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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戚枉的未婚 ...

  •   从小时候起,戚枉就是不被爱的孩子。他和母亲一起被禁足于荒凉的院落中,所有仆人都有资格欺负他们。母亲有时候对他很温柔,有时候却掐着他的脖子,想杀了他,状若癫狂。

      他很小就知道了自己的父亲是如何强占了母亲,他是不被母亲期待的存在。
      因此,他不恨母亲时而的责打,也不恨母亲对他的杀意。只是每次被母亲掐住脖子时,他都很难过。

      那是被全世界遗弃的孤单感,如附骨之疽,令他在寒夜里惊醒时,克制不住地满齿战栗。

      他没有修炼天赋,只能坐在小小的院子里,仰头看着戚家的少年门御剑乘风,透过宅宅的院窗,看他们鲜衣怒马。
      他们笑得那样灿烂,和身后的蓝天一般明媚,同飞鸟一般自由,让戚枉不由自主地生出羡慕与渴望。

      他也好想和他们一样,不受拘束地玩闹,大笑。可是他连牵动嘴角,都做得无比僵硬。

      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坏孩子,因为话本里说,受到惩罚的都是坏孩子。虽然他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但是被惩罚的他,一定犯了什么罪过。

      即便如此,他也渴望着那个光明万丈的世界。

      所以父亲拿着剑来见他,让他去后山斩杀魔物时,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那时的他已经在母亲的教导下学会了长青剑法,虽没有灵根,但也有一定的战斗力。

      他以为自己终于被允许走到光明之下。

      直到,他拼死斩杀万数魔物后,在溪水里看到自己和魔物一般可怖的倒影。
      直到他的父亲告诉他,他是这世间最污秽的万魔之体。

      他才知道自己一生都得活在阴影中。

      但是父亲没有给他绝望的时间,他用法术抹去了自己炼成万魔之体的记忆。他也与其他人一般,以为自己突然觉醒了天灵根,从此勤勤恳恳地修炼。

      后来戚家灭门,母亲被杀,他仍克制着不让自己的道心崩塌。虽不得不脚踏污泥,但是不愿认命地陷落。

      而在坠云梯上看到鬼哭林之后,他想起了被父亲抹去的记忆,荒谬感和被愚弄感一度让他疯魔。

      那时,是凌染一把拉住了他。

      凌染和他心中的光明,开始不可分割起来。他努力地跟上凌染的脚步,听她的话。他竭力地不去过度沉溺于过去黑暗的思绪。

      少年总是慕侠客,佳人回眸万春生。

      凌染带着他御剑乘风,带着他步步修行,带着他看人间芳菲胜景。他知道他偷了别人的东西,但他不敢放开,他怕凌染一抽出手,他就重新跌落回那万丈深渊里去。

      他只能小心翼翼地伪装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胆战心惊地藏起自己卑微的慕恋,和不能被放到阳光下的真心。

      可如今他被他的光明亲手推下悬崖,摔了个粉身碎骨。

      然后凌染告诉他,这一切都不是他所以为的光明,只是要刺向他的冰寒剑光罢了。

      一切都是假的。

      做一个乖孩子,做一个好人,太难了。

      他真的……坚持不住了。

      “为什么?”依旧被凌染压着躺在地上的戚枉缓缓转动宛若漫上死气的眸子,看向凌染,“为什么,要这么做。”
      眼泪随着他眼珠的转动从眼眶里不断滑落下来,可他面无表情,好似不知道自己在落泪。
      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而在这死寂的外壳之下,魔气正从他的识海里迅速蔓延,侵蚀他全身的经脉。

      魔气缠绕间,曾经的喜爱与温情,全都变为刻骨的恨意。

      “……我讨厌你。”凌染感到眼泪温热的触感敲打在她的手背上,她眼眶一酸,狠狠闭上眼睛,强撑着继续念台词,“你抢走了属于我的东西。”

      “为什么要这么引人注目呢?”凌染掐着戚枉的脸,“你若是个废物就好了。”

      “凭什么你能被拿来和我一起作比?最出类拔萃的只能是我!”凌染压抑着令她喘不过气的情绪,冷声道,“你以为这就是结束了吗?四个月的精力,你该还给我了。”

      她又拿出一颗丹红色的药,如方才一般塞进戚枉喉咙里。这次戚枉没有让她顺利动作,而是凶狠地咬住她的手指。凌染第一次知道人的咬合力可以这么大,她用力按着戚枉的下巴,抽出手,上面的伤口快要见骨。

      这下凌染真的哭了。是被生生疼哭的。

      她张嘴喘了口气,压住哽咽,把手指缩回袖子里,附上一层灵力止血,然后从戚枉身上起来。

      “这是三个时辰发作一次的毒药。”凌染冷笑道,“你若不想死,就乖乖跟我一起斩杀邪魔。待我满意,便会把缓解毒性的解药给你。”

      “你虽是个废物,但灵山派可不能被你拖了后腿。”凌染把皓月剑扔到戚枉脚边,“秘境怜悯生机,这锁灵环在离了千层塔后就会暂时失去百分之一的功效,直到离开秘境才恢复作用。”

      “我教你的剑法,还有给你的三千年修为,别给我浪费了。”

      戚枉从地上缓缓爬起,他低头坐着,撑额低笑,一头黑发凌乱地披散在肩上和后背。他的唇上还沾着凌染殷红的血,笑声中带着隐隐的疯狂。
      “师姐真是好算盘。”他抬眸,黑沉的瞳孔深处现出怖人的暗红,“原来你对我说的……也不全是假话。”

      “无论如何都要使灵山派拔得头筹?就算是以压榨弟子为代价?”戚枉拿着剑站起,直视着凌染笑起来,“虚伪又虚荣,令人作呕。”

      魔气已经完全浸入他的经脉,戚枉的灵力无法流转,但他从未觉得如此畅快过。

      原来这就是万魔之体。就算不完全入魔,也能吸收使用魔气。

      深渊大魔在他识海中狂笑着,告诉他使用魔气的各种方法。戚枉勾唇,满心的仇恨愤怒堆积到了顶点,化为放肆与疯狂。

      他也想走上正道啊……可新仇旧恨,步步逼迫,道途被毁。他要活着,只能和正道为敌。

      “师姐,你猜猜,我若入魔,会不会杀了你?”戚枉微笑,“毕竟,我得了三千年修为,而魔气不受锁灵环限制。”

      “不,杀人不好……我还是把你彻底毁了吧,就像你对我做的那样。”

      凌染神色微变。

      戚枉笑着,等待凌染反应。离开秘境之后,他还得被押回灵山。若是入魔,他一人必定敌不过所有灵山派门人,等待他的只有被诛杀的结果。因此,他还不能就此立地成魔。

      万魔之体能吸收魔气使其不被他人察觉,但他心中的黑暗太深重,魔气翻涌得过于凶猛。万魔之体还未完全觉醒,吸收不及,若不压制,他很快就会彻底入魔。

      虽然戚枉还拿着秦礼给他的压制魔气的丹药,但他不想用。

      在他面前,不就站着活生生的药吗?虽然驱魔的过程很疼,但是他能让凌染一样疼。凌染不痛快,他就能笑出来。

      “我会为你驱魔。”凌染果然道。

      千层塔之外的地面上,林如云孤身一人走了许久,面上露出焦急的神色。那灵宝应该就在这山谷中,被当归木孕育而生。可她看过了这山谷中的所有当归木,没有一株结着果实。

      不该如此……那上古地图上指向的当归木林就是这里。林如云正要拿出地图,就听到远处传来人声。

      还有人能找到这片山谷?这山谷在一道云雾缭绕的山崖之下,幽深荒凉,位置隐蔽,若非特意寻找,应该不能发现才对。难道除了她,还有人看过这上古地图?

      林如云起了警惕心。她收敛气息,悄悄前往人声出现的位置探查。

      可当她从密林里悄悄探出头看到那两人,她整个人都呆住了。面无表情一会儿后,愤怒的神色在林如云脸上出现。

      这个假林如云在干什么!

      只见蒙着眼的白衣少女背靠着树站着,另一位少女披散着乌黑的长发,双手环抱着她,把她压在树干和自己身体之间,用力得手背都现出了青筋。林如云一看凌染被掐着的腰,就觉得很疼。

      比这姿势更糟糕的是,假林如云正埋首在凌染肩上,锋利的牙齿咬着凌染的颈侧,鲜血涌出,又被她舔掉。
      她漆黑如墨的眼瞳中露出餍足的神色,愉悦得纤长的眼睫都微颤起来,被鲜血沾染的殷红唇角带着笑意。而被她咬住的凌染神色苍白,纯白的眼带下方沾染着细微的水色,显然是疼哭了。

      “你放开她!”林如云气疯了,她从树丛中跳出来,上前就要扒假林如云的手。

      戚枉抬眼看到突然冒出来的林如云,便敛起了笑容,下意识直起身把凌染一把按到自己怀里,一副护食的模样。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戚枉不但不改,反而放肆地把凌染抱得更紧了些,垂眸冷冷盯着林如云。

      戚枉没想到,吸收了魔气之后,凌染血液的味道就变得无比甜美,简直就像引人堕落的毒药,方才他差一点就要不受控制地无度索取。

      “放开我。”凌染推开抱住她不放的小云,突然发现小云已经比她高了半头,顿时不是滋味。这孩子不是才十二岁吗?才四个月过去,怎么就长得比她还高了?难道这也是主角光环?

      短暂悲伤之后,凌染就很快自我调节完毕,恢复了过来。想到经过了这次坑害,小云就可以搭上别的大佬,进而脱离她的魔爪,凌染就松了一口气。至于现在的小云这样报复的行为,凌染就默许了。

      她当然是心疼小云的。小云不是男主那个魔头,让小孩报复一下也不会死,就是有点疼罢了。

      被凌染推开的戚枉笑起来,看向林如云的目光却冷了八度。

      林如云被戚枉盯着,突然感受到强烈的危险。她发觉这个人变了。之前虽然也爱笑,居心不良地把冷沉伪装在温柔的表面下,但看起来不会真的害人。可现在的她似乎随时会笑着拔剑杀人,笑容中透着真实而残酷的危险。

      最重要的是,她居然不会害羞了!林如云觉得自己唯一的优势消失,心情直坠谷底。

      “你为何要这样咬染姐姐,不知道她很疼吗?”林如云气道。

      “与你无关。”戚枉微笑道。

      林如云被噎住,见凌染也一副不欲解释的纵容模样,她感到一阵丧气。她确实不比戚枉跟凌染亲近,她们之间的事她是没有立场插手的。

      这时,林如云看到了戚枉腰间挂着一串青色的果子,大概是刚摘下来,未来得及放进储物袋里,果子上还挂着露水。

      这么不就是她寻找许久的当归果吗?灵宝可能就生于其中的一颗果实中。这片当归木林一颗果子也不剩,难道是被她采光了?

      “林姐姐,你愿不愿出让这果实?我可以拿宝物跟你换,条件你尽管提。”

      “我辛苦猎杀妖魔摘来的,为什么要换?”戚枉双手抱在胸前,轻慢道。

      林如云这才注意到戚枉脖子上和手腕上都缠着染血的绷带,看来确实辛苦。原来这里之前有妖魔看守。如今这里却平静无波,看来她确实是来晚了。

      可当归木林只有一片,她再无别的办法。

      “林姐姐,我想和你说些悄悄话。” 思索片刻后,林如云抬头对戚枉道,说罢她对凌染眨眨眼,面露恳求,“染姐姐同意吗?”

      “你们去吧。”凌染点点头。

      戚枉冷笑一声。凌染当然不会不同意,她还拿着掌控他性命的解药,又怎会担心他逃走。

      两人来到离凌染不远处,林如云设了一个隔音结界,抬头便对戚枉道:“我知道你不是林如云。”

      她看着假林如云,本以为此人会面露惊骇,但没想到高挑的少女只是静静垂眸看她,然后笑了笑,道:“知道又如何?”

      若是之前,戚枉还会害怕。可如今他已经没有什么不可失去的东西。

      离开秘境之后,他会尽快逃离灵山,这个事实暴露不会让他要做的事有什么不同。

      “看来你并不知道这个身份的价值啊。”见戚枉不为所动,林如云继续试探,“林如云为万灵之体,是唯一能和万魔之体对抗的存在。这是个相当麻烦的身份,你若败露,面对的可不仅仅是惩罚或追杀而已。到时,无数麻烦会找上门。”

      戚枉沉默了,黑沉的眸子里露出思索之色。他确实不知道世上还有“万灵之体”。

      “你又如何得知?”戚枉盯着这个年仅十二岁的小姑娘。看来,她的身份也并不简单,不会仅仅是一个小宗门的弟子。

      “你给我那灵果,我便与你合作。我并不想你的身份败露。”这几日林如云在冲动的情绪过后已经想明白,此时力量太弱的她还是拥有一个挡箭牌比较妥当,让假林如云引走针对她的袭击,有什么不好?

      “我考虑几日。”戚枉没有随便应下。这灵果对林遇而言必定极其重要,他得先弄清楚双方的筹码。

      见假林如云没有立马上钩,林如云只得暂时放弃。她也知道假林如云这样心思深沉的人必定思虑良多,不会轻易许下什么承诺。

      两人很快回去,没想到凌染身边已经出现了别人,竟是以顾寻、晏回为首的十几位灵山派弟子,和以唐风为首的二十几位天问宗弟子。

      原来他们陆续在秘境中相遇,灵山派和天问宗本不欲同行,但地形突变,他们被困于迷雾中,一路跌跌撞撞走到了这山谷中来。

      林如云皱眉看着这山谷中越来越浓的雾气,心道不好。上古地图的批注上写道,若山谷起雾不散,山谷深处就会发生极其危险的异变。

      站在凌染身边的顾寻见戚枉走来,他看了一眼戚枉的双唇,又看一眼凌染脖子上的伤口,脸色突然变得极其难看。虽然承灵山派的门风天天舞剑弄枪,但顾寻其实是以天才丹修闻名。他对气味很敏感,一下就明白了凌染脖子上的伤口是谁咬的。

      “你让她付灵石了吗?”顾寻突然道。

      “什么?”凌染一愣。

      “白虎的纯净血玉一颗值上千灵石,你让她付了吗?”顾寻没好气道。
      血玉,就是封存着鲜血的玉石,能使血液保持新鲜。

      凌染:“……”突然又找到了一条生财之道。

      这话是顾寻故意说给戚枉听的,他本以为戚枉会露出羞愧的神色来对凌染嘘寒问暖,却没想到戚枉只是站在一旁,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这两人的关系果然出了问题。顾寻皱眉。

      见众人都聚在一起,林如云便道:“这迷雾有蹊跷,我们还是不要在山谷中停留为好。”

      修士们对危险都有一定的直觉,没有人对林如云的话提出异议,众人检查了一番没有人掉队后便御剑而起,想飞离这山谷。

      然而不一会儿,他们便发现,无论怎么飞都离不了树冠太远,四处也看不到山谷边缘的岩壁。万籁俱寂,雾气重重,连神识都被阻挡,他们辩物不清,无法知晓已经行进到了哪里。

      突然间,整个山谷发出震裂的巨响,众人被一股强烈的吸力往地面拽去,而山谷底部,赫然出现了一条宽阔的地裂,当中的地下河发出咆哮。朦胧雾气间,只见密密麻麻的蛇盘动着。

      凌染只用神识扫了一下,发觉是群蛇后,心中大骇,差点晕厥。所幸,她落到了地裂边缘,没有直接掉下去。
      摔在她不远处的戚枉撑起身子,看到凌染苍白的脸色,又想到她被衔入巨蛇口中时止不住的颤抖,冷笑一声。

      地面还在继续开裂,裂痕已经蔓延到戚枉眼前。他没有躲避,而是掷出一根绳子绑住凌染的手,把她猛地拽到身边来。

      两人身后的顾寻看到戚枉的动作,目眦欲裂,想要用灵流托住两人。但往地底的吸力过于强大,顾寻的灵流没有任何用处。

      戚枉如愿抱住了凌染,与此同时,他们脚下的地面裂成碎片。戚枉眼瞳发红,面露疯狂之色,他低笑起来:“凌染……被拉进深渊的感觉怎么样?”

      凌染沉默,紧紧抱住小云,把头埋在她胸前,微微叹息。

      察觉到凌染的动作,戚枉突然没法继续笑下去。

      凌染头疼又无奈。
      好吧。
      如果这样能让你解气一点的话。

      将要落入地下河时,凌染松开抱着戚枉的一只手利落一挥,地下河表面便结了一层厚厚的寒冰,那寒冰托住其他坠落的弟子,也把一些落水的弟子从水里捞起,之后去势不减,往地裂的岩壁刺去,群蛇立时被冻住一片。

      凌染放开戚枉,白着脸在冰面上站稳。神识扫到这么密集的蛇群还是太挑战她的承受力了。这些蛇也很不对劲,身体中竟溢满了魔气。它们和巨蛇不同,巨蛇是纯粹的妖,而这蛇群只能被成为魔物。

      巨蛇与她配合演戏完毕之后,凌染就让它走了,未免引起小云的怀疑,凌染打算将要出秘境之时再联系那巨蛇,因此此时巨蛇已经离她三百多里,无法前来帮忙镇压蛇群。

      “诸位小心,这蛇群的魔气极易侵入经脉!”突然感知到许多修士出现异状,凌染疾声提醒,随后转头对神色不明的戚枉道,“师妹,跟紧我,现在你的心性……无法抵抗这些魔气。”

      “不是要毁了我?现在还在假惺惺什么!”戚枉突然怒不可遏地甩开凌染握住他手腕的手,“别管我!”

      “我不想浪费我的血,过来!”凌染似乎也被激怒了,她冷声命令,然后强硬地拽住他,“拿出你的皓月剑,别逼我罚你!”

      戚枉抿着唇,终究还是拔了剑。霜华与皓月的剑光连成一片,摧毁了一丛又一丛的蛇群。凌染忍着呕吐的冲动,冲入蛇群中拉出被困的弟子,把他们扔到还算干净的地下河冰面上。

      忽然,凌染转身之间感到身后一道冰冷且隐蔽的魔气,若非凌染在魔渊一层的那一战大大拓展了神识的感知度,就无法发现,更别说其他筑基期弟子。这魔气与蛇群的魔气不同,还混着人的气息。凌染发觉这道的气息有几分熟悉,但一时间无法分辨出是谁。

      她来不及思索和提醒,抬头击落从上方往她的头部疾冲而下的蛇。就在这时,冰冷的魔气混着毒的味道直冲戚枉的方向而去,带着浓重的杀意,是被锁灵环限制住大部分灵力的戚枉绝对无法抵挡的!

      唯恐戚枉丧命,与他只有两步之遥的凌染,当机立断把霜华往魔气来源的方向掷去,空出的右手顺势拉住戚枉靠向她的身后,左手则拉住纯白眼带的一侧扯下。

      这眼带其实是个高级别的防御法宝,它在凌染手中瞬息变宽变长。

      被突然拉到另一人身后的戚枉愣怔地看着白色绸缎在冷风中舒展开来,少女冰蓝色的眼眸露出,依旧是一片不现情绪的空茫。
      紫色的毒液和魔气撞在绸缎上,腐蚀出数团烟雾,这法宝竟不敌毒液,虽然挡住了大部分,但也被瞬息腐蚀洞穿,几滴毒液急速飞溅而来。凌染急急侧身,却已来不及,一滴毒液从她的眼角划到耳根,留下一条烧焦的痕迹,宛如泪痕。

      隐在魔气之后的人没有料到凌染会如此干脆地在保护自己之前先掷出武器,他被含着锐不可挡的除魔剑意的霜华击中,闷哼一声,急急后退,隐没在黑暗中。

      此人被击中后,地裂里的吸力缓缓消失,凌染释放神识,感受到许多修士竟已魔气入体,快要不可挽回,她高声道:“这魔气不对劲,入体过快,所有人速速离开!”

      “你也上去!”凌染对戚枉道,怕他又闹脾气,直接用冰凌卷住他的腰,连着失去御剑能力的众弟子一起往地裂上方送。没发现顾寻身影的凌染松了口气,用通讯玉简对上方的顾寻道:“把魔气入体的弟子先绑起来,这魔气有古怪,让其他人远离他们。”

      凌染看向地裂深处,蛇群中还有一些弟子无法脱身,她因着白虎血脉天生不会被魔气侵入体内,最多留些魔气造成的外伤。其他人再下来是和送人头没什么两样,这些人她来救最合适。

      地裂之上,顾寻按照凌染的传讯安置好众弟子后就沉着脸往戚枉的方向来,他伸手揪住戚枉的领子,沉声道:“你若不是女子,今日我一定把你打得满地找牙。”

      戚枉冷笑,道:“好大的威风。”

      “没有你威风大,把同门师姐故意拉入险境,你居心何在?”

      “你懂什么。”戚枉眼眶发红,看向他的目光凶狠,“蠢货。”

      “你又懂什么,蠢货。”顾寻放开他的领子,气得满脸涨红。他本不会管凌染的事,他答应过的承诺也从来都会做到。

      但这一次他必须破了例。

      那一万株血灵木,还给凌染好了。大不了他再赔一倍。

      地裂之下,凌染在再次拖出一个昏迷的弟子时,疯狂流转的思绪终于找出了那道魔气中混杂的人气的主人。

      是天问宗的领头人,唐风。凌染背后爬上冷汗。她和此人只有寥寥两次接触,进而一时无法想起。唐风被她的剑击中之后去了哪里?若是还混在众弟子中继续害人就麻烦了。

      凌染本想联系顾寻问问唐风是否在上方,可那道气息突然再次出现在凌染身后,凌染警惕地回头,神识扫到一人立在那里,赫然是唐风。

      但是他已经死了。

      凌染屏息凝神,后退一步。那尸体上竟溢出毒液,毒液流到地面烧毁了岩土。

      而随着凌染的动作,尸体居然也动起来。

      是尸傀。
      非魔非人非鬼,算是人驱动的死物。尸傀不腐,是因被强留了一线生机,这是违反天命的禁术,使用者皆不得好死。

      等等……

      凌染突然心头一跳。

      一线生机,不就是上古秘境大比第一名的宗门弟子得到的奖励吗?这些弟子得的那一线生机,是危急时救命,还是如尸傀一般,死后不朽?

      这是原剧情中没有提及的东西,上古秘境大比只是一个小剧情,主要作用似乎是推动林如云的黑化成长,之后奖励的效用就再未说明。

      而凌染要查清楚这个小世界发生不明动荡的原因,就不得不注意这些看似无用的线索。

      凌染收回思绪,用神识仔细打量这具尸傀,是谁在催动它?尸傀身上是埋入了符咒的,只要找到那符咒,就能找到一些线索。

      凌染提剑正要动作,尸傀却突然被刺激到一般,迅速动起来,凌染只得凝神格挡。她本以为要面对的是一场恶战,没想到到那尸傀竟被她一剑削成了两半。

      凌染松了口气,这尸傀之后再检查也不迟,当务之急是救人。她用神识再次仔细一扫,被困的弟子还有二十多人,大多数只剩一口气,还有几个被蛇群拖到了深处,生死不明。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转身的那一瞬,尸傀身上飘出一道极小的符文,印在了她的背上。

      凌染这两日来又是强行破开玉麒麟的封印,又是为小云驱魔,种种剧烈的灵力消耗累积,她其实已经疲惫不堪。

      但她还不能停下。这些蛇单只不足为惧,可数量一多就变得很麻烦,凌染咬咬牙,忍着恐惧再次往蛇群内部去。

      在极致的疲惫中,凌染的意识好似分裂为两半,一半对抗着蛇群,用生长的寒冰把昏迷的弟子卷起,送到地面上,另一半则回放着她在现代的记忆。

      她从小就很怕蛇,不是因为什么实际的经历产生的心理阴影,而是因为噩梦。她总是会梦到无尽的蛇群缠绕而下,许多剑和尸体倒在蛇群里,宛如坟冢。

      她被哥哥收养的头两年,六七岁的时候,每次梦到这东西,她都会抱着枕头去找哥哥。不知道为什么,一睡在哥哥身边,她就不会梦到蛇群。

      稍微长大后她就不好意思再这么做了,只能睁着眼睛发呆一晚上。但哥哥似乎总能感觉到她的失眠,在她发呆没一会儿后就会打开客厅的灯,整夜给她讲各种温暖的故事。

      她好想再见见他。

      地裂之上,顾寻和戚枉正对峙着。

      前几日凌染在花船上拉住顾寻,他嘴上不说,心里却已经摘掉凌染敌人的帽子。
      凌染可以够得上他的朋友。

      朋友的安危不能置之不顾。

      凌染和戚枉的关系有古怪,这是顾寻一早就发现的。但如何相处是她们自己的事,顾寻从来没有插手的意思。

      可今日的事已经超出了他旁观的底线。若不是这险境本身不算厉害,他就不是在这和戚枉斗嘴,而是该直接为凌染收尸了。

      现在的戚枉看起来太过危险,且与凌染的嫌隙大到想害了她。顾寻不知道,凌染到底对戚枉做了什么,但他认为有必要让戚枉知道凌染曾经为他做过的事。

      “你还记得入门考核上,你和晏回斗法时差点被杀掉的事吗?”顾寻冷冷道。

      “你想说什么。”

      “那日凌染一直在边上看着。晏回最后给你的一击足以杀了你。凌染为了救你,强行分魂去往你身边。”

      戚枉原本凶狠的表情凝固了。

      “你没有察觉到你挥出最后一剑的时候,霜华的灵流不太一样吗?”说出口之后,顾寻心中仿佛一块大石落地,他终于稍稍平静下来,能好好说话了。

      “分魂有损阳寿和道途,对人修的伤害都极大,何况更依赖自然天命的妖修。”顾寻捏紧了拳头,道,“我去问了门内通妖神之事的长老,他说若妖族在幼崽期就强行分魂,此生都无法飞升,今后每越一级都凶险无比,且天命寿元减半。”

      “在人界的白虎也不例外。”

      戚枉怔怔听着,总是容着沉重情绪的漆黑眸子里极少见地出现了茫然,他这样子,倒是终于符合了这个年纪常有的模样。

      “她用她的半辈子来救你,修道飞升……也没了指望。”顾寻快要说不下去,“她让我瞒着你,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是,她若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看在她这样拼命救过你的份上,你们能不能先不要马上刀剑相向?先好好谈一谈。”

      顾寻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有生之年还能做劝架的那一方,磕磕绊绊别别扭扭说完之后,松了一口气。

      这时,守在地裂边的弟子大呼道:“顾师兄,最后一个弟子被救上来了,凌师姐……欸,凌师姐也上来了!”

      众人只见一昏迷不醒的弟子被延伸而上的寒冰轻轻放在地面上,凌染随之御剑而出,她白衣染血,落地之后便半跪下来,用霜华剑支撑住身体,脸色苍白得吓人。

      她张口,似乎想要说什么,但终究再撑不住,直直往地上倒去。

      戚枉接住了她。

      他看向倒在怀中的面无血色的凌染,神色有些狰狞,似乎要哭,又似乎要笑,又或是快疯了。

      顾寻看他这副极不正常的模样,皱眉走过去道:“你先放开她,让医修来。”

      “我就是。你们都滚。”戚枉抬头,眼神就像被惊扰的野兽,用凶狠掩盖着惶惑和恐惧,却无法完全遮掩,只能强撑着露出最锋利的獠牙,守着自己的最后一点东西。

      顾寻不放心,他甚至怀疑戚枉下一秒就会在混乱的情绪中掐断凌染的脖子。直到看着凌染在服用丹药后面上恢复了血色,他才吩咐一个弟子在这看着,起身去处理那些魔气入体的弟子。

      “林师妹……你还好吗?要不要休息?”那弟子看着长发披散的少女眼眸发红,失魂落魄地盯着沉睡的凌染,好像下一秒也要晕过去,不由得担心。

      “不用。”

      戚枉确实快疯了。

      凌染到底想干什么?她为什么要做这些事?
      为什么要救了他又害他?为什么让他反复在绝望和希望中来回碎裂?

      是因为救他而道途被毁,所以想让他一同堕落?可她决定分魂时,不就明白了结果?若不能承受,便不会那样救他。

      若是讨厌他,让他死在那日不是更好?是晏回动的手,与她不会有任何关系。就算是她加了害自己的药粉,在只有两人居住的凌霜峰,销毁证据太容易了。

      “告诉我为什么……”三个时辰已经过去,戚枉的眼前开始模糊不清。他不知道解药在哪里,但是他明白了,凌染给他的根本不是什么致命的毒药。

      戚枉疲惫地躺在凌染身边,闭上眼睛,却混乱痛苦得无法睡着,只能把滚烫的额头靠在凌染肩头,微微喘息。

      她是他爱恨的源头,让他痛苦至极,却无法割舍哪怕一点点。

      在一旁看着的那弟子见戚枉也躺下了,许久,见两人无事,他便离开了。

      凌染又梦到了蛇群,这一次,那蛇群中出现了一个人,他笑着对她招手,叫她过去。
      是谁?

      她听话地走过去,却被笑着的男人掐住了喉咙。
      他问:“凌染,你喜欢哪种死法?”

      之后便是无边的烈火把她吞噬。

      凌染猛然惊醒,察觉到身边还有一个人贴着自己。噩梦的余韵还没过去,凌染陷在被那个男人烧死的恐惧中,恍惚中分不清现实与梦境,惊怒之间用力把身边的人推开,剧烈喘息起来。

      “……师姐。”被推开的人嗓音沉沉地叫她。

      原来是小云。凌染舒了一口气,渐渐平复了呼吸。她在怀里摸索了一下,用备用的白色布条蒙住了眼睛。

      戚枉此时正是情绪最敏感的时候,他被凌染推开时手掌擦着地面,划出一道血痕。他看着那抹殷红,心中自嘲道,凌染被他触碰,下意识的动作就是推开,果然是极其讨厌他。而他还在试图为凌染开脱,真是可笑。

      凌染想起自己出地裂前看到的东西,严肃认真地问小云:“唐风尸体上的绳子是不是你的?”

      唐风?那个天问宗的领头弟子?

      “怎么,师姐怀疑是我杀的?”戚枉笑起来,“还是又想以此诬蔑我?”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为何要以此污蔑你?”凌染还想继续解释,就被戚枉打断。

      “为何污蔑?难道不是因为你很厌恶我?”戚枉缓声道,“你厌恶我,对吗?”

      凌染发觉了小云根本不是在纠结唐风的事,而是在确认她对她的态度。

      凌染心中微叹,终于要到决裂的时候了么?

      在原剧情中,小云被坑害后也是不敢置信,混乱纠结了一阵后,终于彻底想明白一直对她还不错的凌染是真的厌恶她,于是在万念俱灰之时对凌染发出了最后的质问。这一段凌染印象深刻极了,台词背得很清楚。

      “是。”我就是很厌恶你,赶紧和我这个坏人一刀两断吧!凌染在心中为小云加油打气。

      戚枉得到了预想中的答案,低声笑起来。所以他到底在期待什么呢?现在凌染还想那唐风的死给他套上更沉重的枷锁。天问宗,修真界第二大宗门。若他们认定凶手是他,就算他逃离灵山派,也会面临一样艰难的境地。

      “师姐,为何厌我至此。”戚枉压着眼底暗沉的情绪,看向再次诬陷他的凌染。

      压抑过度的情绪终于击垮了戚枉的理智,头脑的高热和昏沉让心脏更加不堪重负,他笑起来,想到,如果凌染不曾存在就好了……这样,他就不会这么痛苦。

      他拿起了皓月剑。

      察觉到小云的动作,凌染如剧情里一般拔出霜华击落了皓月。

      “为何?因为你是林如云。”

      凌染冷笑道:“你知道这名字给你带来了多少东西吗?天命偏爱,家族荣耀,还有,轻易得到的婚约。”

      “明明戚枉哥哥和你根本不认识,却必须娶你。”

      陡然听到自己的名字,戚枉想要拿回皓月剑的动作顿住了。他的双眸下意识地微微睁大,太久没有听到这两个字,导致他有些反应不过来。

      “你没有为他做过任何事,就能凭着家族婚约嫁给他。而我,苦苦追寻了他数年,却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戚枉:?

      “明明我才是真正在帮他的人。而你,只是生了个好人家,好时辰。”

      “好在,现在你是个废物了。”
      凌染似乎压抑筹谋许久,今日终于彻底打败了假想敌,扬眉吐气地一股脑把多年来的夙愿说出,话比平时多了许多。

      蒙着眼的凌染用长剑直指他咽喉,寒声道:“你不配做戚枉哥哥的未婚妻。嫁给他的只能是我。”

      戚枉:……?

      戚枉阴沉的表情空白了一瞬。

      凌染在说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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