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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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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明絮匆匆赶来,似寻她许久,神色凝重,“先凤君驾到。”
看她这副惶恐的样子,就知道这位人物不好糊弄。
姜了也心中一紧,雷声靠得越来越近。眼见乌云遮蔽天光,一座巨大的牢笼摇摇欲坠。
“你快去吧!”
阿苏勒推着她走,他看惯了别人的脸色,没说完的话,总有机会。
“陛下,一会儿见到先凤君,千万不可顶撞。”
“嗯,我和他关系不好?”
“相敬如宾。”点到为止,明絮不肯多说一句话。
大殿上,以苏铭台为首跪了一排人,除了风天逸不在,这次她的“后宫”又聚齐了。
“父君万安。”
她绕过他们,行礼下跪。
“听苏凤君说,女帝脑中淤血未清,失忆了?”
不用抬头,殿上阴恻恻地目光落在她身上,一阵恐惧爬上脊背。
“是。”
不知道该答什么,怎么没人帮她算到有这么一天呢。
“一群没用的东西!”语气兀地拔高,众人脊背又低了几分。
苏铭台带头请罪,“臣知罪。”
“愚宁啊,你竟如此无能,”那人突然笑了一声,不掩讥讽,“可你的这些侍君,比你还无能,自以为是,把这么大的事瞒着我,呵呵。”
“请仁元凤君治罪!”
仁元凤君,是她的“父君”的封号。隐约记得他的名字叫宁奕,在她的母亲仅是女帝候选人的时候,他们就成亲了。还有什么?还有宁奕背后有武力支持。加上了这个条件,上辈的关系变得很微妙。
“哼,”宁奕冷笑一声,“我要是罚你,愚宁怕是要闹翻了!”
哦?正在想心事的姜了被点名,她心中倒是不这么想。罚就罚了,她还能怎样。
侧立一旁的明絮悔不当初,本以为仁元凤君早已决心远离朝政,没想到给他抓住了姜了失忆这个把柄,在外朝要是掀起风浪来,后果不堪设想。
早该给姜了好好介绍介绍这龙潭虎穴,和她以前是如何应对。可是她,他们心中都存了一些私念,私心想着让她远离这些争斗,就当是对之前十几年的补偿。
若是今日这关过不去,她不敢设想,只能祈祷苏铭台和孙闻铎有法子,万一姜了突然恢复了性子闹起来,又要被参一本“有损皇家颜面”。
“请父君责罚。”她看似乎人人都在等着她发话,就接了一句。
“……”
殊不知此时宁奕心中大惊,本来认定这是姜了编排出来的一场戏,现在是真是假,他还要再试试。
“既然陛下这么说了,余侍官,后宫侍君失职胡闹,至女帝安危于不顾,该当什么罪啊?”
宁奕身后的侍官上前一步,垂目道,“此前陛下尚无大碍,不该领罪。只是自凤君起知情不报,根据宫章记载,凤君鞭责二十,皇贵君四十,贵君六十,其余侍君各领一百。”
“陛下,听见了吗?”
“听见了。”姜了回答地异常平静,明絮说了不可顶撞,这个先凤君手握兵权,不是好惹的,对于这样的敌人,心中再慌,也不能让他看出来,得想办法糊弄过去。
又是沉默。
她旁边跪着孙闻铎,不敢明目张胆地给她使眼色,只好悄悄瞥了她一眼,示意她接话。
“听见了,就按余侍君说的罚吧。”她提高了声音,一个字一个字落在殿内每个人的耳朵里。
她清清楚楚见孙闻铎心灰意冷地又瞥了她一眼,随即垂下头,不再看她。
想必他们都很失望吧。
“你……真的舍得?”
“既然父君说他们有罪,那便罚。只是……”她话锋一转,“只是宫中宫章修订了好几版,不知道余侍官说的是哪一版,我派人去找来,才有对照,不至于让这些侍君们不明不白就挨了打。”
这是她在短时间内抓到最明显的漏洞,能拖点时间就拖一点。好歹还是个法治社会,一起都得按规章制度来。
“好啊,好啊。”宁奕没想到她在这儿等着,心气不顺,压低了声音也压不住怒气,只和余侍官说了一个字,“去。”
“明絮,跟着余侍官一起去。父君放心,明絮是宫里总管,绝对干不出徇私舞弊、有失公允之事。”
“呵,好啊,去吧。”
姜了说完这一番话有些为自己的自作聪明后悔,不过孙皇贵君投来的赞许目光让她放宽了些心。
看来做的不错?
乖乖跪着,接受仁元凤君赤裸地打量。
她猜测是这样的,很显然他们没什么骨肉亲情,而宁奕手上有兵权,如果宁奕当皇帝,后吴的议会立刻成了摆设,推她上位,应该是内阁和宁奕博弈之后的结果,中间少不了苏铭台和孙闻铎出力。
现在她失忆了,正好给了宁奕一个乘虚而入、把持朝政的机会。只是不知道内阁那边,是否还觉得自己有继续担任女帝的价值。
如果能熬过宁奕的发难,她要好好回想英国女王是怎么做了这么多年女王的。
“陛下,仁元凤君,”余侍君和明絮一道回来,手上拿着一卷羊皮书,姜了心霎时凉了半截。
从徐侍君脸上看不出得意之色,他颇为平静地当众念完宫章第三卷的记载,然后恭敬地将书呈上。
不情不愿地接过,匆匆看了几眼,还给他,“父君也看看吧,徐侍君记性很好呢。”
此时明絮向她投来一个肯定的眼神,她捕捉到以后一颗心仍是悬而未决,这打是肯定要打了,还有什么转圜的余地吗?
“陛下觉得是该打还是不该打啊?”
根本不是在询问她的意见,这宁奕,就想借着压她一头来显威严,姜了当然得给他卖这个面子。
不过还是心气不顺。
“打啊。父君都是为我好,我怎么会不领情呢?”
外面已经站了泱泱一片侍卫,她心中难安,眼光不由投向了那些背锅的倒霉蛋。
她尽力捞了,但捞不动啊。
“陛下不用过于担心。”
明絮经过她的时候,轻飘飘地抛下一句,像风一样飘过来,无人察觉。
但她怎么能不担心呢。
苏铭台天天勤勤恳恳,处理那些她一窍不通的事务,本来身体就不好,再加上长久熬夜,再挨二十下,人还能活吗?
孙闻铎吧看着身体强壮,还能文能武,但他要挨四十下啊!
范年却、容止、张小凡、陈长生、李玉、苏予理,她的后宫全员,各个细皮嫩肉的,无缘无故因为她被打了,心中无比愧疚。
“陛下,仁元凤君。”
是苏予理的声音,不知道他想干什么,迷茫的眼神落在他永远不起波澜的身影上。
“苏凤君一向体弱且有旧疾缠身,恐怕无力承受宫刑,臣愿代领二十,望陛下恩准。”
她看向宁奕,正好和对方投来的眼神撞个正着。
“父君怎么想呢?”
宁奕没想到她先发制人,愣了一愣,又恢复了阴阳怪气的模样,“说起来苏凤君还是为了你……算了,你都忘了,不提也罢。既然你们兄弟情深,苏凤君的罚就免了吧,改为监工。”
“谢仁元凤君恩典。”苏铭台拜叩起身,和姜愚宁一起来到殿外。
原来什么身份的人挨打都是一样的场面,跪在地上,看着地上,一言不发。
很难想象她和他们在一起时,会出现如此肃沉的场景。
明絮说的,不用担心,是什么意思呢?
“啪——”
从孙闻铎开始,一鞭子抽得她惊了一惊。姜了偷偷往孙闻铎那里一点一点地挪,如果靠他近一点能帮他分担疼痛就好了。
“你别过来。”
孙闻铎压低声音,尾音有些颤抖。冷汗顺着他一向骄傲的眼角一齐垂下,看在她眼里心惊肉跳。
“那……那我不动了,就在这儿。”
听着她语气颇有些真情实意的担心,孙闻铎飞快地抬眸看了她一眼,只一眼,心就不住地颤动。
他这辈子没想过,姜了会为他伤神担忧。
他想否认,但自己真切看在眼中的情谊不假。
太讽刺了。
他不禁无声地冷笑一下,自己竟然对姜了仍抱有期待。
从他入宫开始,姜了便和他说的明明白白,若不是孙家,皇贵君的位置本不该他鸠占鹊巢。明明都是一起长大的伙伴,她对苏铭台敬重,和范年却相亲,唯独他孙玄孙闻铎,连从她口中听到一句好话的机会都没有。
自然而然地,他也不会给姜了好脸色看。
如今姜了已经不再是原来的姜了,他也不知道该如何与她相处。
事实上,明絮早就准备好,那些宫人都是行刑的老油条,知道怎么打得看起来皮开肉绽,实际上伤口只浅浅几道。鞭子打在身上不痛,只是听着骇人,倒是把姜了吓住了。
不过这些伎俩瞒不过徐侍君,他一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维系着宁弈和姜了之间的平衡关系。唯有三人,那害得他家破人亡的苏氏和孙氏,血染的灯笼他捡得一只,挂在心中。
“快把孙皇贵君扶回去休息!”
她真怕孙闻铎挨打到一半昏过去,苏铭台安抚性地拍了拍她,小声道,“他装的。”
“?”
血腥味这么重,苏铭台说他卖惨,难道孙闻铎是钢铁人?
“大哥,轻点轻点,回头我送一座宅子到你府上。”
下一个倒霉鬼是范年却,她更加两眼一黑,范年却什么身体素质她太明白了,很难得见到体育比她还差的人。
于是姜了跟着范年却一起可怜巴巴,“大哥,你真的能打多轻打多轻,回头……回头我给你升职加俸禄!!”
“芋头,放心吧。”范年却做了好几次深呼吸,紧闭着眼还抽出心思安慰她。
“我怎么放心啊……”
话音未落就听见范年却惨叫了一声。
“哎哟!疼!”
他叫一声姜了跟着颤一下,最后见他实在太惨,干脆跑过去,用方帕挡住他的脸。
“我给你挡住了,绝对守护首富的形象。”
“谢谢,你真好。”
“我哪好啊……”姜了小声嘀咕,“要不是我,你们就不会挨打了。”
“这顿打,迟早要捱。哎哟——还好、我那里、有上好的金疮药——”
“知道了知道了,你别说话了专心抗打!”
挨完打的范年却,仿佛离了水的鱼,可以说是奄奄一息。
送走范年却,她忧心忡忡的,苏铭台又附在她耳边,“他装的。”
“?”
怎么每个人都是装的?
后面那几个人,都不用苏铭台提醒,连她都看出来是装的。
这是什么操作?
最后一个苏予理。
他看都不看苏铭台一眼,径直跪下。
姜了在心里数着数,生怕他多挨了一鞭。
不仅心里数着,还辅助上了手指。
“噗嗤——”
嗯?
听到一声笑声,她从沉浸数数中抽离,四处张望了一下,众人表情都很正常。
怕数乱了,她继续专心。
忽略了苏予理嘴角强压下去的笑意和惨白的脸色。
“停停停!已经到了!”
快要过百的时候,她就拦下,硬说自己数到了120。
苏予理站起来,险些身形不稳倒下,但他不能。
不能让任何人发现异样,否则这起风波不会轻易过去。
他死死咬着牙,微微一鞠躬,行礼而退。
“公子——”
刚离开大殿,苏予理支撑不住,一下跌倒在地,惊得跟着他的宫人一声惊呼。
“不许出声。”
苏予理语气如常,“走吧。”
几个宫人惶恐地簇拥着他,几乎是把苏予理架了回去。
“怎么回事?”
容止本在寻伤药,看见几近昏迷的苏予理,赶紧吩咐把他放下,亲自查看伤势。
“……”
苏予理背上的伤,密密麻麻,且有半指深。
容止皱眉,随即想通了什么似的,默默摇头。
“来人,将这些药给孙皇贵君送去。”
殿外又变得冷冷清清,她和苏铭台一起回殿。
苏铭台道,“回禀仁元凤君,众侍君已经领了罚。”
“人呢?谁允许他们回去的?”宁奕已经知道姜了做了手脚,不过于情于理都无可指摘之处,本来自己的目的已达到,可看姜了这幅自若的样子,他心中不怠,偏要寻些事端。
“我啊。”姜了接话道。
宁奕:……
准备好的一肚子话,都被噎了回去。
“好!好啊!你长大了!”
“嗯嗯。”
“……”
“已过酉时,还请仁元凤君出宫。”
“哼!”
不知道为什么宁奕那么听苏铭台的话,没有再做纠缠,瞥了他们一眼便带着徐侍君离开了。
“天啊!”
姜了一下子泄了气。
“你做的很好。”苏铭台拍了拍她的肩膀,“至少给明絮创造了一个机会。”
“是啊!陛下,你今日没有惹怒先凤君,也尽力保护各位侍君,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呢!”
“就……就这你也刮目相看啊?明絮你真捧场。”
苏铭台道,“陛下,先回去休息吧,再过十天就南巡了,不要为了这些事情劳心劳力。”
听起来苏铭台没把今天的风波当多大事,但是南巡,她的整个后宫都有伤有病的,南什么巡啊!她还没有蠢到当面和苏铭台争论的地步,对于凤君来说,可以不给爱,但不能不给面子。
“好吧。”
对于她想知道的那些事情,比如曾经和宁弈的过往,还有朝堂派系争斗,这里的两个人是不会告诉她的。
远远地望见在宫门口翘首以盼的人影,她加快了脚步,宫人跟着她一路小跑,算是声势浩大地在阿苏勒前面停下,将他吓了一跳。
“我没事。”姜了率先开口。
“那就好。我很……担心。”最后两个字声音越来越小,恰好被姜了听到。
她笑了一笑,和阿苏勒一起回了阳华殿。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次南巡的目的还是结果,她都未可知。如此受限于人,感觉真是不好。
“对了,之前你说孙闻铎让你打扮成中原人的样子,你愿意吗?”
阿苏勒一愣,没想到她还记得,“我……我想跟着你。”
“要不……你打扮成侍女的样子?对不起啊,这次我也做不了主,只能听他们的。”
“没关系的!”他不愿看到姜了为难,“一会儿我去找明絮姑姑,让她帮我把头发剪了。”
姜了摇了摇头,“不仅如此,我也恐怕也不能叫你阿苏勒。如果被人知道你是达蒙人,会很麻烦。你让我想想吧。”
“好……”
姜了长叹一口气,回了内殿,卸下钗环,请小厨房做了很多份补血的药膳,想着一会每个宫都去看看。自己则接着翻箱倒柜,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灵丹妙药。
“在找什么?”
“嚯!吓我一跳!我还以为你出去了呢。”
子未“唰”得一下出现在她背后,悄无声息。
“今天的事你听说了吗?从皇贵君开始都被打了,我找点药。”
“你这里的药,他们都有。”
“这……我好歹还是个皇帝,都没有差别对待吗?”
“嗯。”
“好吧,那就当表示一下我的心意。”
她将一堆瓶瓶罐罐摆在桌上,挑挑拣拣,“对了,你知道我和仁元凤君过去发生的事吗?”
他神色微动,垂眸,“你真的想知道?”
“想知道,不后悔!”
“仁元凤君是我叔叔。”
“啊???你等等!”姜了抓起笔先打算画个思维导图。
“他是我父亲的弟弟。宁氏和顾氏,就像现在的苏氏和孙氏一样。”
“所以……他们想让谁当皇帝?”
“你。”
“?看这样子不像啊。”
子未顿了顿,“天快黑了。”
“哦哦哦我这就去给他们送药,你能不能别睡啊等我回来再讲!”
“……”
和以前不一样,一点都不一样。
原先的姜了,从来不会要求他什么,也可以说,他什么都给不了她。
听闻女帝新婚之夜冷落皇贵君一晚,只说了一句话,“这个位置原本是别人的。”
他便是为了这句话,才苦苦支撑,苟活至今,可是她变了。
当时她说那句话,他知道,本不是爱他至此,只是不甘于接受孙氏的摆布。她刚刚及笄,便知道该为了皇位该付出什么代价,最终也没能脱离旁人的摆布,独自掌权。
为了那被架空的皇权,她可以装成昏君,替内阁背负骂名,最后没等到内阁换血,自己倒是无声无息地消失了,换了一副新的芯子。
想到这里,子未不由得苦笑一下。新来的这位“姜了”,相比于原来的那位,简直像个没开窍的傻子。
也许只有傻子才会在乎他的感受。
走在路上的姜了并不知道自己被人当做傻子,正带着阿苏勒往檀贤宫的方向走。
再怎么说,都是苏予理挨打最多,她问心有愧。
小心翼翼地扣门,过了一会儿才有人来开。
“殿下……”宫娥颔首,恭恭敬敬地挡在门前。
姜了疑惑,“让我进去啊。”
“殿下,侍君们都歇下了。”
“……为什么血腥味这么重?”
“侍君们今日挨了罚。”
“你老实交代,坦白从宽,抗拒从严。”姜了一个眼神给阿苏勒,后者立刻恶狠狠地瞪了那宫娥一眼。
那宫娥还是不动。
“我进不去,那就……宣容贵君觐见。”
宫娥犹豫。
“你去。”她对着旁边一个年纪轻的宫娥道。
对方不敢抗命,欲去通报,李玉来了。
“陛下……”他面露难色,“陛下若是执意要进……”
话音刚落,她就踏进门了。
“怎么回事?”
“予理他……结结实实挨了120下。”
“什么?!不是……”
“我们都没事,只有予理他……”
“还有孙皇贵君。”容止听到这边的动静,知道是姜了来了,怕李玉挡不住她,便亲自过来,“予理刚醒,他不想让你看到现在这幅样子。”
姜了有些为难,她理解苏予理的心情,又实在放心不下他,目光瞟向阿苏勒,灵机一动,“我不进去,让阿苏勒把药送给他,顺带替我看看,行吗?”
容止轻叹一声,点了点头,放阿苏勒进去。
“这是给你们的,一人一份。”
她从挎着的篮子中取出两碟血糯米糕,“虽然不知道能不能补血,但……反正挺好吃的。”
两人接过,都愣了一愣,李玉甚至感动地要行大礼,容止和姜了赶紧扶起她。
“愚宁有心了。”
晚风吹过脊骨,有些凉,她立刻反应过来,“你们快进殿内休息吧!再怎么说都受了伤……”
“无事,只是擦破几处留了一些血。”
“容止,你说还有孙贵君,是什么意思?为什么就他们俩被打重了?”
“愚宁不去看看孙贵君吗?”
“……我等阿苏勒。”既然容止不说,那她肯定问不出来。
“来了!”
阿苏勒远远听到这句话,就迈开步子跑过来。
“我们先走了,你们好好养伤。”
“好。”
“你不开心吗?”
去雍华殿的路上,她的沉默不语让阿苏勒有些不适应。
“有点,心里很乱。”
“子未大侠也不能解决吗?”
“噗……你怎么叫起他大侠了?”
阿苏勒比划了几下,”他的武功很厉害。“
“对了,我还让他等我来着……”姜了脚步一顿,“你先去帮我把这些东西送给孙闻铎,我回去一下就来。”
“好,你去吧。”
【阳华宫】
西风吹落叶,偏偏卷入他怀。子未倚着朱阁,偌大的皇宫尽收眼底。这是姜了喜欢待着的位置,以前她喜欢,现在的她也喜欢。
“你……要不还是把窗户关上吧,有风。”
她顺着气,偷偷观察子未的反应,见他没有不悦之色,才伸手费劲地把窗户拉上。一回头正发现子未伸出一只手虚护着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别开眼神,”你知道宁弈和孙闻铎苏予理有什么过节吗?“
他眼神中莫名地一闪,原本欣喜之情一扫而空,“他们怎么了?”
“他们结结实实地挨了刑法。”见子未也避而不答,她心中叹了一口气,“你先休息吧。”
谁知他一言不发,甚至没有再看她一眼,背过身的那一瞬间,就消失在黑暗之中。
她更郁闷了。
本来无意卷入宫斗,不需要他们刻意瞒着。
一番折腾下来,浓厚的夜色将天地覆盖,行走在其间,只有萧萧冷风相伴。巡夜的宫人看到她,便向她行礼,她向她们点头。明明身处一道时空,中间仿佛隔了无形的墙,她在墙内便能安稳,却永远无法触碰墙外之人。
雍华殿的门人还算尽忠职守,大半夜不打瞌睡不摸鱼,”恭迎陛下。“
“阿苏勒进去了吗?”
“回陛下,阿苏勒公子正在内殿。”
“嗯,麻烦带我去看看孙皇贵君。”
“陛…陛下,是说,要去看望皇贵君?”原本稳重的门人磕巴了一下。
“嗯。”
“是!”
雍华殿的装饰倒是和名字大相庭径,内殿朴素得像一个寒窗苦读的书生暂住的小筑。
“你来了!”
她的忠犬阿苏勒早就坐不住了,巴不得和姜了一起早点回去。
“你先回去吧。”
“哦……好。”
“哼。”
“你干嘛?”她觉得孙闻铎这种人就得猛怼,怼到他好好说话为止。
“不干嘛。”
阿苏勒离开的步伐顿了一顿,担心姜了被孙闻铎欺负,回头眼巴巴地望着她。
她点头安抚,示意他回去休息。
还真怕自己疯起来把孩子吓着。
她自顾自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直接问,“你是不是和宁奕有仇?”
“有。”
“苏予理呢?”
他愣了愣,才回过神,“一百二十鞭……”
“是啊,人都打昏了,还不让我去看。”
“你看了能好快点吗?”
“啧,那倒不能。不过要不是我给了他可乘之机,你们肯定能糊弄过去不被打。”
“不怪你。”他低下头,脸色惨淡,“若不是那次行刺……”
“对对对,看你精神头挺好的,赶紧告诉我一下行刺是什么回事。”
“我要喝水。”
无语,要求还挺多。
本来的愧疚之情被孙闻铎的拽哥态度一干二净冲散。
她倒了一杯茶,试了试温度,又给孙闻铎倒了一杯。
“我饿了。”
“来。”她打开桌上阿苏勒提来的篮子,“猪肝汤,红豆汤,枣泥糕,你吃哪个?”
“……枣泥糕吧。”亏她想的周到,都是些补血的食材,孙闻铎的心又放软了一些。
“嘶——”一阵冷风吹进来,她冻得倒吸凉气,“你先把被子盖上吧。”
怎么这里还漏风啊。
她转了半天,才发现这里的门关不上。
“嗯?”
“别关了,坏的。”
“不是,孙皇贵君,你这么厉害,怎么不找人修啊?”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你……不会修仙修道吧?”她又好好端详了一遍孙闻铎的朴素小屋,没什么异常。
孙闻铎黑脸,“我砥砺自己,保持高洁品性。”
“行行行。”
他挨打了,不和他计较。
看了看左右也没有服侍的人,她自己起身,本想抱床上的被子,硬生生停下,拐了个弯,站到了衣柜前,“孙皇贵君,你介意我找几件衣服给你披一下吗?”
他闻言被呛得咳嗽了好几声。
“……你别激动,我这不是询问你的意见呢吗?”
“咳咳咳……”
她以为孙闻铎不乐意她乱碰屋里的东西,又坐回来了,和咳得满脸通红的孙闻铎大眼瞪小眼。
“你瞪我干嘛?我又没乱动你东西。”
“……我冷。”
“……”她这次径直走到衣柜前,找了个看起来很暖和的毛毛披风,捧给孙闻铎,“虽然你家门坏了,但家里有皮草呢,别装穷了。”
“哼。”他伸手要接,好巧不巧,扯到了伤口。
姜了扯了扯嘴角,这一幕怎么总觉得熟悉。
无论如何,她十分笨拙地给孙闻铎披上了披风,系带子的时候故意抽紧了一下。
“你真想知道行刺的事?”
孙闻铎喝了水吃了糕点,见姜了也不走也不催他,一副今日必要知道些什么的样子,他也不必瞒。
“是的,马上要南巡了,我怕再被刺一次。”
“……如果再有人得手,你是不是……回不来了?”
“应该这样说,我不能保证醒来的是我还是原来的姜了,或者是一个新的东西。”
“你放心,除非我死了,绝不会让你陷入困境。”他说这句话时,眼神肃然,周围杀气锐增,这是少年人的承诺。
“哎呀,别老是讲这些死啊活的,快告诉我之前围猎行刺怎么回事?”
“那天……”
“陛下!”一位侍官匆匆忙忙闯进来,即使瞥见孙闻铎的脸色,仍硬着头皮道,“陛下……容贵君和范贵君在阳华殿中打起来了!”
“?他们俩?为什么?”
姜了蹭地一下站起来,然后又坐下。
他们俩打架,她去当炮灰吗?
“你不去看看?”
“去啊,等他们打完再去,怕被误伤。”
“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孙闻铎摇头,“这两人平时井水不犯河水,到了动手的地步,恐怕要见血才停。”
“啧啧,太残暴了。”
“今天见你为范年却担心那样子,还以为你多在意他呢。”
“我去,我对你不也是很关心吗?”见孙闻铎又开始阴阳怪气,姜了直接回杠,“再说了你都说他们轻易不打,一打起来肯定是大事啊。”
她傻吗,为什么上赶着找事。
“这里冷,你回去吧。”
没想到孙闻铎不按常理出牌,突然打了苦情牌,她一时语塞。
“那……你好好养伤吧,多盖几床被子,再见。”
将门扒开了条缝,她就闪身出去,外面等着一排的侍女,倒是吓了她一跳。她们熟练地帮她为上银狐皮大氅,掌着琉璃灯领路,她才意识到夜晚和冬天,都比她想象中来的快。
“请两位侍君停手,陛下回来了!”
刚半只脚踏进宫门,就听到那边明絮的声音。
连明絮也没劝住吗?
一紫一白两个身影终于分开,各自退到庭院的一边调息。
她正想张口说些什么,突然感到心头一阵剧痛。
是不是……子未的伤……
还未对扑过来扶住她的阿苏勒嘱咐一二,就直接丧失了意识。
梦里声音画面都不真切,可凭那疏朗的身形,不难认出容止。
他脸色如常,对身边人说道,“告诉燕王,不日入京即可。”
燕王……是谁?
“范年却,你亲口告诉我,你也要站在燕王那边。”
坐在小筑中的人是她,脸色冷淡的也是她。范年却的神色,她看不懂。他似有万般不得已,却无从拜托。
“我无法为了你,以范家为赌注。”
她盯着“自己”露出的那抹笑意,无语又失望,范年却看得懂吗?
他们为何会走到这般地步?为了那个燕王?
周围陷入黑暗,回到她和阿苏勒见面的那个午夜。
“如今我身边的,”姜愚宁掰着手指,“你,子未,苏澜,没了。”
“孙皇贵君和风皇贵君呢?”阿苏勒仍是那副纯净的模样,旁观着地她偷偷松了口气。
“孙闻铎……可能还有机会争取。风天逸嘛……不打算努力了,搞不懂他。”
姜愚宁目光飘向满天星河,接着说,“如果我输了的话,你一定要跑快点,不然会被杀掉的。”
轮椅。
突然出现的轮椅。
轮椅上的人是她。
“别过来。”
苍白冰凉的声音由她口而出,明絮在身后硬生生止住脚步。
仅仅是转身,就耗费了全部气力。轮椅上的人形容枯槁,唯有腿上盖着刺绣毯子花开灿烂。
“陛下……”
“让外面的人都回去。”
“……是。”
再次转身,面前却是悬崖。
来不及防备,她直直地摔了下去。
“呼——”
一瞬间意识回魂,姜了弹坐起来。
没等自己伸手,明絮已经帮她擦掉额角的冷汗。
“芋头!你终于醒了。”
迟钝地感觉传来,她才发现自己的手被攥在范年却手心中。
这场梦太久,她有些恍惚。
周围乌压压的人,包括角落不言不语的容止。
他意识到姜了停留的目光,作了一揖,或许是表示道歉?
“阿苏勒呢?”她嗓音尚有些沙哑,心里想着子未,一刻都等不了。
“他说皇宫里有刺客,带着人去追了。”
“……”
希望阿苏勒像她想得那样聪明,给子未一个脱身的理由。
“你们……该干嘛干嘛吧。”
“芋头,让我陪你吧。”
“正好我有点事问你。”
刚刚晕过去这么大的事,没那么容易获得独处机会,不如借此机会问清楚范年却和容止有什么过节。
人散之后,无数狂妄的冷空气仿佛得到了解脱,一股脑涌向姜了。她才发现,没有阿苏勒和子未,阳华殿如此寂寞。
“年糕,你为什么和容止打起来了?”
“你别动。”他替姜了端来一杯热茶,归拢她耳边碎发,“连宫内最好的御医都不知道你怎么好端端地晕了,只说用药材先养着身体。”
“御医解释不了的事也太多了……”她闻了闻,皱起眉头,“这什么啊?”
“参茶。我从家里拿来的千年人参,统共也没几根,这几天你先喝着,我再去找。”
她接过,慢慢饮下。
这么贵的东西,就算治不了病喝下去也无害吧。
“你小时候,”范年却突然道,眼神定在姜了嘴角的一滴水珠,“生病了不喝药,骗我喝了。你看看你现在,体虚气衰,活该。”
“哦——”她对以前的事没兴趣,转了个话题,“说说容止哪招你惹你了?”
“他……要给你讲朝堂事务,我不想让你再牵扯进去。”
大哥,我不了解了解,倒霉的是我诶。
当然不可能对范年却这么说,她开始糊弄,“哦,这样啊,这样就打起来了?”
“还有一些私人恩怨。”
“嗯?”
“他师父曾经和我师父比试,未分出胜负,如今二老过世,我们自然要比一场。”
“嗯嗯,有道理,你一开始来阳华宫找我吗?”
“对啊,张小凡做了些药膳,准备让你压压惊呢。”
“哦对!说到这个!”她又要爬起来,被范年却按了回去,只能动嘴,“我还让宝融做了好多补血益气的糕点呢,后来听说孙闻铎和苏予理被打了,没来得及去送。你记得带回去。”
“在哪呢?我看看。”
“桌上那个篮子里。”
“嗯……”他捻起一块红枣山药糕,尝了尝,“不错。”
“你回去热一下再吃,吃冷的对胃不好。”
“你这是在赶我走吗?”
“我困了要睡觉!”
“我看着你。”
“不要。”
“这么就拒绝我了?”他突袭捏了捏姜了的脸,“好狠的心。”
“回去吧你你在这儿我没心思睡觉!”
“好了好了,我走了,让明絮回来。”
“嗯。”
她拉上被子,假装睡觉,实际上偷偷穿好了衣服,等到外面没什么动静,立刻起来。
“明絮,”她隔着帘子喊道,“告诉宝融一声,明早我想喝黑米梗粥,我睡了等会不用通报,多……放点糖。”
她本来一句“多谢”出口,但明絮下跪求她不让说“谢”,接了帝王的“谢”要折寿。
真是迷信。
“知道了,陛下好好休息。”
明絮走了,等到其他宫人有些懈怠,姜了偷偷翻了窗。
“呼——”
外面的空气好是好,就是偌大的皇宫。去哪找阿苏勒和子未呢。
子未平常爱去的地方,不知道。
阿苏勒呢,阳华宫,没了。
进展:0。
“唉——”
绕着阳华宫周围走了一圈,还是无所发现,她累得直接在墙角坐下,脑子一团乱麻。
“陛下!陛下!”
忽远忽近的小声急呼,吓得姜了一哆嗦。
还好不远处就能看紧一个人影跑来,不然真要闹鬼了,她想背马克思主义应该不管用。
“你是风天逸宫里的?”
“是,”那人顺了好几下气,“皇贵君请您去一趟。”
姜了没动,偷偷握住了袖子里的匕首,“这么晚了,他找我干嘛?怎么找到我在这儿?”
“你说呢?”
风天逸讨打的声音突然传来。
“?”
回头一看,宫墙上一抹暗影像羽毛一样飘落,落在她面前。
“好……好久不见啊。”
“你的相好在我那里呢。”风天逸冷哼一声,“看你找了大半夜,这么关心他?”
“什么相好?你别凭空污人清白啊!”得知子未下落,姜了一下安心,孔乙己附身和风天逸插科打诨起来,“阿苏勒也在吗?他们怎么到你那儿去了?”
风天逸突然加快了脚步,余光瞥见姜了在后面小步追赶他,扬了扬嘴角,“准确来说,是我收留了他们。”
“你人真好!”姜了鼓掌,不管怎样先把人吹上天再说,“或许你知道那个……那个…少侠?是这么说的吧,和我什么关系吗?”
“……你不知道?就敢留他在阳华殿?”
“我知道一点,又不太清楚。诶这不是阳华宫吗?你是不是走错……”
“回去睡觉。”
“我要去……”
“明天再去。”
“为什……”
“要是你再晕倒,我……”
“好!我立刻睡觉!”
风天逸上次给她吃了什么什么波斯神药,恶心得生不如死,堪比酷刑。
还是好好休息,什么都不要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