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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礼宾宴 “母妃,你 ...

  •   三日前,赫什皇宫望寰轩。

      十公主郁皓蕊心里长了草似的,正被淑妃拘在梢间的小书房里伏案临字,但碍于淫威和有求于人的窘境,不得不装模作样地坐在那儿笔走游龙。

      结果,心不在焉地左一笔又一笔,一纸差强人意到折磨人眼的鬼画符便诞于人世。

      看着那险些开创一派新字体画风的“蜘蛛爬”,好脾气如淑妃,也没忍住出拳几下亲娘揍,最后恨铁不成钢指着她道:“净儿的字都比你好。”

      郁净,郁皓蕊的同母胞弟,比其小两岁,仅八岁少龄。

      却能写出一手人见人拍马屁的行草,“七皇子天资卓越,小小年纪便在书法上如此功力,日后定能鹏程展翅、大有所为。”

      郁皓蕊每每都忍不住翻白眼腹诽:照那书呆子冬练三九夏练三伏的刻苦,再写不出两个模样周正的大字来,真是白瞎了她母妃日以继夜的千锤百炼。

      好在郁皓蕊脸皮够厚,被戳了心窝子也满不在乎,只可怜巴巴地拽着淑妃的袖子讨饶,“母妃——”

      礼宾宴开宴在即,她实在没心情坐这练字。

      淑妃却心硬如铁,挣脱掉险些开宗立派的“宗师圣爪”,点着她的额头冷酷无情道:“继、续、写!”

      然后,头也不回地去了次间的美人榻上坐着。

      郁皓蕊心有怨念地盯着帘后那道风雨不动的身影好一会儿,才心不甘情不愿、能屈能伸地拿出一张纸来,重新照帖临摹。

      在郁皓蕊频频觑眼张望的焦急中,约莫又过了半个时辰,或许更久——只觉得手腕都快被写断,郁皓蕊终于熬来了曙光。

      盯梢的宫人气喘吁吁跑进来:“禀主子,贵妃一行已朝栖元殿行去。”

      帘后稳坐如钟的绰约身影终于有了动静,轻抬着美眸望了过来,停滞片刻翩翩起身。

      “呼——”

      郁皓蕊长舒一口气,喜得将笔随手一掷,是腰也不疼手也不酸了,精神百倍。

      “母妃,我们也紧着动身吧,去迟了,贵妃娘娘那儿又该添‘大不敬’的微词了。”

      淑妃头疼地看着不过一炷香/功夫便原形毕露的女儿,更加坚定了下手要趁早的决心:好生磨磨她这动不动就咋咋呼呼的性子。

      郁皓蕊哪知将大祸临头,她一心盼着今晚宴会,一晚上跟王八似的八风不动,秉着“敌不动我不动”的原则,扮着端庄知礼的小公主——至少从仪态上看如是。

      这不,一见淑妃动了,她赶紧拎着裙摆“登登~”跟了上去。

      只是,还没跑出两步,便眼尖地看到母妃长眉微蹙下的眸子里划过一抹稍纵即逝的情绪,紧张地直吞口水,战战兢兢顿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生怕一个不顺眼,就被掌握生杀予夺大权的母妃“死死按在摇篮里”。

      好在,她母妃只是恨铁不成钢的长叹一声,落在后面的她紧绷的肩瞬间塌了回去,一颗起死回生、生命力旺盛地心踩着狂躁的鼓点蹦回了胸膛,而她继续装聋作哑地跟着。

      只是,窃喜没一息功夫,母妃温柔地能掐出水的嗓音便响彻殿宇,罕见地透出丝冷淡,“你们几个留下,寸步不离地守着公主,没有本宫允许,不许她私自外出。”

      “……”

      郁皓蕊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忘记了反驳。

      这一晚上,她的心脏起起伏伏经历几个来回,最后还是“啪叽”一声摔在地上。

      “母妃,你个大骗子!”被磋磨良久的小泼猴,逃出如来神掌后,红着眼便要翻天,怒气喷张的架势,简直让人怀疑,下一瞬她便要捅着那根如意金箍棒砸过来。

      淑妃自知理亏,自己先是哄骗在先,后又没少以此相要挟,拘着小泼猴在望寰轩安分地读书写字,然后也跟着两耳清净地过了段太平日子。

      当下揉了揉额角,安抚道:“你年龄尚小,不适合出席今晚夜宴,母妃遣人请了七公主陪你。”

      “我不管,你一早承诺好的。这些时日,你要我认真习字我也习了,要我读的书我也读了,要我不能在课堂惹夫子生气,我也做到了;甚至要我不准徒生事端,我都鲜少出门了,可你不能食言而肥,说话不算数。”郁风吟越嚎越委屈,干脆坐在地上撒泼,身上妆扮一新的华服也乱糟糟窝成一团。

      这场礼宾宴,她肖想已久,根本不可能放弃。

      “为什么郁彩儿能去,我却不能去?”

      贵妃命尚服局为应邀出席的公主赶制华服时,郁彩儿并不在其列,可前两日她听到风声,说郁彩儿也会出席。

      作为常年的死对头,她太想知道对方在耍什么花招了,便开始缠着母妃游说也要一同跟去赴宴。

      淑妃冷眼瞧着以浑身解数相迫的女儿渐有愈演愈烈之势,无动于衷的眸子里终于染上一丝复杂。

      “来人,将门户关紧,外面丁点儿热闹都不许公主接触。”

      “……”嘎巴一声。

      郁皓蕊彻底傻了眼,也顾不得睫毛上粘着大颗泪珠,眼睁睁看着淑妃对她“眼不见为净”地甩了衣袖,头也不回地离开。

      小惹祸精知道闯了祸,也深知参加宴会无望,遂省了力气,将演戏淌在脸上的鼻涕泪水一溜儿地抹了个干净,又拍拍屁股上的灰尘起身,看着宫人们依令将所有的门户关严实,在一片窸窸窣窣声中等着七姐姐来陪自己。

      等到郁明泠到时,她身边服侍的宫人早已因为“临时倒戈、通敌叛国”,被发落到殿外听吩咐,眼下整个望寰轩里空落落的。

      前朝的栖元殿中歌舞升平地款待着不远万里前来缔结邦交的达赛使团,后宫的望寰轩里郁皓蕊为抚平心伤,只好缠着七公主郁明泠百无聊赖地趴在宫室的毯子上抓羊拐子玩。

      只是,难得出来玩一趟,郁明泠一直郁郁寡欢,无论郁皓蕊如何绞尽脑汁逗她,都不能博美人娇颜一笑。

      最后,甚至被传染地一起蹙眉空坐、哀叹连连,一声声长吁短叹落在空荡荡的寝殿里,醒目地犹如锵金鸣玉般。

      更令人心烦意乱的是,外面栖元殿里的丝竹吹弹的泠泠之音也来作怪,顺着窗牖缝隙一路爬进她耳蜗里。

      天马行空、神游太虚的郁皓蕊,想看热闹的欲望之祟又开始蠢蠢欲动,折磨之下,她四处瞄着,务必寻摸出点儿什么消遣过去。

      当她一双黑亮亮的眼睛滴溜溜转到郁明泠身上时,蓦然,一个皆大欢喜的想法闯进她千奇百怪、精妙绝伦的小脑瓜里。

      然后,一鼓作气撺掇着郁明泠,冲破宫人们的围追堵截,朝春晖殿跑去。

      *

      春晖殿。

      “皇祖母——”郁皓蕊人还没到,撒娇声儿先传了进去。

      准备安置的慈嘉太后,在蕉舒和桑浓的搀扶下从后殿走出来,一眼便瞧见两个满头大汗、面色红润的小姑娘风风火火地朝她跑过来。

      “今儿什么日/子,非初一十五的,也非青/天/白/日/的,你们两个小家伙这个时辰来看老婆子,是不是又闯祸了?”

      除了正经请安的日子,郁皓蕊来春晖殿十次有九次是来搬救兵的,所以难怪慈嘉太后上来便这般打趣。

      “皇祖母又冤枉人家了,人家只是太想你了,想的茶不思、饭不想、夜不能寐的。”说着,一头扑进慈嘉太后怀里。

      不同于郁皓蕊的活泼无状,落在后面的郁明泠没忘规矩,“孙女见过皇祖母。”

      慈嘉太后揽着怀里的郁皓蕊,笑意盈盈冲她招手:“快,到跟儿前来,让哀家好好看看。”

      “你们可是有段日子没来看哀家了。蕉舒,让小厨房做两份新的水果冰酪,给两个丫头尝尝。”
      “虽说是入秋了,且子得热一段时间,不过晚上还是不能贪凉,少吃点去去残暑就好。”

      郁明泠乖巧地点点头,反倒是窝在太后怀里的郁皓蕊左耳朵进右耳朵出,一点儿也没放在心上。
      “七丫头是个知节制的,倒是这个小泼猴——”

      “啊!”郁皓蕊猝不及防地被拧起耳朵,疼地直呼,“皇祖母,我记住了、记住了。”

      “记住什么了?”

      “记住不能强迫身边服侍的人纵着我贪凉。”郁皓蕊揉着泛红的耳朵,小声嘀咕,“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还不如小孩子呢,但凡你有净儿一半省心,我和你母妃都该念阿弥陀佛了。”

      郁皓蕊拱了拱小脑袋,不服气道,“我这段日子也很听话啊!窝在寝宫里写大字,手指都磨出茧子来了,不信您瞧瞧看。”

      说着,举着一双小肉手乱晃。

      慈嘉太后对她惊天地泣鬼神的“歪瓜裂枣”大字心有余悸,一把抓住她作怪的手敦敦教诲道:“准儿明年都要开蒙了,你再不好生练练那一手蜘蛛爬,没准过两年,他都能撵上你。”

      “祖母,您怎么能长他人志气灭自己人威风,你和我是一国的。我不管,再怎么着,郁净和郁准都得叫我姐姐。”

      带头大王的威严被挑战,郁皓蕊还是很有危机感的,如果传出去连同胞弟弟都降服不了,她以后还怎么出去征战四方。

      只是,大弟弟郁净太优秀了,读书上是个绝无仅有的聪明蛋,父皇、母妃、祖母与夫子,谁提起他都是一脸骄傲,最近还有为幼不悌的趋势,好几次一板一眼地替母妃教育她和阿准不能胡闹,关键自己每次都被张嘴闭嘴掉书袋的家伙说的哑口无言,毫无还击之力。

      郁皓蕊长姐的威严摇摇欲坠,只能和幼弟报团取暖。

      趁着面团子还没长大,作为最后一个能为自己冲锋陷阵的娃娃兵,她可是很紧张地护在手里。

      生怕他被母妃扣住,也怕不久的将来,这小崽子会跟大弟弟一样,一骑绝尘地碾压在自己头上,届时,她真的欲哭无泪了。

      作为姐姐,能当谈资赢他们的,不能只剩下岁数。

      在旁服侍的人看着窝在太后怀里耍赖的十公主,忍不住笑出声。

      十公主是个嘴甜开朗的活泼性子,每次她一来,都跟只画眉鸟似的,给腐气沉沉的春晖殿添了不少生气。

      可偏是这么个人见人爱的小姑娘,在外也是个精怪的小魔王,打架生事全然不在话下,有时是真的太气人,可嘴甜起来也比谁都贴心。

      这时,蕉舒端上两盏冰酪,放在旁边的小茶桌上,“七公主尝尝,尚食局今年新得的方子,娘娘吃了两回,觉得口感绵软又冰冰凉凉的,很是不错,便让小厨房的人前去拜师学回来的。”

      郁明泠抬眸,眉眼温软笑道:“好的,谢谢姑姑。”

      慈嘉太后一回头,便看到另一个孙女安静地品尝着碗中的冰酪,小口小口食着,极有品相。

      与旁边的小泼猴,一动一静。

      “七丫头,德妃的身子怎么样了?”

      郁明泠放下手中汤匙,用帕子拭了拭嘴角,回道:“回皇祖母,谨遵医嘱吃着药,丫鬟们伺候的也都十分尽心。”

      “膳食上可有想吃的?夜间安寝睡的可踏实?药材可都有?”

      郁明泠垂眸,睫羽微颤,半晌才有条不紊道,“天气的缘故,母妃有些嗜凉,宫人们也不敢放纵;一日三副药也是随着太医署的诊判调整,需要的名贵药材贵妃娘娘都有派人送来;夜里安寝,因着发梦盗汗,总是要醒个两三次。”

      郁明泠极尽可能地稳住心绪,慈嘉太后还是听出一丝几不可闻的喑哑,疼惜地招手要她上前,“说的这样清楚,侍疾之事定没少亲力亲为。明明正长身体时,倒是年复一年的跟柳条似的。”

      郁明泠没有逾举,停在一步之外,将手递了出去,慈嘉太后揉着她娇软的小手,宽慰道:“你是个有心的,也不枉德妃养你一场。都说久病床前无孝子,难为你这半大点儿的孩子反过来照顾做她这做长辈的。一会儿回去,将百年老参带上一支,若短缺什么,直接来春晖殿取。”

      “喏,孙女替母妃谢过祖母。”郁明泠刚一福身,便被慈嘉太后一把拉住。

      郁皓蕊察言观色,生怕提起这个沉重话题,好端端的气氛毁于一旦。

      但是她发现自己想多了,皇祖母心情十分熨帖,她极有眼力见地见风使舵,“玉节宫德妃娘娘身体不大好,七姐姐近来总是愁容满面,老祖宗不如放我们去前面的夜宴上撒撒欢、透透气,如何?”

      说完,郁皓蕊扔了个飞眼,示意郁明泠配合打边鼓。

      “……”可惜,郁明泠循规蹈矩惯了,接不住她这一时信手拈来的花腔调。

      现场陷入一度的静谧中。

      许久,反应过来的慈嘉太后哈哈大笑,“还是七丫头乖巧听话,不与你这小泼猴扯谎作妖。”

      不过,作为太后娘娘的心尖宠,怎能轻易认输。

      郁皓蕊后起发力,凭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小嘴,灌蜜似的哄得慈嘉太后心花怒放,继而又锲而不舍地逗趣耍宝,最后太后娘娘终于被她又摇又晃地折腾地晕头转向,应允了此事。

      但碍于小姑娘“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前车之鉴,一再叮嘱她,“今次宴会,乃两国邦交大事,只能好生看歌舞,不许生事。”

      郁皓蕊小鸡啄米式地连连点头保证,还附上一个大大的微笑。

      她本就生了一副下垂笑眼,笑起来星河弯弯,顶着双桃髻,呲着一对小虎牙咧嘴笑时,精怪又讨喜,连犯倔偶尔冒上的傻气都消弭地退避三舍。

      看得慈嘉太后心都化了,软塌塌成一片。

      饶是尚存几分不放心,也没办法继续佯凶警告,只得转头吩咐蕉舒:“你陪她姊妹走一趟,仔细顾着别横生枝节。”

      然后,无奈地一挥手,把磨人的小东西赶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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