一天一个叔叔给我馒头吃,带我走到城外很远的地方,天黑了,他说他去别处找柴火,就再也没回来。“

      “是前崖主捡到你的吗?”

      “是,他说算到缠心崖的后人应出于此,就把我带回来了。”

      “可是,你当时那么小,这些身世都是怎么知道的?”

      “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笔,以前的管家也上山看过我几回。“

      “为什么没人来看我呢?”

      “因为你爹妈不要你,怎么会关心你的死活呢。”

      “哦。”她对这些事不甚在意,自小只与风天逸和崖主衡泽为伴。衡泽把生死看得极淡,她不似风天逸一般命运多舛,对生离死别也没什么概念。

      “你想你爹娘吗?”

      “不想。“

      “前崖主呢?”

      “也不想。“

      “你真是天底下最绝情的人。”风天逸叹了一声,过了很久才问道,“那我呢?我死了以后,你怎么办?”

      没有回答。

      他睁开眼睛一看,姜愚宁早就睡着了。

      “笨蛋。”

      自那日地铺睡得她腰酸背痛以后,她再也不听风天逸说故事了。最近梅雨季节,山路泥泞湿滑,她不方便在山中接着采药,天天呆在洞穴密室中,研究《黄帝内经》。

      ”奇怪,怎么加了明矾,味道没了,水却泛绿。”

      喂给蜘蛛,效果不错,只是形状恐怖。她想了想,又把之前的化尸粉和化骨水重新兑了兑,换了只试验品,很快化成一滩血水。

      要是能化成粉末,一吹就散,那就更好。

      姜愚宁决定把它命名为毁尸灭迹水。

      “姜愚宁,拿几株车前草来。”

      风天逸从隔壁给她传音。

      “你自己不能去?“

      “我要能去,叫你干嘛?”

      想来是试毒自封了经脉,姜愚宁磨磨蹭蹭地到外面的药柜翻出许多车前草,刚开了机关进风天逸的那间密室,顿时被漫天的粉末呛住了。

      “咳咳咳……什么啊!”她立刻封了自己的经脉,用内功相护。

      “找到了本秘籍。”风天逸慢吞吞地指了指桌上的泛黄的书,”试配了一些缠心丸,有些原料被我不小心打翻了。“

      “缠心丸?就是前崖主之前最得意的那味毒?据说让人产生幻象,不出半个时辰就会在幻象里迷失,神志尽失,甚至自行了断?”

      “嗯。”

      风天逸慢慢地把车前草和其他几味药材一起磨成粉,合着水饮用下去。

      姜愚宁拿起一颗风天逸配置的缠心丸,吞了下去,想看看这到底有多神奇。

      “你……”风天逸阻止不成,叹了口气,无奈地道,“这药方被我改过,新的解药还不知道有没有效果。咱们一起吃了,说不定双双暴毙。”

      姜愚宁此刻充耳不闻,想看清周围的世界,但却什么也没有,一片漆黑,偶尔有硕大的毒虫朝她扑来。

      视野逐渐开阔,见到了风天逸和衡泽。

      两人借倒在血泊之中,她知道此刻是幻象,仍是伸手探了探鼻息,风天逸却突然凶光毕露,脸色发青,一口咬住了她的手,露出白骨。

      “风天逸,你变成僵尸了吗?”

      她也不跑,只是问他。

      手奇迹般复原,那两人都不见了。她接着走,只见轻罗幔帐,一群“风天逸”涌上来,灌她喝酒,她靠在其中一人怀里,问,“风天逸,你什么时候学的分身术?快教我!”

      他笑着看她,姜愚宁觉得一阵头晕恶心,“哇”地一声吐出几条小蛇。

      “你又来。”

      吐完了清醒不少,再次睁眼已经回到密室之中,姜愚宁还晕乎乎地,要找风天逸报下毒蛇之仇。

      风天逸如今行动自如,敲了敲姜愚宁的头,“喂过你解药了,醒不过来吗?”

      “哦……”姜愚宁瘪瘪嘴,摸了摸脑袋。

      “梦到我什么了?”

      姜愚宁立刻控诉起来,“梦到你变成僵尸,把我手咬断了,还看到你灌我酒,在里面放毒蛇。”

      “你看看你手上。”

      “呀,还真有个牙印!怎么回事?”

      “我做了些改动,让外界发生的事可以影响幻境中的六感,为了试验,就咬了你一口,至于灌酒嘛,可能是我在给你喂药,还吐了我一身。”

      姜愚宁本想再埋怨几句,奈何好奇心赢了,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风天逸是如何做到这么厉害的。

      “风天逸,你说能不能再改进,让人吃了缠心丸,就能变成任人摆布的傀儡?”

      “正是我所想之处,今天的试验只是第一步。”

      “不知道世间有没有这样的法子,若是没有,可就好玩了。”

      “我遍览武学秘籍,尚未发现能摄人心魂之术。”风天逸一笑,诡谲变幻,密室里灯影幢幢,映的两人都有些兴奋。

      忽然听得外面负雀的啼叫,风天逸打开机关,两人一起出去。

      被日光晃了晃眼,想到曾经的某一天。

      从古书里找了个野方子,制药时候还觉得简单,看着那些材料也不是有毒的,没封经脉,服下去一会儿没什么反应,她遍不以为意,去河边钓鱼。不出一刻,燥火攻心,她立刻点了几个穴位,但似乎没用。没有痛的感觉,反而奇异的痒和热,湿润的触感逐渐吞没,她下意识地蜷缩起来,咬着指节,只觉得空虚孤单。身上火烧一样的热,脱了外衣,直接滚进溪水,眼前最后清晰的就是强烈的日光。

      意识变得混沌,扯松里衣,水,不断地有水和她肌肤相亲,涌入她的体内,忽生一种从未感觉过的快感和兴奋,脑海中突然有了一个模糊的影子,绕在她耳边低语。

      “咳咳咳——”

      “醒了?试了什么药?怎么不记得护着心脉?”

      风天逸浑身湿漉漉的,只穿着里衣,躺在草从上晒太阳。

      他们此刻处在溪水的下游,回到了最初相遇的地方,冥冥之中不失为一种缘分。

      姜愚宁将方子一一说了,风天逸听着听着就明白了,耳朵尖通红,脸上却面无表情地打断。

      “以后不许用这毒。”

      至于为什么,她至今未想通。

      上山的是几个年轻人,打扮是她从未见过的。当然,虚长十几岁,只见过附近或误入的村民。这几个人丰标不凡,有内力在身,不知为何上缠心崖。

      为首的是个白衣公子,看起来年纪最长却也不过弱冠,身后跟着一位白衣女子,均是谪仙一般脱俗。旁边立一束发的小公子,器宇轩昂,有些傲慢,但一眼便望出气血衰微。另外一个明眸皓齿的女子正围着这小公子,言笑晏晏之下难掩担忧。

      还有一个人,戴着箬笠,气息掩饰得极好,不近不远地走在后面。

      他像一片独根草叶,专长在悬崖峭壁上,任凭如何的劲风,也不能撼动分毫。

      也像一片雪花,只能任其飘落,若是握住,只会融化。

      “风天逸,他们是谁?”

      他盯着那块人影,眼神中似有锐利的光闪过,最后扬起嘴角,似有似无地嘲讽道,“一会儿叫我崖主。”

      “哦,他们是谁?”

      “等会不就知道了。”

      她还欲刨根问底,几人已经到了崖颠。

      【出云亭】

      “在下逍遥派容齐。“

      这一行人刚入了山门,就见不远处湖心亭上坐着两人。标志性的蓝眸,他们马上便知晓这人是缠心崖的崖主风天逸,旁边那位倒是从未听过名头。

      容齐先上前一步,自我介绍。

      风天逸只是哂笑一声,“逍遥派、峨眉派、点苍山、慈航静斋……“他顿了顿,眼神飘向那落在最后的独根草身上,又转回来,“你们一道来缠心崖,我可想不出什么好事。”

      “前辈说笑了。“容齐颔首鞠躬,“近年来江湖一门派名为海上七煞教,四处作乱,在下和诸门派的弟子奉武林盟主之命,追查此教,不幸中了暗算,宋明初小兄弟中了毒,寻常大夫解不得,听闻缠心崖最擅制毒解毒,便前来一试,多有冒犯,还请崖主海涵。“

      看来那位公子便是宋明初。外表看着硬朗,和常人无异,但气息虚浮,恐怕内力受损。

      “这是我师父的书信,她说若是上了缠心崖,就把这封信给崖主,崖主定会相助。“

      风天逸不接,挑眉看了看那鹅黄衣裳的女孩,“慈航静斋?你的师父是温倾?”

      那女孩皱眉,显然对风天逸直呼她师父名讳不满,有求于人又不好发作,只是把手伸了伸,信递得更前。

      姜愚宁接过了那封信,随手拆了,匆匆看了几眼,字里行间尽是叙旧之意。衡泽从不和她讲这些江湖门派之间的事,也不曾提过他和慈航静斋有旧交。不过看来风天逸知道内情,他毫无感情地扯了扯嘴角,让他们一行人先坐下,给宋明初把脉。

      姜愚宁在旁边盯着看,看风天逸时而摇头,时而叹气,周围气氛霎时紧张起来。

      鹅黄姑娘问,“风崖主,他怎么样了?”

      风天逸不答,姜愚宁耐不住性子,风天逸都解决不了的难题她可求之不得,一把扯过宋明初的手腕,闭眼细细琢磨了一阵,又点了他的肺俞穴和太渊穴,问道,“你现在什么感觉?”

      宋明初对她一系列冒失的举动略有不满,不过还是老老实实地答了,“本来觉得浑身没劲,现在四肢动弹不得。”

      “啊?怎么会这样?”那鹅黄姑娘急得一下站起来,要和姜愚宁理论,被那位白衣女子拉下,“惠时,坐下,莫要吵闹。”

      姜愚宁点了点头,对风天逸道,“也不是很严重嘛,脉络没有受损。”

      “我也没说严重啊。”风天逸又点中一个穴位,往旁边一侧,宋明初一口淤血正好全数喷在姜愚宁的衣服上。

      姜愚宁十分幽怨地看了风天逸一眼,对方很欠揍地挑了挑眉。

      她再拉起宋明初的手腕,随意把了把脉,“好了,淤血已清,你可以走了。”

      “就……就这样?” 宋明初显然不太敢相信,要是这么容易,为何之前的大夫都诊断不出。他兀自运气调息,果然,真气畅通无阻,一瞬间充盈体内,神清气爽。

      “多谢。”他高兴地站起来,转眼间已经不见姜愚宁,本想向她道歉,赔她一条衬裙也好。

      “诸位,不送。”

      风天逸说罢就要回殿内,被容齐拦下。

      “崖主,可否进一步说话?”

      “……请。”

      他从容齐眼中看到了一直渴望的东西,突然起了兴趣,请容齐去了流明殿。

      待两人走远,裴惠时才嘟嘟囔囔地埋怨道,“这缠心崖的人真是古怪,给明初哥哥看病时故弄玄虚,现在把我们几人晾在这儿,爬了这么久的山,我渴得不行呢。”

      刘季灵道,“惠时妹妹,我们有求于人,本就不是客。人家已经把明初治好而无所求,怎可再生怨言。”

      裴惠时低下头,有些愧疚,“素闻缠心崖…遗世独立,不通人情也不意外。只是这天黑的这么快,摸黑下山……”

      她想起上山时满山的邪虫,心中发毛。

      “季灵姐姐,你见识多,为何那么多医馆都瞧不出我身上的端倪,崖主和那小姑娘就轻轻松松地解决了呢?”

      “恐怕你中毒已深,不是精通毒术的医师,没有经验,再加上你并未有什么症状,更难诊断。不过我听说缠心崖向来是不救人的,这次救了你,倒也稀奇。”

      “看来我师父颇有几分薄面。”裴惠时隐隐骄傲,缠心崖不是什么名门正派,也有过手段毒辣、抓人试毒的传闻,今日仅仅因为她师父的一纸书信,救了宋明初,自己也有些以救命恩人自居。

      ”咦?那个明教教徒去哪了?“裴惠时四处望了一圈,“也不知伏盟主怎么想的,竟要我们带着个邪教去肃清邪教。”

      “惠时!”刘季灵喝道,“不可妄言,子未公子一路上对我们庇护不少,你这样在背后议论,可是名门正派所为?你一向嫉恶如仇,是好事,可好人坏人不应仅凭门派分辨。“

      裴惠时吃了瘪,低下头,“姐姐教诲必当铭记于心。”

      【流明殿·内阁】

      姜愚宁刚换了干净的衣裳,带着浣衣桶想去河边洗衣服,转出殿门,就见血筋树下靠着一个人影。

      她后退一步,心中戒备,等着对方开口。

      “不知姑娘是否见过蛊虫?”他开门见山,见姜愚宁防备他,也不再进一步。

      “见过。”

      “请姑娘帮我引出体内蛊虫,我答应你所有条件。”

      “哦?”姜愚宁来了兴趣,放下手里的物什,眼珠转了转,“我只有一个条件,就是为我试毒,不知道你答不答应。”

      “好。”

      他答应得干脆,姜愚宁倒是愣了一愣,这人怎么命都不要,难道蛊虫的折磨这么可怖?

      “不过我话先说在前头,蛊虫难解,若是我引不出,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当然,也不用丧气。我解不了,自然有别人能解。”

      “好。”

      “……你等等。”

      她回屋取了一个铃铛,一把匕首,和一个木匣子。一向最喜欢研究这些疑难杂症,正好有人送上门来,何乐而不为?

      先把脉,没有异常。

      “你这蛊什么时候下的?认识下蛊的人吗?”

      “认识,从小就中了蛊。”

      “把这碗药喝了,喝下去蛊毒便会发作,让我观察一下症状。”

      他盯着那药看了一会儿,闭眼一口饮下。

      两人相顾无言过了半柱香,什么也没发生。

      “……奇怪。”她只见沾了点碗边残余的液体尝了尝,没拿错啊,照理来说,这毒能催发所有的毒,她试过好多次不曾有问题。

      “算了,”他敛目,“多谢姑娘。”

      ”诶你先别走,“她还没经历过如此的失败,对他体内的蛊毒更加好奇,“我还有两个法子。”

      “第一个法子,用这个催魂铃;第二个法子,用血引子。”

      “我记得蛊毒发作时,能隐约听到铃铛的声音。”

      “那就试试。”

      催魂铃需内力驱动,她这些年只修心经,内力鲜少增进,可仅仅以她的功力,就足以使对方眉头紧皱,冷汗直流,嘴唇咬得发白。

      她感到已经是自己内功的极限,就停了手。

      “你是否感觉有千万只蝼蚁啃噬你的筋骨和内脏,痛不欲生,一旦有了自我了断的念头,痛苦加倍?”

      “是。”

      她神色慢慢严肃了起来,盯着一片血筋树的落叶,道,”你是明教弟子?我见过的记载中,明教秘术倒是有这种蛊。“

      “是,在下明教,子未。”

      想必此人在教中地位不低,需要借蛊虫来控制。

      姜愚宁咬着指骨思考了一会儿,西域的蛊虫她见识的不多,尤其是他教中的秘术更难破解,决定先把情况告诉子未。

      “你体内的蛊虫靠铃响驱动,内力越强,效果越强,我的内力算是下乘,仅仅如此已经难捱……你废了对方的内力或者杀了对方,可使你免受痛苦,但无异于釜底抽薪。若是想逼出你体内的蛊虫,不是很容易,恐怕已经长进你的血肉,你可以自己养一只血虫,待到成形,让它吸你的血,吞噬蛊虫,如此过个三年五年,身上血液轮换一回,照理来说就平安了。“

      “若是你能得到明教关于此蛊的记载,也许更有把握。”姜愚宁补充,“不过血虫吸血之痛,比起蛊虫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把那只小盒子推过去,示意子未打开,里面是一只大漠毒蝎,几年前她和风天逸一同去朔北荒漠,一共只抓到这么一只蝎子。

      “多谢姑娘相助。”

      他正欲将盒子收入怀中,却被姜愚宁夺了回来。

      “我没有说这是给你的,只是让你看清这只毒蝎的样子,自己去抓吧。”

      子未也不恼她,只是点了点头,“不管怎样,姑娘已经为在下指了路,多谢。”

      “不必。只怕你受不住折磨,还没等寻到血虫,蛊毒发作而亡。”

      “生死有命。”他起身行礼,如同魅影一般消失,话音刚刚落在她眼前。

      “好俊的轻功……要是早逝,可是明教的损失。”她摇了摇头,自言自语道。

      【出云亭】

      “这些人怎么还不走。” 捣衣归来,见那一行人仍在枯坐,不见风天逸和领头的容齐。

      往流明殿走,见殿中央两人正在执茶密谈。

      风天逸见姜愚宁来了,一改严肃神情,笑道,“愚宁,请其余几位来吧。“

      她依言照做,却纳闷,按照风天逸的性子,应该早早把他们赶下山才对。

      几人齐聚流明殿内,子未也现身了,一时相对无言,只有风天逸和容齐还在谈论些杂事。

      “各位,”容齐见人到齐了,起身道,“得蒙风崖主相助,让座下弟子姜愚宁姑娘与我们一道同行,姜姑娘通毒性,也擅解疑难杂症,一路上烦请多多费心。”

      “什么?!”裴惠时一听便跳起来。

      宋明初也是皱眉。

      姜愚宁也是一头雾水,看向旁边的风天逸,“怎么回事?”

      “你跟着他们去,就当下山历练,多涨涨见识。”风天逸漫不经心地回答她。

      “你怎么不去?”

      “笨蛋。”风天逸暗中敲了敲她的脑袋,“我是长辈,和晚辈厮混在一起岂不是自降身价。”

      “啊?”

      “况且我要是去了,缠心崖出什么事怎么办?”

      “我自己历练就行,何必要跟他们一道?”

      “你自己一个人,我放心得下?”

      “你是执意要我跟着去了?”

      风天逸不答,“路上安分点。”

      “好吧。”

      不情愿地垂下脸,自己倒了一杯茶喝。

      “不想去吗?”

      “只是担心浪费时日过多,我还得研究化尸水和缠心丸呢。”

      他失笑,摸了摸姜愚宁的脑袋,“去玩吧,有些事情我懒怠教你,但你不能不懂。”

      姜愚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边容齐也和其他几人解释清楚,他们口中的“伏盟主”有言,必得一位东南方“毒医”相助,那位“毒医”自然指的是缠心崖上两位。如今风天逸愿意让姜愚宁加入他们,一是能免于中毒之患,二来海上七煞中的“六煞”极擅用毒,只有姜愚宁能与之抗衡。

      搬出了盟主,其他人则不再有异议,不管是否心中如何所想,表面上是接受了姜愚宁的加入。根据容齐的介绍,白衣少女是峨眉派的首席弟子刘季灵,鹅黄衣裳的名叫裴惠时,中毒的那位宋明初来自点苍派,而子未她已经有所了解。

      缠心崖从来不留宿外人,姜愚宁草草收拾了包裹和药箱,就和这几人一道下山,去找那诡谲的海上七煞。

      夜间崖上的蛇蝎开始活动,裴惠时怕得很,硬要姜愚宁带路。

      她只好点了火折子,带着他们下山。

      “啊!”

      已经习惯裴惠时的尖叫,她蹲下一把抓住靠近的毒蛇,往石头上一甩,转头继续走。寡言的人占多数,多言的人吓破了胆,一路静默,只听见众人的呼吸声和树林深处的响动。

      好不容易下了山,看见城中的灯火,裴惠时才有了生气,盘算着要回去饱餐一顿。

      不见子未身影,他轻功那么厉害,恐怕不愿和他们一道行走。听得之前裴惠时说子未出身“邪教”,说不定他也不屑于名门正派为伍。有些懊悔自己轻功刚有所成,便自恃够用,没有精进,否则和子未一样,潇洒来去,摆脱这帮人,该多好。

      ”姜姑娘。”容齐走到她身边,“风崖主嘱托过我,你是头一回独自下山,一定要我照顾好你。当然,你平日爱拿人试药的习惯可得改一改,等捉住了海上七煞,任你如何折磨。”

      “姜姑娘,我比你虚长几岁,生活上有什么不便一定要告知我。”刘季灵也走到她身边,虽然刻意保持着距离,但是透露出的善意不假。

      “为什么一定要追杀海上七煞教?”

      刘季灵回答她,”七煞及其教众作恶多端,百姓不堪其扰,武当派四侠也为其所害,若是不除,心不得安。”

      她点了点头,脑内想的却是,“作恶多端”的门派多着,哪个能惊动全武林来讨伐呢?风天逸让她跟着,一定不是“历练”那么简单。

      姜愚宁回头,最后看了一眼缠心崖,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兀自叹了一口气。

      石榴花,漫山遍野的石榴花,火焰一样的颜色蔓延到她手中。

      烫。

      一下从梦中惊醒。

      他们本是武林中人,不讲究吃穿用度,这些都凭裴惠时打理。她原本是皇帝表亲一脉的,封了汝阳郡主,不像剩下几个要么痴心武功,要么初入世俗。虽然裴惠时平常看着大大咧咧,实际上在钱财上心细如发,井井有条。

      如今他们住在这干净的驿站,也亏得裴惠时安排。

      窗外月色稀朗,依稀听得女主人捣衣声。她推开了半扇窗,望着远在天边的月亮发呆。以前在缠心崖,总觉得天上玉盘触手可得。她不知道的事情还有很多,比如月亮从不在她身边。

      “姑娘睡不着?”

      “!”

      听到人声,她探出头往外看,明明自己在顶层,周围两扇窗户禁闭,哪来的人呢?

      “不必找了,我在屋顶。”

      “你是……那个中了蛊的?”

      “是。”

      内力真好,她感叹道,隔着这么远,他的声音却似在耳畔。

      “子未?”

      “是。”

      “你为什么在屋顶上?”

      “盯梢。”

      “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防止有坏人来。”

      她扒着窗台,半个身子都探出去,想要看清他此时此刻是什么神情。

      “海上七煞教是坏人吗?”

      “不知道。”

      “哦……”她的心思飘到了对面那棵槐树上,借着力,似乎可以施展一下轻功,跳上屋顶,可是自己的三脚猫功夫,哪好意思在子未面前丢人现眼。

      既然上不去,不如让他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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