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青玉案(九) 唯独对她虚 ...

  •   太医赶到紫宸殿,诊治片刻后,面色有些凝重道:“陛下,您的头疾发作得似乎越发频繁了,这几日可是政务太过繁忙,神思过耗……”

      容愫靠在寝榻休息,捏了捏眉骨,“并非。”

      太医是先帝时期便入太医院任职的老人,对两三年前的事也有所耳闻,不过在君王面前,任何话都得斟酌再三才能出口,沉思片刻他才道:“陛下,臣前几日来诊治时便说过,这病症是您幼时中过寒毒所埋下的隐患,不过据您幼时中毒后并没有产生这样的症状来看,这病症应当是一直埋伏在体内,只是需要一个诱发的引子才会发作,是诱因也是根因,若能找到法子克制这诱因,病症便可稍微缓解。”

      太医的话音刚落,容愫额角又刺痛了一下,那日的记忆又毫无征兆地闯了进来。
      两年前她还被沈则迁关押在一间密室里时,有一日沈昭凝来见她,离去后,额角没防备的出现了一阵刺痛,这头疾第一次发作便是在那时。

      诱发病症的引子……

      容愫攥了攥袖袍,因为突然闯入的回忆,神色又隐隐显露出些许痛苦,她按了按额角,“孤已知晓,那现在有什么缓解的办法?”

      “臣已写好药方,待会便交给药膳司的人熬出,只是……”太医擦了擦额上的汗,更躬了躬身,“这病症经年累月,药方稍作缓解可行,但臣实在不敢……妄言根治。”

      这样的话容愫已经听过许多次,不敢妄言根治,只是因为不能根治罢了,贺家的太医都没办法根治,更别提目前在太医院任职的这帮人了,她没说什么,闭了闭眼,挥手示意太医退下。

      ………

      这边,沈昭凝离开后,回东居苑的路上,一名御前内侍领着两几名太医从她身边擦肩而过。

      她脚步顿住,朝那列脚步匆匆的太医看去。

      他们赶去的方向是紫宸殿。

      怎么回事…… 容愫生什么病了吗,她让自己退下是不想让自己知道她生的什么病吗……

      沈昭凝心中思忖着,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慢下来。

      回东居苑等了两三个时辰,紫宸殿那边也没派人来告诉她再过去,大概是有侍候的宫人,便不用她再过去了。

      晚饭吃得心不在焉,沈昭凝匆匆吃了几口便放下,夜里躺下时想着今天下午见到太医赶去紫宸殿的事,心里想着事,这一觉睡得并不太好。

      第二日,她特意留心了紫宸殿的膳房内熬药的人的动向,在女侍倒掉药渣后,趁无人时她小心翼翼分拣了几块出来,她通些药理,除了被碾得太碎无法分辨的,拢共能辨认出三味药来,柏子仁、茯神,首乌藤。

      这三味药都是养神安眠的。

      容愫是夜里睡不好才让太医来诊治吗……

      沈昭凝心绪一动,将这三味药记下。

      本想在这几日旁敲侧击一番,但不巧的是,容愫这几日不常在紫宸殿,也就无从谈起。

      与此同时,她发现最近宫里有一些很奇怪的现象。

      例如她从长廊走过时,周围若有似无的视线朝她投来,经过三三两两宫人聚在一起的地方时,人群瞬间鸦雀无声,待她走过,身后便响起窃窃私语的声音。

      起初她还疑心是自己多想了,但这样的情况持续了两三日,便不得不让她留意起来。

      直到一天下午,前段时间偶然遇到的那位叫夏荷的宫人找了过来。

      “你……你那天没告诉我你的全名,其实你是那个……沈昭凝,对吗?”夏荷在长廊上叫住了她,朝她走了过来,犹豫片刻才开口。

      沈昭凝看见她复杂的神色,抿了抿唇,点头嗯了声。

      “那……那天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叫什么呢?”夏荷说完,又像自问自答似的,“是因为沈则……你父亲的原因,你担心我会被吓到,所以才没告诉我名字吗?”

      “不全是,担心你知道后会介意……”沈昭凝想起那个宫女看她的眼神,默了默,“毕竟我是乱臣贼子的女儿,你也许不想和我这样的人有交集……”

      “怎么会!”夏荷有点急切地说,“就算那天知道你的身份,但你帮了我,我怎么可能因为知道你的身份就排斥介意,那不是白眼狼吗,我才不是那种没良心的人!”

      沈昭凝愣了愣,随即莞尔一笑,“举手之劳而已,换一个人在那个地方也会这样做的。”

      “才没有,那天经过那么多人,只有你停下来帮我了。”夏荷小声嘟囔,接着又说,“其实知道你是沈则迁的女儿,我是有点惊讶,有点被吓到……宫里人都说沈则迁罪大恶极,他女儿一定也十分可恶,死有……”

      夏荷咬了下舌头,赶紧收住话头,“不对不对,我没有这样想,唉,反正最近她们总在传,你知道的,宫人们一闲下来没事干就爱嚼舌根,你别放心上,她们这样说都是因为没有接触过你,我见你第一面就觉得你肯定是个很好的人,后来知道那天遇到的是谁之后,也觉得你一点都不是那些人说的那样。”

      总算知道这几天宫人们在她背后低声讨论些什么了,这样的事在沈家被定罪后司空见惯,并没有让她升起太多波澜,沈昭凝温声道:“我没有放在心上,也没有因此而生气,不用担心。”

      “你没放在心上就好,我还担心你会难过,所以特意过来看看你……”夏荷语气松快了许多,说着没事就好,便要回去了。

      沈昭凝心里一暖,真诚道了句谢,送她离开,两人路上又聊了些近日的琐事。

      这日后,似乎放下了什么心事,夏荷便时不时就来找她。

      这天夏荷带着一张信封过来,有些害羞道:“昭凝姐姐,能帮我写封家书吗……重阳节快到了,我想寄封信给家里。”

      之前夏荷还叫她沈小姐,她让她不要这样客气,叫她名字便好,但她却不肯,说她比她大一点,这样显得没礼节,沈昭凝说不必在意这些虚礼,夏荷却坚持说要的要的,于是每当她叫沈小姐的时候,沈昭凝只好纠正一次,后来夏荷便从沈小姐改成了昭凝姐姐,似乎是叫顺口了,这两天一口一个昭凝姐姐的叫她。

      因为家里没有姊妹,初听时还有些不习惯,但听多了便也习惯了,沈昭凝接过她的信纸,温声道:“好呀,是你念给我听,我帮你写下来吗?”

      夏荷头点得和小鸡啄米似的,连连道了声对,随即又不好意思起来,“昭凝姐姐,真是麻烦你了。”

      沈昭凝轻轻笑了笑,“没关系,不麻烦。”

      此时正是午时休息的时候,夏荷引着她去了偏殿的四角亭,上面摆着笔墨,两人就坐在石凳上,一人念,一人写。

      夏荷起初念得还有些别扭磕绊,但在沈昭凝鼓励的眼神下,也渐渐放开了,念得流畅许多,沈昭凝将一些字句稍作调整,让这封信读起来更顺畅些,调整了几处后,又念给夏荷听了听。

      语毕,夏荷眼睛亮了亮,夸赞道:“我方才自己念的时候磕磕巴巴的,想到什么说什么,也没什么条理,也不知道自己说了哪些啰嗦重复的,但是刚刚听你这么一念,就感觉……我也不知道怎么说,就跟打通了什么任督二脉一样,有条理多了,你真厉害!”

      说完,她又看了看信上的字迹,“昭凝姐姐,你字写得真好看,这真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字!”

      沈昭凝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连连摆手。

      “昭凝姐姐,我还有个不情之请,我想寄些花糕回去,你能帮我在封贴上题几个字吗?”

      沈昭凝笑了笑,“这算什么不情之请,题几个字而已,当然可以。”

      夏荷吸了口气,突然抱住她,语气有些哽咽,“昭凝姐姐,谢谢你,我入宫以来还是第一次有人对我这么好过。”

      沈昭凝被猝不及防地一抱,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唇角,轻轻拍了拍她,“没关系,你要是愿意,空闲的时候都可以过来找我。”

      夏荷怕被她抱这么一下要哭鼻子了,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便松开沈昭凝。

      怕她还要再谢,沈昭凝转过话头,“对了,夏荷,有件事想问问你,你认识四日前下午或者晚上在紫宸殿值守的宫人吗?”

      “紫宸殿?”夏荷认真想了想,“我们直殿监的人平时很少和紫宸殿的人有来往,紫宸殿的人除了昭凝姐姐你我都不太熟,就知道两个在紫宸殿当差的,但也只是点头之交……昭凝姐姐,你问这个做什么,你不就是紫宸殿的人么?”

      沈昭凝点点头,“没什么,我只是有事想问问那天下午或晚上当值的人,你不认识也没关系,我再问问别人。”

      好不容易能有帮上忙的,夏荷忙道:“哦,我想起来了,我和那两个紫宸殿的人住一个宫女所,虽然不太熟,但总有和她们相熟的,我回去问问有没有能搭上线的,就交给我吧。”

      沈昭凝笑了笑,“好,辛苦你了。”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夏荷有空便会来找沈昭凝,一开始只是夏荷一个人,第二天便有三三两两的人跟着夏荷一起过来,沈昭凝有些意外,差点以为是来找麻烦的,一问才知夏荷在聊天时将沈昭凝帮她写信的事说了出去,便也有人想找沈昭凝帮忙写信。

      夏荷有些紧张地问,跟过来的人会添麻烦吗。

      沈昭凝并不介意,只是跟着过来的女侍们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沈……沈小姐,说来惭愧,之前大家都说,沈家犯了那样的大罪,是大晋的罪人,我们便也都……跟着那样看你,现下和你真正接触之后,才知夏荷说的是真的,我们还是第一次遇见你这样好性子的人……之前对你多有些误会,实在是对不住。”一位女侍道。

      “是啊是啊,之前是我们心存偏见,才一直避着你,沈小姐大人不记小人过,还愿意帮我们写信,真是给你添麻烦了,太感谢你了!”

      沈昭凝并未放在心上,笑了笑道:“没关系,不麻烦,既然是误会,那大家都不用放在心上。”

      闻言,大家都面露感激之色。

      就在此时,夏荷又将一人领到沈昭凝面前,“昭凝姐姐,我问到了,这位就是那天你问的当日晚上在紫宸殿值守的人。”

      沈昭凝看向她身旁的人,微微一怔,这是她那天在回廊上遇到的,不小心将茶水撞到她身上的人。

      “她叫瑾兰,你们聊吧,我先去忙。”夏荷猜测她们有事要聊,便找了个借口走开了。

      瑾兰有些尴尬局促,神色十分抱歉:“沈……沈小姐,那天的事实在抱歉,我那日走得太匆忙,才想起没有好好跟你道个歉……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沈昭凝摆摆手,忙道:“没关系,其实那天你撞到我的时候就已经说了抱歉了,我能理解的。”

      担心她仍然纠结这件事,沈昭凝忙扯开话题,“对了,你那日是在紫宸殿当差吗。”

      “是的,夏荷找我说,沈小姐有事想问那日在紫宸殿当值的人,沈小姐想问什么?”

      “我就是想问,那日是否有太医来过紫宸殿,是给陛下问诊吗?”

      瑾兰想了想,“的确有太医来过,是为陛下诊脉,只不过我守在外殿,并不知是因为什么事,这些事也不是我能够打探到的。”

      瑾兰顿了顿,随后靠过去了些,压低声音道,“但我晚上也会在紫宸殿值守,这几日也是,陛下似乎是难以安眠,殿内的宫灯整夜亮着,也有女侍端了汤药进去,不过又都原样端出来,陛下似乎并不喜服药,这些是我在殿外值守时见到的……别的就不清楚了。”

      她说着,又压低了声音,“沈小姐……事关陛下,这事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

      她后面的话没说出口,沈昭凝立即明了,“我知道的,这件事我自己知晓就好,绝不会告诉旁人。”

      瑾兰相信她,点点头,又道:“沈小姐,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我想写封书信给家里人……能麻烦你……”

      沈昭凝笑着说好,便帮她起笔写信。

      容愫就是这个时候过来的,因为头疾时不时发作,她这几日几乎都在宣政殿,今日稍好一些,过来时便看到一堆人围着沈昭凝的场面。

      有人正同她说笑,有人挨在她身边,肩膀都快贴到,还有的在后面也要挤过来,挨在她肩头,沈昭凝呢,被围在中间,在纸上写着什么,眉眼含笑地回应着周围的人。

      好不热闹。

      容愫冷着脸看着这幅场景,墨黑的眼底幽冷的青色隐隐浮现。

      她突然想起第二次遇见她时,她正在上京城中施粥放粮。那会儿正值洪灾,难民流入上京,她奉命出宫处理此事,一路都听人们说太师府的千金沈小姐在施粥放粮。

      马车驶入街道,不知怎的,她莫名掀起车帘一角,人群中,一位身着浅蓝衣裙的女子正蹲在地上,衣角曳地,被黄土沾染也一无所觉,她面前站了个半大的小女孩,她似乎在说些什么,抚了抚女孩的头,眉眼很是柔和,随后又拿过一碗粥和食物递给那女孩,她起身时,衣摆被那女孩扯了一下,她回头时似乎有些惊讶,随后又笑起来,牵着那女孩的手将她带到身边。

      那天她让马车停在街角,注视了很久,才将车帘放下。

      马车驶去时,她心中突然想,若这水一样轻柔的目光只注视着自己,会是什么样的感受。

      此刻,容愫站在廊下看她,心却无端被人用手攥了一下。

      她用这样的目光看过许多人,只唯独对她是虚情假意么。

      脚步先思绪一步动了动,容愫挪出一步,却蓦地顿住。

      只不过是午休时宫人们聚在一起玩闹,她过去做什么?

      有什么必要过去。

      她今日回紫宸殿只不过是因为这几天午时都在宣政殿,今日想回来好好休息一下罢了。

      和沈昭凝有什么关系。
      紫宸殿又不是只她一个宫人。

      这样想着,容愫眼底情绪冷下去,好似一切都没发生过,脚步一转,衣袂在空中打了个旋,径直回了紫宸殿。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