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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序 ...

  •   序

      宝和二十一年,当今圣上最宠爱的明珍公主出嫁,十里红妆,妆奁玉器百台。大街上熙熙攘攘,人们惊叹皇家的大手笔。

      明鸾宫。
      “阿瓷。”听到唤声,南瓷惊觉失态,不免懊恼,将最后一支凤凰金钗插入眼前端坐着的女子高耸如黑瀑的高鬟望仙髻。镜中的女子黛眉沁绿,眼角微挑,凌厉而张扬,朱砂轻点后的梨涡嫣红可爱,凤冠霞披难掩其媚骨天成,姝色无双。“公主今日很美,定会迷住璟烨公子。”南瓷望着镜中的人一时晃了晃神。
      “阿瓷尽会取笑我。”明珍公主捂嘴一笑,敛尽世间朝华,露出一抹女儿家的娇羞。

      世人皆知,明珍公主的心上人是周丞相家的公子周璟烨。当今圣上对女儿向来百依百顺。这不,一道圣旨就使得明珍公主求得如意郎君。

      “瑞王妃,王爷在丞相府醉的不省人事,请您快去看看。”殿外传来婢女急切的声音,南瓷大惊失色,顾不得镜前的尊贵人儿,推开殿门,行色匆匆。
      待到席间,望着伏在桌上早已醉烂如泥却仍然没有一丝狼狈的人时,南瓷终究是红了眼。今日公主出嫁,酒席上失礼驳的是皇家的面子。明知他这是为了什么,南瓷轻叹一声,这又是何苦。她赶紧压下心中的悲怆,吩咐管家将人抬上马车,打道回府。
      芊芊玉手轻轻抚着熟睡人的安静睡颜,冰凉的手指微微颤抖,细细摩挲着硬朗的轮廓,一切恍如梦境般不真实。

      壹

      南瓷还记得初次见沈清时的场景,那时的他还只是世子。
      宝和十三年,瑞王府设宴,门阀士族皆派人前往。而南瓷,作为圣上老师的嫡亲女儿亦是如此。只是这宴席也与寻常没什么两样,宾客寒暄,觥筹交错,南瓷不免厌烦,悄悄溜出客席,远离喧闹。她扶着一旁的假山喘着气,原本浑浊的眼神才清明起来,这才注意到近处有一池水塘,池中的芙蓉亭亭玉立,藐藐仙姿。

      南瓷到底还只是个小姑娘,一时玩心大起,也不顾淑女形象,挽起衣袖便要去触离岸边最近的那朵芙蓉,却无奈自己玉藕般的胳膊如何也碰不到硕大的花朵,便只能傻愣愣地望着那朵芙蓉干着急。半蹲着身子,白嫩的小手轻轻搅动池中水。
      “你在干什么?”一道清冷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惊得南瓷一个踉跄,错愕地回过头注视着那如同仙人般的与白色身影,顿时急得红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下去。

      那宛如画中走出来的少年微皱着眉头却没再说什么,从胸前掏出一条素净的手帕递给那无措的小人儿,“擦干净,快回去吧,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声音依旧冷淡。

      沈清时便是这样注视着面前的小姑娘怯怯地接过帕子,小心翼翼地擦干手。白皙的脸庞不知是羞还是恼晕上了浅浅的绯红,当真是芙蓉向脸两边开,艳丽明媚。

      南瓷做了亏心事总归是不安的,况且,还被抓了个正着。她抬起头,那乌黑灵动的眼眸中湿朦朦,染上了一丝雾气。“对不起。”软软的话夹杂在盛夏的醉风中飘散在微醺的空气里,却一字不落地钻入沈清时的耳中。说完这话,南瓷的身后仿佛有野兽追赶,逃也似地跑开了。
      望着那道娇小的背影,沈清时波澜不惊的眼眸中闪过一抹深邃。倒真是一个小姑娘。

      那厢,等南瓷回到席中镇定下来,却总是回忆起方才发生的事情,视线紧紧盯着手中紧握着绣着文竹的素帕,嗅着帕上传来那人清淡的松柏香,脑海中浮现出谪仙般的身影。
      这少年真好看呐!南瓷暗暗想道。只是不知道他的名字,真是可惜了。
      但是让南瓷没有料到的是,她竟然这么快又再次见到了这位少年。

      贰

      “阿瓷,快来快来。”坐在软榻上的小姑娘嘟着嘴,玉似的胳膊暴露在空气中,小腿在空中轻轻地晃动,看见来人露出笑容,“我可等你好久了。”绾着地双髻随着身子一晃一晃。
      “公主,你可别生气。”年纪稍长地小姑娘利索地跳上软榻,随意抓起桌案上地芙蓉酥,芙蓉甜甜的香气在口中四溢,南瓷享受地眯了眯眼。
      “怎样,我的小厨房手艺可不赖吧!”粉玉雕琢的小公主乌黑地眼中满是骄傲。
      “可不是么,尊敬的明珍公主殿下。”南瓷笑嘻嘻地应下,眼中透着一丝狡黠。
      明珍公主满脸嫌弃地皱了皱眉,“也就你喜欢这么甜腻的东西。”二人很快闹作一团。

      扎着小花苞的宫婢打起帘子,探进身来“公主,贵妃娘娘请您去雅和宫一趟。”话音刚落,原本扭在一起的二人立即停下。
      “看看你这乱糟糟的衣裳,若是被娘娘瞧见又得挨罚。”南瓷轻轻地叹了口气,细心地捋平明珍公主的衣角,唤来门外守候的宫婢为二人整理仪容。一盏茶后,二人收拾妥当出门。

      雅和宫,贵妃看见二人慵懒地招了招手。待二人走近,拉过一旁的南瓷,露出温婉的笑容,“姝儿又让你为难了吧。”
      明珍公主趁机凑到贵妃面前,“母妃,姝儿哪有!”说罢,瞪着她那双黝黑发亮的眼睛。
      贵妃头疼地扶额,“姝儿,你清时表哥在呢,没一点规矩。”
      明珍公主着才注意到身旁一袭白袍难掩其风姿的少年,“时哥哥!你回来了。”眼中满是惊喜,接着又拉过一旁南瓷的手说道,“这是南瓷姐姐。”转向一旁的南瓷,指了指沈清时“这是瑞王府的清时表哥。”
      南瓷小心翼翼地抬起头,望着这许些面熟的少年久久不能回神,明亮的眼眸中闪过一丝错愕。他是瑞王府的世子?南瓷回想起那日发生的情景惊慌地垂下了头。
      沈清时就这样瞧着面前的小姑娘垂着头,能清晰看见她头顶的发旋。今日的她一袭水蓝百花宫裙,神态温顺,倒是与上次见面时相比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样子。
      面前的人嗓音依旧如上次冰冷,南瓷弯了弯有些僵硬的身躯,抛去脑中的混乱,抬起头挤出一抹端庄的微笑,“沈世子。”决口不提上次见面之事。
      气氛一时凝滞。

      “时哥哥,你这次回来可有给姝儿带什么礼物?”明珍公主拽着沈清时的袖子饱含希冀地问道。
      沈清时弯下腰,轻轻揉了揉小人儿的脑袋,平淡的眸中难得有了一丝温柔“我已经让人送回你宫里去了。”听此,明珍公主露出明媚的微笑,只是一瞬又苦着一张脸,“时哥哥,你又要离开京城吗?”
      “我不走了,陪着你如何?”
      “真的吗?那你要常常陪我和阿瓷玩。”小姑娘的眼睛亮晶晶,直跃起冲入沈清时的怀中“时哥哥最好了!”
      站在一旁的南瓷将这一切默默看在眼里,世子待公主真好。
      贵妃不知何时早已离开,南瓷起身轻轻退出大殿,不忍心打扰二人。沈清时望着那仓皇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
      二人再次见面,就如此匆忙告终。

      叁
      南瓷本以为沈清时身为瑞王府世子琐事颇多不可能常常入宫,可是当她第四次在明鸾宫里碰见沈清时时,南瓷终究是接受了这个事实,接过一旁宫婢递来的茶,郁闷地打量着坐在她对面低头品茶的少年。
      “沈世子。”
      对面的俊朗人儿淡淡一应,头却未抬,只是把玩着手中的茶盏。
      “阿瓷,你称呼时哥哥也太生疏了,”坐在一旁的小姑娘托腮思考着,“要不,你也同我一起唤‘时哥哥’吧!”
      南瓷本以为明珍公主只是心血来潮,却无奈小公主倔强的很,思来想去越发觉得这个称呼可行,撒娇的语气逼得南瓷无奈。没什么大不了,不就是个称呼嘛!
      “时,时哥哥。”
      沈清时把玩着茶盏的手一顿,小姑娘脆生生的嗓音暗含一丝委屈如同一只娇软的小奶猫。他“嗯”了一声,依旧沉默不语,只是疼爱地揉揉明珍公主的脑袋,狭长的眼中满是柔和。

      光阴如白驹过隙,沈清时十分守信用,平日里无事便常常来明鸾宫看望明珍公主或是来教她写字。虽甚少与南瓷交谈,可也不似从前那般冷漠。而南瓷......
      这一日,明珍公主在御花园玩耍还未归来,南瓷一踏入殿内便瞧见平日里俊逸出尘的白衣少年伏在桌案上沉沉睡着。阖着的眼皮下泛着淡淡的青色。南瓷的心头不免涌起一阵疼惜,将放置一旁的毯子轻轻盖在少年的身上。而那原本沉睡的少年忽然睁开了眼,冰冷的眸中满是戒备。
      南瓷有些畏惧地垂下了头“世子若是受寒,公主会伤心的。”
      “怎么,不叫‘时哥哥’了?”沈清时戏谑道。
      不知是着话太让人震惊还是笑容过于惊艳,南瓷一时愣住,“时哥哥”紧紧揪着手中的帕子,面上露出几分无措。
      “你紧张什么,我有那么吓人?”沈清时瞧着她这副傻样“扑哧”一笑,俊秀的容颜给屋内染上了日月光辉。
      南瓷感受到了她的心在怦怦跳动,是如此强烈。

      肆

      自那之后,二人相处更为融洽。南瓷为明珍公主绣荷包时也不会落下沈清时。而沈清时入宫时也会特意给南瓷带她喜欢的芙蓉酥。
      这日,南瓷捧着刚绣好的帕子满怀欣喜,制止了宫婢的通报踏入了明鸾宫。听见沈清时与明珍公主的对话情不自禁地将脚步放轻。二人的对话隐隐约约传入她的耳中。
      “时哥哥又给阿瓷带了芙蓉酥,她看到一定很开心。”曾经稚嫩的小公主如今慢慢长大,依稀可见其精致的轮廓。
      “她对姝儿好,所以时哥哥也对她好。毕竟时哥哥最喜欢姝儿。”明明是温柔的语调却如同冽冬的寒风让南瓷仿佛身入冰窖。南瓷捂着脸,指尖有什么冰冷的东西砸下来。原来一切是她自作多情。
      南瓷轻轻推出了明鸾宫,将手中的帕子塞给一旁的宫婢,却不敢将情绪袒露出丝毫,“我想起来还有事,你把这个交给公主。”眸中强忍着泪意跑开了。

      “小姐,明珍公主从宫里捎来了芙蓉酥。您一天都未进食,好歹尝一些吧!”南瓷任由屋外的婢女大声呼唤,如若未闻,直直地注视着面前已被墨汁韵染透的宣纸,心中如同被撕开一个大口子,自己这是怎么了?

      南瓷病了,缠绵病榻,闭门谢客,连素来交好的明珍公主亦被拒之门外。她就这样兀自闷在屋里,半个月后,终于痊愈。南瓷推开门,耀眼的阳光刺得让人睁不开眼。
      南瓷大病初愈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入宫。明知会遇见那个让她无措的人,但她还是义无反顾,若是遇到困难就退缩,这可不是她南瓷!

      明珍公主盼了半个月的人终于近在眼前,注视着那单薄羸弱的身影,一阵心疼“阿瓷,我好担心你,时哥哥也是。”
      南瓷听此,无奈地扯了扯嘴角,把视线移向了那个清如风月的人,心中蒙上一层淡淡的苦涩。他会担心她,这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的。可是见到那个人,半个月来一直平静的心终究是轻轻跳动起来。南瓷感受到了无力,身不由己。
      沈清时注视着眼前瘦弱得好似风一吹就倒的人,眉头微皱,“你大病初愈,怎穿的如此单薄,当心受寒。”
      南瓷压下眼中的诧异,只觉得殿外钻进来的风,暖洋洋的。

      时光仿佛又回到从前的日子。沈清时教明珍公主写字,南瓷陪伴一旁。只是从前极少交谈的二人多了几句温暖的问候。

      伍

      宝和十六年,瑞王毙。沈清时身为瑞王世子继承王位的同时需要扛起承担整个王府的重任。因其坚决果断的识辨与魄力,深受圣上重用,连金吾卫都掌控在手。瑞王府一时风光无限。沈清时因为肩头重任,来宫中的日子越发少了,有时大半个月不见人影。

      宝和十八年冬,雅和宫贵妃久病在床,终是撑不过这年的寒冬,去了。雅和宫一时白绸罗素漫天。南瓷与明珍公主跪在殿内,灵堂前气氛庄肃,室内的香火焚起缕缕灰烟。
      一阵沉稳的脚步声传来,一身黑色大氅的男子信步入堂,在灵堂前敬了一炷香,跪在明珍公主旁的蒲垫上。
      “你来做什么?”明珍公主已经僵硬的身子直立着。曾经千娇百宠的掌上明珠如今面对母亲的离世却倔强得未流一滴泪。
      “我来送姑母最后一程。”少年的眸中沉得阴暗。

      几个月不见,他的嗓音越发低沉,暗含疲惫,南瓷不由得感到心疼。她轻轻退出大殿,将空地留给兄妹二人。
      南瓷不知道沈清时与明珍公主究竟说了些什么,只是在沈清时离开后,南瓷瞧见明珍公主发红的双眼中满是落寞。她轻轻叹了口气,却没再多问一句。

      宫里的日子还是日复一日,南瓷常常入宫陪伴明珍公主左右。自贵妃仙逝,明珍公主便也不似从前那般灵动,爱闹腾。而那个被南瓷放在心尖上的人,却再也没有来。冥冥之中或许有什么在悄然改变,再也回不去了。

      南瓷正坐在桌前细致地为明珍公主磨供墨。“阿瓷,他不会来了。”明珍公主没有说出“他”是谁,但是南瓷心里明镜儿似的,磨着墨的手一顿,又继续研磨,“公主,世子若是不来,还有我陪着您,且莫伤心。”
      明珍公主将手中的白毫搁下,“你知道我指的不是这个。”明珍公主微微叹了口气,“阿瓷,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好得和一个人似的。你的心意骗得过别人,却骗不过我。”
      南瓷听此,手中的墨一断霎时成了两段,“我......”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口。
      “阿瓷,相信我,我会帮你。”
      南瓷怔怔地望着眼前信誓旦旦的明珍公主,沉默无言。

      陆

      宝和十九年,瑞王奉圣意平定边界立下大功。圣上大喜,特为瑞王赐婚,而这赐婚的女子便是南瓷。世人皆道,这南瓷姑娘真是好福气。

      沈清时从圣上的乾清宫出来,碰上了许久未见的明珍公主。“臣,参见公主。”沈清时抱拳行礼。

      “你要对得起阿瓷。”明珍公主目视前方,未曾看一眼面前行礼的男子,丢下这句话,施施然离去。那一身艳丽辉煌的宫装,衬得女子高雅尊贵。
      曾经的少女已经长大,不再是那个整日追在他后面喊“时哥哥”的小姑娘。“好。”他冲着明珍公主的背影回应道。无论她说的什么,他都会答应。这是他的承诺。

      同年秋,瑞王府张灯结彩,一片喜庆。当南瓷被一众婢女簇拥着坐在喜房里时,她还感到一切是多么的不真实,她马上要成为他的妻了。但眼光所触及到那触目心惊的红色告诉她这不是梦,心中的彷徨与喜悦交杂充沛着。
      “王,王爷。”听见脚步声,南瓷小心翼翼地低低唤道,称呼突如其来的转变让她一时无法适应。大红的盖头挑起,露出的是那张温婉柔和的脸。南瓷静静地凝视着眼前一身红袍的男子,跳跃的烛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夜深了,早些歇息吧。”沈清时在床榻上坐下,未再言语。金钩轻晃,红色的罗幔散下,红烛闪烁,滴泪到天明。

      只是,南瓷的满心欢喜终于被这残酷的现实给浇灭了。沈清时处理事务繁忙,常常睡在书房,极少来她这儿。便是来了,也只是稍坐片刻,喝盏茶就走。南瓷摸不透他的心思,也不敢多说话惹他恼。尽管如此,南瓷一直谨守本分,一门心思花在为沈清时做鞋,绣罗帕。她甚至亲自下厨炖汤,给沈清时送去。日日如此。

      南瓷自嫁入瑞王府便极少入宫了,不仅是因为如今嫁人后身份不宜,平日里要掌管王府上大大小小的琐事,再者,她发现她那挚爱之人放在心里的不是她,而是她的挚友——明珍公主。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深爱着沈清时。况且,他是她的依靠,更是她的天。

      “王爷,该喝药了。”那日南瓷将药端入书房,就瞧见沈清时端坐在桌前写着奏折。南瓷将药递上,瞥见桌案上隐隐露出的一角画像,那巧笑嫣然的容颜是如此熟悉。明珍公主!南瓷大惊,多年来良好的教养让她将眼中的诧异轻轻掩去,不动声色。
      然而,怀疑的种子一旦埋下,所有的蛛丝马迹都显露出来。原来这些年沈清时在暗中默默地明珍公主做了这么多。这一切甚至是明珍公主出嫁事宜皆是沈清时亲手操办的。南瓷的内心一片苦涩。

      柒

      感觉昏沉沉的,缓缓睁开眼,头顶青色的床幔陌生又熟悉,这是哪儿?
      “醒了?身子虚弱,还固执地守着我做什么?”沈清时淡淡的声音传来,却暗含关心。南瓷这才想起身在何处。这是沈清时的院子,今日是明珍公主大喜的日子,也不知当时自己匆忙离去是否得罪了人。心下千回万转。“王爷喝了酒可还觉得身子不适?公主出嫁,您......”
      “是我失态了。”沈清时出声打断。
      南瓷觉得突然间有什么不一样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好似真是南瓷想的那样,沈清时待她不似往日冷漠,他也会陪她作诗,与她同赏雪共煎茶,会温柔地注视着她,眼中好似流光闪过,也会为她添衣描妆。南瓷觉得一切的等待都是值得的,他们就如同一对寻常的夫妇,岁月静好。

      “深秋露寒,也不知多披件衣裳。”厚厚的狐裘盖在身上,宽厚而温暖的掌心覆在南瓷的手上,包裹着她,十指相扣,温暖了她整个人。南瓷转过身来,对上沈清时温和的眼眸,二人相视一笑。

      “我带来了芙蓉酥,我记得你从前最爱吃了。”沈清时将那一盒点心献宝似的捧了出来。
      现下已是深秋,又哪来的芙蓉做这精致的芙蓉酥。南瓷知晓定是来之不易,恐怕翻遍了整个京城吧!只是这芙蓉酥,她也许久未尝了。嫁入瑞王府一年多来,只觉得孤身一人,日子苦涩,便再不爱这甜腻的东西,难得他还记得。
      南瓷将一块点心塞入口中,香甜的气息一如当年,这手艺未变,只是心境到底不似从前了。
      “劳烦王爷费心了。”南瓷敛去神色,如今可算是苦尽甘来,只要他陪伴身边,那些执念也该放下了。

      捌

      “启禀王爷,王妃。明珍公主携驸马上门拜访,现下二人已在门外等候。”管家的声音自门外传进来。南瓷心下惊奇,二人新婚不久,怎么突然上门拜访?

      “今日拜访突然,还请阿瓷莫怪。”许久未见,明珍公主明艳动人的脸庞更胜从前。
      “怎么会,公主这是疏远我了。那日公主出嫁我不辞而别,理应赔礼才是。”南瓷浅浅一笑,拉着明珍公主坐下,空气中一股浓郁的气息万分奇异。

      明珍公主似是瞧出她的困惑,随手将衣带上的香囊解下,“我知道你是担心时哥哥,又怎会怪你?喏,这是从南边进贡的香料,香气袭人,有舒神之效。你若喜欢,我便把府上剩下的一些给你送来。”边说着边递给了南瓷。南瓷轻轻一嗅,浓烈的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不禁皱了皱眉。

      “我还是不横刀夺爱了,这香料珍贵,还请公主留着吧。”
      明珍公主将香囊取回,犹豫再三,终是出声问道:“阿瓷,他待你可好?”从前南瓷的处境她是知道的,再怎么自责如今也还是为好友担心。
      南瓷心神微荡,想到沈清时曾经为明珍公主所做的一切,难免又黯然神伤。然而,她却被明珍公主所言震惊。

      幼时的沈清时被人暗杀险些丧命,贵妃因救他落下病根。贵妃逝前交待他照顾好自己唯一的女儿明珍公主。因此沈清时待明珍公主更胜之前,她所提的所有要求他都会去做,包括与南瓷的婚事。

      原来如此,想到自己的这场婚事,南瓷不免有些悲伤。“王爷的书房中曾有一副公主的画像,这又如何解释?”真相已将大白,南瓷喃喃出声,整个人瘫在椅子上感到前所未有的迷茫。
      “那是我及笄之年父皇寻人为我作画,因他丹青素来出色,待我又似亲兄长,遂请他入宫。阿瓷你看见的因该是一副半成品。”明珍公主突然一顿,露出一丝懊悔之色,“阿瓷,我并不知道你有这样大的误会。”
      难怪,难怪他为明珍公主操办一切。婚宴上喝得酩酊大醉,并不是因为所爱之人不得,而是信守承诺放下重担的释然。原来一切并不是她想象中的什么青梅竹马,一对璧人。

      南瓷霎时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只觉得天旋地转,睡意袭来。香,定是那香有问题。
      “温姝,你......”话未说完,便陷入一片黑暗。这是南瓷头一次直呼明珍公主的名讳。
      “阿瓷,对不起。”明珍公主望着南瓷宁静的睡颜,喃喃道,“睡一觉,睡一觉什么都好了。”

      玖

      南瓷幽幽转醒便瞧见明珍公主倚在一旁,昏睡前的记忆纷纷涌入脑海。似是想到什么,她脸色苍白,“你是为了拖延时间。”南瓷一副肯定的语气,到了这个份上,她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匆忙起身冲向门外。“明珍公主,为了周璟烨,你可真是苦费心机。王爷若是出了什么事,我绝不饶你!”

      “阿瓷,对不起,我太爱他了。”爱到为他,不惜伤害自己最亲近的二人。明珍公主倚着门的身躯缓缓软下,任由泪水模糊了双眼,她冲着南瓷的背影大声喊道:“来不及了,你救不了他。”

      拜月亭内,热茶的氤氲模糊了沈清时的脸。“本王的府外已皆是驸马的人了,驸马耗了这么久,打算何时动手?”
      此话一出,对面的驸马周璟烨面色巨变。“你......”短刀出鞘,厉声呵斥道:“瑞王与夷国暗中勾结,我这是替天行道,拿下你这叛国贼!圣上那里我自会禀报。”
      “呵,”沈清时哂笑。当真是子虚乌有的罪名。

      南瓷远远望见亭内的二人,不敢耽搁,提起裙子快速跑去。待到亭内,只见刀光一闪,猩红的血沫溅飞。南瓷觉得眼前一黑,软软倒下,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幸好,我来得不晚。”南瓷露出释然的笑容,她的身躯微微颤抖,胸口的鲜血不断汩汩流出,染红了衣裙。
      周璟烨的那一刀虽让人措不及防,但以沈清时的武功定能化险为夷。谁想,南瓷竟然不顾自身的安危,生生挡下这么一刀。
      沈清时的神情难得地出现了一丝裂痕,“阿瓷,你怎么来了?”清冷地嗓音中暗含一丝喑哑。“你怎么这么傻,一定要撑住,太医马上就来。”
      南瓷摇了摇头,喘着的气已是只进不出了,她颤抖着双手,艰难地从染上鲜血地衣襟中掏出了一条陈旧的白帕子,“当年本该还你,如今可算是物归原主了。”

      她的眼神逐渐涣散,“遇见你,我从不后悔。”她虚弱地依偎在沈清时的怀中,撑着最后一口气静静地用目光将面前的人描摹在心里,“夫君......”纤细而白得透明的手无力垂下,温静的人再没有一丝生机。她的生命永远定格在那抹温婉而满足的笑容上。

      沈清时低低地笑了,双手抚上她冰冷地脸颊。是他过于自大,明知道明珍公主与驸马的计划,知道南瓷会被明珍拉走,没有性命之忧,知道驸马想杀的人只有自己。他本以为自己能处理的很好,算计了所有人,唯独忽略了这个姑娘对他的赤诚之心。如今凝视着怀中女子早已僵硬得没有一丝温度的脸庞,胸腔里撕心裂肺般的疼痛让他绝望。是他太过迟钝,总以为相敬如宾便足以,却不知何时,这个姑娘早已走入了他的心底。

      是初次相见时她的惊慌,唤他“时哥哥”时的谨慎又温顺,还是大婚之时的娇羞,亦或是尝到芙蓉酥时的惊喜甜蜜......她或喜或悲的面容深深印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她喜的盛夏,她恋的芙蓉,她爱的芙蓉酥。那个为他红袖添香缝衣做羹的人呐,这里的一切都是她的影子。

      他的姑娘啊,是夏日送到他的身旁,如今也是夏日之时离开了他。

      沈清时紧紧握着手中染上鲜血的罗帕,怔怔地注视着沉睡的人,轻声低语,“阿瓷,我带你去摘最美的芙蓉,你醒醒不要睡了,好吗?”那低沉饱含乞求的话语吹散在绵绵的夏风里。

      四下安静,闭上双眼的姑娘再也无法作答,身后拜月亭外的芙蓉一如当年明艳,随着柔柔的夏风轻轻摇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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