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 22 章 叶离是真的 ...
-
叶离在昏迷中被几个小厮抬回房去,直到夜里才转醒。
——准确来讲,是被医工硬生生折腾醒的。
他自下午起便发起高热来。这若搁在旁人身上倒罢,偏偏他的身子早就因骨寒之症而阴虚得厉害,哪还能经得住这火气一烧?几名医工因此都被这高热吓得团团打转,只怕若不能及时退下去,就会将他的身子彻底耗干。
医工不敢让他再昏迷过去,只好轮番陪他说话,好歹先强吊住他那一口气。叶离身上又痛又虚,只瘫在床上由医工们摆弄。又是灌汤水又是敷伤药,一群人整整一夜都没有安生,终于在天将亮时勉强把叶离的高烧降下去了些。
仁粟院上下都人心惶惶。除去叶离失信于庄主、要被赶出庄子的风言风语外,还因有六七个小厮婢子都在当天下午时候被强拖了出去、再没回来,就连剩下的诸人也全都被禁足在院子里,不许踏出仁粟院半步。
一时之间,整个仁粟院里都是冷冷清清,再没了平时轻松自在的氛围。
倒是庄里的周管家第二日一早就到了。
康义庄里共有三名大管家,其中周管家和沈管家是从小看着霜邹长大的老人,也是难得能在后者面前说上话的得脸奴子;窦管家则是大夫人从娘家带来的陪嫁子,深得大夫人信任。
李伯很是诧异,忙忙放下手中活计,就迎了周管家进屋来。
周管家是霜邹身边的人,因此按规矩只需对叶离行常礼。他早听医工报过了叶离大概的伤势,因此也不多问什么,只征得后者同意后,便上前轻轻掀开了铺在他臀腿处的薄巾查看。
他本是昨日监刑之人,早知叶离这回挨的极重。可谁料过了这一夜、叶离身后的伤发起来后,看着竟又比昨日不知骇人了多少倍。
只见叶离从臀到大腿、几乎都是一片青黑高肿,只有靠近身体两侧的肌肤尚还是深红色的。臀面并腿根处已全被揭了层油皮,外面凝着一层薄薄的胶状液体,里面混着的丝丝血色都在青紫的皮肉上衬托下看不真切。
周管家只消看了一眼,便立刻将那薄巾盖了回去。他又打量叶离的神色,就见他额上全覆着冷汗,嘴唇上更没一丝血色,平日冰冷的眸子里如今全是倦怠与痛苦。
“大爷……”周管家勉强开口,却半天再接不下去,终于还是舌尖打了个转儿问道,“大爷没有上药吗?”
李伯在一旁替叶离答道:“昨天中午送回来后便涂上了。只是大爷这回挨的重、全烂了皮,那药虽可镇淤肿的痛,却管不了这个。”
周管家连连叹气,一时再不忍当着叶离的面传话,只怕他听见之后会受不了。
他心中盘算了片刻,便将李伯拉到门外,低声道:“庄主吩咐了……每日还要笞二十。”
“什么?!”李伯大惊,见周管家连连打手势,这才勉强压低声音急道,“如今这样,还如何打得?”
“唉……只是庄主的命令,纵然给我十个脑袋,也不敢作假啊。”
李伯想起昨晚叶离发的高热,便觉心惊胆战。他一时又急又怕,不由落泪求道:“谁不知周管家是庄主身边的红人?就求您看在我家爷一向心善的份上,去劝劝庄主吧!小人不敢求庄主饶过,只愿能暂宽限几天、等爷的烧退下去,就也足够了!如今这样、如今这样……”李伯哽咽了半天,“是会出人命的啊。”
周管家也是为难。
他一向跟着霜邹,又操持着庄子里大大小小的事情,自然知道叶离是个菩萨般的和善人物。
因此纵然他早早就知,在霜邹跟前办事、讲的就是一个不偏不倚的持平之论……但要说心里真的没有丝毫偏心袒护,却也是假话。
若是平常小事,周管家倒也觉得自己是够分量在霜邹面前求情的。只是霜邹这回是对叶离勃然大怒,纵然给他吃了熊心豹胆,他也不敢在此刻去触霉头。
周管家因此只是叹气:“向来只有大爷为我等奴子说情,又哪曾轮得到我们为爷说话呢?”
“管家怎会和寻常奴子一样呢?”李伯就道,“如今还敢为大爷说话的,也只有您了。”
周管家慌忙按住他:“这话便是捧杀了!若叫传了出去,旁人还以为是我忘了身份呢。”
李伯素闻这位周管家是最小心谨慎的,如今一见果然如此。
他尚不甘心,又苦苦哀求了几句,却见周管家已是打定了主意、不干己事不出头,一时也无法,只能郁郁作罢。
二人如此磨蹭了半天,才一同回屋。
叶离正侧头阖目趴着,李伯见他面颊苍白,便已觉心疼;再一想到一会儿他竟还要伤上加伤,就更是苦痛。
他一时只能强忍着心酸凑上去,在叶离耳畔轻声开口:“大爷……庄主传了话来。”
叶离没有说话,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李伯一咬牙,知道自己并不能拖延多久:“庄主派了周管家来……再来掌笞刑二十。”
闻言,叶离心中便是一颤——只需想想,就已痛的他脑中一片空白了。
“有劳管家了。”半晌,他才勉强道,“劳烦李伯叫个小厮进来,背我去院里吧。”
康义庄的规矩,不论笞刑杖刑,都是在院里摆一个长凳,再让人趴在长凳上裸肉受刑。
——他心里明白,自己此刻挨的并不是霜邹的家法,而是森森庄规。
李伯听他气若游丝,便心疼的簌簌落下泪来。他匆匆出去,许久后才带着款茗进来。款茗先前受了四十大板,算来已在床上安养了有些日子。他本就生得皮实,此时早就生龙活虎了。
周管家早遣退了其余奴子,也在院子里放好了条凳和柳木板子。
款茗背着叶离出来后,李伯就搀住后者、让他在那条凳上趴下。但即使是这样万般小心之下,叶离也已痛到冷汗直冒。想他身后早是皮开肉绽,即使不碰也都足够他喝一壶的了,更何况是如此一番拉扯到伤处的动作。
莫说款茗和李伯,纵然是周管家此刻也有不忍,只能尽力安慰道:“只是二十板子,大爷咬咬牙就过去了。”
“二十板子虽不重,可您看看我们爷,此时还能受得住吗?”款茗红着眼争辩,“小人知道您也是按吩咐办事,如今只求您下手轻些……”
周管家硬着头皮应下,可他心知霜邹这回是动了大怒,若他这边放水,只怕下一个要挨打的就是他自己了。
款茗取了条帕子给叶离咬在嘴里,自己跪在一边牢牢抓住他的手,哽咽道:“大爷如果疼得紧了,就捏住小人的手吧!”
叶离瞧着他和小弟一般的年轻面庞,只勉强一笑。
“大爷,这里没有旁人监刑,”周管家见叶离出来时特意穿好了一身单衣,便知他是极好面子的,因此就道,“老奴就不让您褪裤了。若是疼得紧,您尽管喊叫出来就好。”
叶离羞得垂下头,只低声道:“多谢管家。”
周管家拿起板子,贯满了风挥下。
“——啪!”
这一下正准打在他的臀峰处,叶离立刻痛得眼前发黑,只能紧紧捏住款茗的手——后者的脸瞬间就憋青了。
“啪!啪!啪!”
周管家连落了三记,就见叶离双股战战,亵裤都已黏在了臀上、浮出薄薄的血水。他只作没看见,按着霜邹的吩咐、弯下腰在叶离耳畔问:“大爷知道二爷去哪了吗?”
叶离摇头。
“大爷,”周管家好声相劝,“庄主吩咐了,若大爷肯交代,这笞刑便只做个样子。若大爷不肯说……那就要着实打了。”
叶离苦笑,他颤着手取下嘴里咬着的帕子,勉强道:“劳管家转告庄主,叶离是真的不知小弟的去向。”
他早知霜邹会派人抓捕小弟,因此打从一开始就没有问过叶墨要去哪里:他既不愿让小弟功亏一篑,也不愿因弟弟的事情再多欺瞒霜邹。
周管家却不信,也不觉得霜邹会信,毕竟叶墨是由叶离亲自送出城的。这二人是一向的兄弟情深,他就不信这个做哥哥的真会对弟弟的去向漠不关心。
“那老奴只好得罪了。”他叹了口气,接着落下的几下都不敢再留力。
叶离呜咽着哀吟出声,只觉得那疼此刻是直往骨头里钻。
——双腿的颤抖几乎让他以为,这副躯体已不再属于他自己了。
款茗看他抖得几乎跌落刑凳,只能手忙脚乱的用自己的上半身覆在他身上,这才勉强稳定住后者。
“大爷还是不愿说吗?”周管家也看到他疼得抖如筛糠,一时也不忍的停了手。
叶离此刻正痛得说不出话来,因此只是摇头。
周管家又是不忍又是无奈:“大爷,您可要想好了,这可不是熬过老奴这一关的问题。大爷若是不说,想来庄主是不会停了这刑法的。疼痛事小;若到时候真伤了筋骨、甚至伤了性命,那可如何是好?”
“昔日庄主收留我兄弟二人,便是对叶离的大恩。”叶离半天见他都不动手,便知他是在等着自己的回答。他也知周管家是好心,因此就强撑着口气道,“如今我辜负庄主信任,实是不忠不义之人,管家实在不必为我心软。纵然这回庄主要取我性命,叶离也甘之若饴。”
款茗抽抽嗒嗒道:“大爷别这么说……您纵然说出二爷去向,庄主也并不一定抓得住他呀!但若不说,您和庄主十年来的师徒情分,岂不是眼看就要断了?”
叶离只是摇头:他虽知墨儿是要投于夜谏影旗下,可一来他并不知这位南尊究竟是何方神圣,二来也不知墨儿这一去是会在何地与夜谏影照面。
周管家见他执迷不悟,一时也无法。他见叶离臀腿处的亵裤已浸满了血水,实在不敢再打,只能一边心念阿弥陀佛、祈祷庄主不会派人来验伤,一边将那板子悄悄向上移了两寸,打在了腰上。
这处连着内脏,原经不住打。只是好在这柳木板子不重,他倒也不怕打出个好歹。
叶离自然察觉到他在放水。他心知自己该阻止,但臀上的疼痛实在太深入骨髓、让他惧怕。
因此叶离只犹豫了几秒,便就作不知,只默默挨着。
这十下板子并不算重,纵然是挨过了,也还不如他臀腿处的伤疼得厉害。
周管家放下板子,在叶离身侧半跪下,低声叹道:“大爷,明日便不是老奴来行刑了。沈管家倒罢了,若是赶上窦管家……可就不这么好过了。”
“我领情了,”叶离心下一颤,便勉力开口,“多谢周伯。”
周管家不期他突然变了称呼,便忙忙推辞:“老奴不敢、老奴不敢。”
李伯却握住周管家的胳膊,替叶离劝道:“人言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您这回顶着庄主的压力、饶了我们大爷一回,便是对仁粟院有大恩,这声’周伯’您必然当得!”
周管家见李伯把话说到这份上,就只好尴尬应下——若不然,倒显得自己是在摆架子、嫌弃叶离如今失信于庄主了。
他帮李伯和款茗将叶离小心抬回屋里后,便准备告退。李伯这时却拦下他,拿了五百贯钱奉上:“这是我主仆的一点心意,还望管家不要推辞。”
周管家犹豫片刻。
做奴子做到他这份上,其实是早已不在乎这些副主子们平时的小恩小惠了的。只是……他担心若他不收,反而会叫李伯不安。他想了想,便轻轻推了那钱一把,脸上却带了点故作为难的笑:“这……我有差事在身,实在不便。”
李伯会意,于是忙忙点头:“是是,倒忘了管家还要去给庄主复命。这样吧,等到晚上的时候,我让款茗亲自给您送去。”
周管家这才笑开,边拍了拍李伯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