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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蒹葭 ...


  •   永定三年,冬,天无雨,我也无语。

      今冬的雪期比往年早了约莫两个月,下得格外厚,只一两天,角楼上已覆满如缎皑雪。

      难得上元佳节天公作美,放了晴,青州少艾皆簪花别钗,同恋慕的郎君共游长街。

      除了程遇青。

      她倒也是悠闲,小窗高卧,卖花声里,执笔随意的写下了几行字,风展残书,远远瞧去,倒也品出了几分魏晋风流的气韵。

      只是往近了看,那字虽说章草飘落,矫若惊龙,但言语之间却实在难以言说。

      向来跟在她身旁女使阿萦见了,饶是她向来沉稳,也忍不住笑出了声:“永定三年冬,天无雨,我也无语……姑娘,您这是在写什么?”

      程遇青咬着笔杆子,满脸丧气地道:“你可别提了,真是出门忘看黄历,见了鬼了,姑奶奶我有生之年竟然会被身价只值三个铜板的神棍骗。”

      ……

      几个时辰前。

      昨夜檐下听雪,辗转难眠。

      程遇青原是不想起那么早,省的又要被爹娘念叨几句,不过青州居北,又遇大雪,今儿更是难得的艳阳天,正逢上元佳节。

      自从兄长离去后,这半年她天天被拘在府内的四方天地里,眼下熄了烽火狼烟,四海升平,爹娘派去盯着她的府卫自然也被撤了一大半。

      她倒也不想浪费了这般好兆头,趁着没几个人注意时,偷摸翻了墙头溜出去。

      正月十五的玄武大街熙熙攘攘,难得春日大好,风轻云净,少艾簪花,少年载酒,相伴而游。

      远处算命摊子那边,年轻道人盯着桌上几枚杂乱的铜钱,喃喃道:“怪哉怪哉,正月十五,上上大吉,为何贫道这卦却是大凶。”

      程遇青动作利落的翻了墙,拍掉了手上的泥土,正回头准备上街时,一只雏雀好巧不去停在了她的发髻上,轻轻嘶鸣。

      她愣怔片刻,抬手将雏雀轻轻取下,拿出防身用的匕首在袖口割下了些衣料,细细包扎好它的伤处,揣入怀中。

      蓦然回首间,隔着人海茫茫,撞上了远处一道视线,只一瞬,就已被人流冲散,甚至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模样。

      程遇青收回视线,小心翼翼地揣着雏雀避开了人流,经过算命摊子的时候,那道人身穿早已褪了色的老旧道袍,用发带在头顶随意地盘了个小髻,剩余的头发如瀑般垂在身后。

      他懒懒地窝在靠椅里,任由阳光洒在身上,不知者见了还以为是当场坐化了。

      似是察觉到有人从摊前经过,那道人忽然睁开了眼,一个鲤鱼打挺坐起了身,对着程遇青热情地招手道:“姑娘!走过路过不要错过,今个解签六六折,只要六文钱!”

      程遇青瞥了他一眼,眉梢微扬,也不作声回他,视若无睹的径自往前走去。

      她向来不信这些不着边际的虚空之话,命里八尺,莫求一丈,有时终须有,无时也强求不得。

      只是这年轻道人胆儿向天生,随着大流摆在别的地方也就罢了,他倒好,竟将算命摊子摆在青州刺史府门前。

      程遇青的脚步明显停顿了一下,那道人火速起身,不死心的提高了嗓门:“姑娘,贫道看你漂亮给你便宜点,打个对折,三文钱,不能再便宜了,如何?”

      程遇青回眸望去,歪了歪头。

      年轻道人仿佛看到了希望的曙光,身体前倾,热络的招呼远处的少女:“来呀姑娘,来来来快坐下。”

      程遇青顺水推舟的转身返回,坐在了年轻道人给她摆好的凳子上。

      青州治地有方,少有欺诈骗钱之事,她倒是想看看这人到底在故弄什么玄虚。

      道士笑的满面春风,看着面前少女毫不犹豫的拿起签筒。

      “等等。”

      年轻道人看着少女又放下了签筒,却仍旧笑眯眯的静待下文。

      程遇青不着痕迹地将他打量了一番,若有所思的摆了摆手:“罢了。”

      “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年轻道人轻轻笑了笑,“姑娘,不必担忧。”

      她倒也不客气,随手一抽,将签文递给他。

      年轻道人从她手中接过签文,眉眼弯弯:“中吉签啊,姑娘生于钟鸣鼎食之家,将来更是能入朱门,嫁王侯,祉猷并茂。不过命里有时终须有,无时切莫去强求。”

      程遇青仰头看向西北之上的那颗银星,抬眉嗤笑道:“入朱门,嫁王侯?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年轻道人依旧弯着眉,笑眼盈盈地竖起食指,放在唇间摇了摇:“命里八尺,莫求一丈。”

      程遇青摩挲着腰间的荷包,似笑非笑地轻轻敲了敲竹签筒,道:“关帝灵签一百支,倘若我偏要强求呢。”

      年轻道人笑意更浓:“世上岂有万全法。”

      他来青州不过一年半载,像这般的娇蛮大小姐却已见了上百个,多数都是因抽到的签文里姻缘不顺,就多抽几个,直到抽至上上姻缘。

      所谓求签不求签的,信则有,不信则无罢了。

      若要问他,自然是不信的。

      程遇青掂了掂荷包里的碎银又拔下一支发簪放在桌上,道:“碎银几两,加上翠微轩的檀香木簪,换你卦钱,如何。”

      年轻道人匆忙接住她抛来的荷包,眉眼弯弯地揽进大袖里,视线停留在桌上的檀香木簪上,小声感慨道:“可惜了,若是拿到京华卖,怎么都得有百两银子吧。”

      程遇青倒也没仔细听他说了些什么,左右不过是一些神棍言论,听与不听没什么区别。

      在她的印象中,这从洛京来的道人已在青州呆了一年,约莫弱冠的年纪,平日里头总是和和气气的,见谁都是一副眉眼弯弯的模样,偶尔心情大好了,还会免费帮人摸骨看相。

      虽然她对这种神神叨叨的人一向没什么好感,但要说他是个装神弄鬼的神棍,倒也不必以白诋青,冤枉了人家。

      程遇青也不管那年轻道人到底在念叨什么,拿起签筒往下一倒,筒里的竹签“哗啦啦”落的满桌都是,年轻道人被这动静惊的回了神,有些心虚的移开目光,收紧了两个大袖。

      “九十六,九十七……”

      直到日悬中天,她才将签筒里的竹签一一看完,只是关帝灵签向来都是一百之数,这签筒里却少了两支。

      程遇青看向满脸心虚的年轻道人,眉梢微挑:“我说,还有两支呢。”

      年轻道人拢着袖子,耸了耸肩,笑眯眯地道:“姑娘看漏了吧,贫道分明看姑娘取了一百支。”

      程遇青冷不丁起身,推倒了竹筒,伸手虚点了点年轻道人的眉心,脸上没了笑意,一字一顿地说道:“敢情你在讹我呢?”

      年轻道人显然被她吓得不轻,赶忙起身作揖讨饶,怎料这一动作却让他方才藏在袖里的两支竹签掉在地上。

      恰好是一支签王,一支最下签。

      年轻道人脑袋空空,对着程遇青无辜的眨了眨眼。

      程遇青一开始就知道他会胡诌些什么多收点钱,不过一想到“富贵命须多收”,心里总会舒坦一些,想着多收就多收吧,倒也无所谓。

      不过她真的料不到,这神棍竟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讹人。

      讹人就算了,讹的还是自己。

      “姑奶奶我今天就要替天行道!”

      程遇青最拿手的就是挠痒痒,当年挠的隔壁军营里铁腕铁拳铁石心肠的大哥都要连连求饶,这臭神棍就好好尝尝被挠痒痒的滋味吧。

      她眉梢轻扬,当即撩起袖子往他腰间袭去,却被那年轻道人灵活躲开,只打下了他道袍上挂着的酒葫芦。

      “啊!贫道的酒壶!”

      程遇青一脚给他的酒壶踹飞,绕过桌子冲向那神棍:“还想着酒壶呢,有这闲功夫不如想想自己等会是个什么死法!”

      神棍被她吓得不轻,也不顾得着摊子了,抱头鼠窜:“好粗俗的女人,真是吓死贫道了。”

      “你说谁呢?老娘要揍你!”程遇青一边撸袖子,一边囔道,“揍的连你妈妈都不认识你!”

      还没等那神棍逃走,她自己却被裙子给绊了一跤,狠狠地摔了个狗啃泥。

      出师未捷身先死是吧。

      青州之地虽是北疆,但这里的俊俏郎君可不少。程遇青一年到头都穿不了一次女子华服,今个上元佳节破天荒的穿了,为的就是偶遇妙龄小郎君。

      得,妙龄小郎君没遇到,反而遇到了个神棍。

      还真真是不见子充,乃见狡童。

      神棍显然没有遇到过自己反被自己坑的人,他看着程遇青摔得发髻歪斜的模样,站在一旁欠兮兮地笑出了声。

      程遇青好不容易站起了身,就看到那神棍幸灾乐祸地模样,瞬间整个人都不好了。

      “你笑谁呢!”

      神棍无辜的摊了摊手,眉眼弯弯:“笑你咯。”

      程遇青扶了扶头上摇摇欲坠的发髻,提起襦裙猛地向神棍所在的方向冲了过去。

      “姑奶奶我今天不揍死你就不姓程!!”

      ......

      至于结果,当然是让那神棍抱头鼠窜了。

      阿萦歪着头,不解地问道:“姑娘,既然那神棍抱头鼠窜了,您为何还是板着个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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