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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曼陀山庄待嫁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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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年三月暮春,草长莺飞之际。一个名不经传的人和一个名不经传的庄子在江湖上掀起了一番着实不小的喧嚣热议。
那人叫“李青罗”,一个好看的男人,那庄子叫“曼陀山庄”,种满了茶花。缘起数封发往各地,广邀江湖人的喜帖。
至于为什么会引起热议?
那是因为这厮要娶的,是大理镇南公主段筝淳的宝贝女儿,大理国最受宠爱的小郡主——一个年纪小到说做他女儿也不为过的小姑娘。
小郡主名叫段钰,长得如花似玉,却因变故流落到曼陀山庄,被李青罗看到。奈何年仅二八的大好年华,就要迫嫁于人,怎能不让人唏嘘不已。作为小郡主身边最亲近,也最疼爱的她那些人亦是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孩子如此这般被人耽误。
双方争讨多日,总是不能达成共识。小郡主被困曼陀山庄待嫁将近,一切迫在眉睫,而那李青罗又言,除非他早年追求无果的镇南公主段筝淳下嫁,才肯罢休。
可那段筝淳早已嫁人为妇多时,更是万万不能了。
唉,舍不得小的,亦舍不得大的,当真是进退两难!
婚期来临的最后一日,距大理远有几千多公里的曼陀罗山庄已然提前布置妥善,喜气洋溢之中却莫名散发着丝难以言喻的落寞。
有的宾客早已到达庄内,正于客房歇息;有的宾客却还在路上,亦步亦趋的赶着。而就近的宾客,虽凑着热闹,却又俱是默契的扮演着沉默的捧场人。
至于这场婚事的两个主人公……
一个自锁在屋子里不想见人,一个被锁在屋子里不能见人。乃至于除了迎接宾客这等琐事外,所有的决策权都掌握在了新郎官的独子王瑜焉手里。
还未弱冠的少年男子遣退身旁跟随着的仆从,匆匆走过回廊、繁密的月亮门,拐进一处搁置很久、鲜有人打理的厢房前。一手触着门上大锁,一手紧握着钥匙,却并不打算开门。
从那个叫“段钰”的少女被锁进这间屋起,王瑜焉便每日都会来待上一阵。
起初还能听见少女反抗的拍门声,和向送饭仆从的求救声,但那仆从除将饭菜从窗边开出小洞送进去外,从不跟段钰说话。
日子久了,少女便在这孤立无援的处境中安静下来,直到时光一晃,对方很快就要嫁给自己父亲了,他却还在冷眼旁观。
呵,大概是因为恨意吧!
“喂,有没有人啊?来人放我出去。”门内突然响起的少女呐喊和激烈的拍门声让王瑜焉很是一惊,他以为过了这么久,对方应该早已经放弃抵抗了。
王瑜焉没有吭声,只握着钥匙的手紧了紧,又忍不住向四处张望了下,视线终于留连在了那把乌沉沉的大锁上。
还真应该庆幸父亲是个极为自负的人,连个看守这里的人都不愿留。
“到底有没有人?我被关在里面了,快来放我出去。”这话就说得很有意思了,好像她之前没被关在里面一样。
感觉被自己的想象力逗笑的王瑜焉掩饰性的轻嗑了两声,没想到屋内的人却敏锐的发觉了。
“是你吗,焉哥。我是段钰。”王瑜焉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散去,就僵住了。而那心中的恨意便登时收不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扇门道:“你在说什么?”
少女不知他是何反应,只道:“我说我是段钰,来自大理国的那个段钰。”
“不是这句,前一句。”王瑜焉脸贴上门急切道。
屋里的段钰顿了下,很给面子道:“是你吗,焉哥。”
“你叫我焉哥。”王瑜焉一贯柔和的语调徒然升高,恨意和甜蜜并存。
段钰吓了一跳,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却又下意识讨好道:“那,王公子?”
王瑜焉蹙眉,却似从这个称呼中觉察中什么道:“不对。”按理说,段钰这辈子甫一流落到曼陀山庄,便被父亲发现关进这里,根本没可能遇见他,又去哪知道他姓名,更遑论发展到叫那般亲密的称呼。难道……
段钰道:“什么不对啊?王公子。”
“你对我的称呼不对,”王瑜焉沉思片刻,却又不太确定,只好先试探,“钰妹,我们第一次相遇是在何处?”王瑜焉说着便用钥匙破了锁,开了门。
“当然是曼陀山,啊……!”一直趴在门上,却还没意识到门已开的少女不受控的尖叫着扑进王瑜焉怀里。只抬头瞟了一眼,便又被那炫目的容颜惊艳的红了脸。
随即又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立马推开了王瑜焉,道:“对不住了,王公子。”
眼中的阴鸷在段钰看不到的地方转瞬即逝,王瑜焉整了整衣冠,正色道:“我砸碎了无量洞的玉像,你气我不?”
段钰一怔,猛摇头道:“没有没有。”
王瑜焉惨笑道:“那你为何不去寻我?”
段钰呆了一下,抬头看王瑜焉一眼,嗫嚅道:“我以为。”
王瑜焉冷冷道:“以为什么?以为我走了。我孤身一人,人生地不熟,能去哪里?”那日他虽发了一通脾气,好面子出走,可冷静下来再回去时,却当真是心凉一片。王瑜焉以为段钰怎说也是对他一往情深过,总会顾念些往日情分等等他。没想到……
段钰却是惊出一身冷汗,羞愧难言,垂泪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焉哥。”说到最后,她呜咽起来,“我竟是疏忽了你的安危。”
王瑜焉沉下脸,幽幽看她一眼,道:“你这个惯会说甜言蜜语的薄情丫头。我曾以为你是个赤诚姑娘,没想到,哼。”王瑜焉冷笑一声。
段钰想反驳却无从反驳,她一直不敢去看王瑜焉的脸,只怕会在那上面看到厌恶、鄙夷等等那些她难以接受的表情。
不过王瑜焉也倒没如何想要刁难她的念头,自觉试探的差不多了,又问道:“你可知现今何年?”
段钰想了下道:“丁丑吧,在大理正是开明元年……”话还没说完,王瑜焉却摇头打断她,“不,是壬申,元祐七年。”
段钰愣住,蓦地瞪圆眼。
“欢迎回来。”王瑜焉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将这呆傻傻的少女拥进怀里。
显然,刚刚从上辈子重生回来的大理小郡主段钰还没来得及弄明白自己现在的处境,就已经被早已重生多年的王瑜焉发现了她重生的秘密。
然而她还不知道自己已经重生了呢!
王瑜焉原本还在犹豫着到底要不要对现在这个“对上辈子一无所知的段钰”施展报复,便得知眼前的少女已然“变回了那个痴恋时义无反顾追在他身后,断情时却比谁都绝情的段钰”时,想法已经不言而喻。
冷静下来很久后,段钰才终于搞清楚了这一切的来龙去脉。想想还真有些难以置信,明明上一秒还是丁丑年,而她还正在大理皇宫大婚……却没想到一眨眼间,却已是回到了壬申年。所以她这是又重活了一世……是不是这样她就可以提前做些什么让妈妈和爹爹,还有大哥免于死难了?
凭着脑中残存的记忆和身上的凌波微步和六脉神剑,以及充盈的内力,段钰很快意识到了她这是回到了被吐蕃国师鸠摩智抓去燕子坞的那段时日里。
只是一起来的阿朱姐姐和阿碧哥哥他们不知怎样了,该不会是被……
“表哥来得及时,阿朱阿碧并没被割去右手做化肥。”似是知道段钰在想什么,王瑜焉索性道,“现在他们歇息在庄子里,预计参与明日你和家父的婚宴。”
前一秒知道阿朱阿碧没事,段钰还有些开心,后一秒听到“你和家父的婚宴”时,整个人便都蔫了下去。她虽早就从残留的记忆中知道了有这一回事,却因为不知该如何是好而佯装不知。谁成想,王瑜焉竟偏偏要将这难堪的事捅到台面上!
“钰妹。”一旁不甘心被忽视的王瑜焉突然出声道。
“嗯。”段钰迷迷糊糊应了一声,却突然感觉不对的看向王瑜焉,“咦?”这称呼!
直到这时,段钰才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忽视了什么。这是壬申年,而这时的她和王瑜焉才初初相识,那这王公子缘何会这样亲密的称呼她?
“王公子,我们应该才,相识不久吧。”段钰这话说得颇有些底气不足,她大概忘了明明不久前,王瑜焉才和她有过一段暴露身份的对话。
“并不是。”王瑜焉神色专注的看着段钰,视线放空又聚焦间似是回想起了一段很重要的往事,“你我已相识多载了,不是吗?”
听到“相识多载”这里时,段钰才终于反应过来的惊叫出声:“哦,你有记忆,你。”
王瑜焉提醒道:“你仔细想想,我可是早早就暴露出身份的。”
段钰回顾起之前的谈话,兴奋的指着王瑜焉道:“啊你也是。哥哥也你回来了。”
“我们没有血缘关系。”王瑜焉冷淡的回道。
“你怎知道?”段钰惊讶的捂住嘴。
王瑜焉冷静道:“自你招木宛磬为夫那日,我就知道了。”
段钰不知所措的低下头,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王瑜焉道:“钰妹,你可以继续叫我焉哥。”
段钰道:“这……”
“不可以吗?”王瑜焉轻捏着她的下巴,段钰被迫抬起头,一张目眩神迷的脸瞬间绽放在眼前。
无法拒绝!
段钰一向知道王瑜焉长得好看,哪怕她在上辈子就已然脱离了那玉像的魔咒,却还是会不由自主的被这张脸倾倒。但是段钰大概忘了,她最初被吸引,根本是因为王瑜焉的一声叹息,而非什么玉像。
“可以吗?”王瑜焉极有耐心问道。
“可以的。”段钰声若蚊喃。
王瑜焉道:“对了,你可知道我爹爹为何非要娶你?”
段钰奇道:“为何?”
“因为喜欢令堂,我爹爹才要娶你。”王瑜焉顿了顿,“毕竟关着你这个筹码,才能引你妈妈前来。”
不过是轻描淡写的几句话,段钰却听的瞬间毛骨悚然,她强抑着难言的恐惧,颤声道:“你爹爹他,他……”
段钰早就知道王瑜焉的爹爹很疯狂,没到对方却疯的这样彻底!
王瑜焉只是笑,笑到最后转身就走,连看都不看段钰一眼。
“焉哥你去哪?”段钰追在身后,下意识去抓他袖子,王瑜焉却顺势一甩,直让段钰抓了个空。
王瑜焉横眉冷对道:“别跟着我。”
段钰登时僵住,再不敢上前。她怎么也想不明白明明上一秒还和颜悦色的王瑜焉,转瞬就似变了一个人般冷若冰霜。
十足是另一个李青罗的翻版。
冷清的庭院中,段钰一人抱膝缩在屋门前。明明冬日早已掠去,她却仍觉着心上一阵发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