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依旧》岑念莲

7、六、谷中温暖（二）

　　这些天师祖不在家，听师父说师祖喜欢游走天下。除了咱们大祈，北方的北凉，西南的南衍，还有出海的一些岛国，都有师祖的足迹。
　　于是笺儿问，那师父为什么你不像师祖那样游走天下呢，很好玩的。
　　问完后便看见师父盯着她，半晌不语，然后很无奈地摇摇头走开了。
　　笺儿不明所以，跟在师父屁股后面问个不停。李言修终于不耐烦了，回头很不屑地说了一句：“我要走了谁来管你？”
　　“啊？”笺儿张了张小嘴巴，可马上大眼睛又一闪一闪，“那我可以跟你去玩嘛。”于是继续跟在屁股后面晃啊晃，手还扯上了他的衣服下摆。
　　李言修看她那样儿，气息顿时有点不顺，脚下的步子却迈得更开了。他想着哪一天自己会不会被他的小徒弟给整没了。

　　这天下午，李言修照常在谷中採药。回来之后，见笺儿没在房里，药房、厨房也没有，估摸着她应该又是出谷找婆婆和小根儿玩去了。
　　本来是想带她去採药，反正早晚也要教她医理。可一想她的好奇性子而且还没学药草常识，万一採药时一些剧毒的草被她不小心碰到是很麻烦的，于是还是打算不带她去，等教给她一些基本的知识后再让她跟着。不过她倒好，没让她採药，她就出谷玩去了。李言修怀疑当日笺儿缠着他要他教谷口阵法，是不是就是为了出去玩。他有些好笑，不过没有再细想，拿下竹篓把草药一一分开。
　　渐渐的，药房的地上洒下了一层淡淡的橙黄，夕阳挂在天边被红霞包围着似是要拥它回家。
　　李言修把最后一颗药草放好走出房间，昏黄的余晖中他望了望蜿蜒而去的小道，小姑娘应该要回来了吧。于是便转身走进厨房。
　　过了一会儿，“呼”地一声轻响。
　　“笺儿，你回来了？”他忙放下手中的蔬菜，走了出来。
　　“呼”，一只小鸟拍着翅膀飞过，它在衔屋上的那根树枝。
　　原来是一只鸟。
　　李言修微微的叹了口气，暗笑自己。笺儿回家要么是很远就听到她的叫唤，要么就是一声不吭走过来突然抱住他，小家伙是绝对不会很乖走进屋子的。于是他摇摇头又重新回到厨房。
　　拨了拨灶下的材火，灶台上锅里的油渐渐烧红，旁边准备好的菜可以下锅了。
　　李言修边不停的忙着饭菜，边时不时抬眼看看外面。
　　太阳已经下山了，笺儿怎么还不回？
　　心里琢磨着，手上把做好的菜端上桌，摆上碗筷。
　　全部弄好后，李言修再次出来站到屋前。天空已经渐渐的变成深蓝色，地平线上最后的一丝红色也不愿多停留，匆匆地隐了身去，夜幕降临。
　　笺儿还是没有回来。
　　晚风袭来，李言修身上干净的月白衣衫被吹得乱舞张扬，黑亮的发丝连着发带全被吹到胸前。他的眉头早已紧紧皱起，薄唇紧抿，凤眸全是掩不住的焦急。
　　笺儿平时再顽皮也不会让他担心，再怎么出去玩也会在天黑前回家。可是现在已是这个时辰却还没看到她的影子。早知如此，便是怎样也不会教她谷口阵法，怎样也会把她带在身边，即使採药被毒草扎了，让他给她医也好过现在人没看见。
　　要不要出谷找她，李言修看着那条漆黑的小道。
　　握了握拳，准备走。可是刚踏出一步他又停下，万一她已经回来只是在谷中玩，那么自己一出去她回来没见着，岂不是也会担心？在谷中玩！那不是更糟糕，迷路了怎么办？
　　李言修越想越多，最后竟是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能握紧双拳站在路口张望。

　　“哼哼哼——，小兔子，你在干什么？哼哼哼——，大野猫，我在拔萝卜！……”
　　李言修突然凤眼一跳，蹬脚跃出了几丈远。窄窄的小道上只见一个小小的人影一蹦一跳的朝这边走来。
　　顿时他出了一口大气，心也慢慢地落回嗓子里。眉头疏朗带上了一丝温柔，可是随即脸上已经没有了任何情绪。
　　笺儿哼着小调向屋子跑来，快跑到路口就看到一个白色人影立在那里。发丝飞舞，衣袂上扬，不是师父又是谁。
　　“师父，我回来啦！”笺儿伸出小手抱住师父，可是师父没有任何表情，连瞧都没瞧她一眼就回身往竹屋走去。
　　笺儿觉得师父怎么好像生气了，于是赶紧跟上去轻轻的牵住师父的手，但是师父依然没有反应，手任由她牵着，没有回握。
　　他们就这样沉默地走进厨房。
　　师父抽出手安静地坐在椅子上。
　　笺儿则站在桌边，看着满桌子的菜，全是她喜欢吃的。
　　可是，好像已经凉了。
　　笺儿终于知道自己做错事了，和小根儿在外面玩，爬到树上去掏鸟蛋，又到草窝里去捉蚂蚱，早忘了天已经黑了，要回家吃饭了。
　　看着自己满身的灰，笺儿低着头走到李言修身边，蚊子声的叫了声“师父”。
　　师父没有理她。
　　过了许久。
　　终于，李言修开始说话了，不过语气极其平静：“你知道自己怎么了吗？”
　　“知道知道……我知道，师父……我，我和小根儿在外面玩，玩到天黑了还不回家……师父你一定很担心我。师父，是我错了，我错了。下次我再也不这样了，师父你别生笺儿的气了……”笺儿越说头越低，眼泪打湿了自己的鞋子。
　　“你还想有下次？”李言修语调微微有了起伏。
　　“不是的，”笺儿忙抬起头，连连摆手，“不是的，师父，笺儿错了，笺儿不会再这样玩了，笺儿更不会再惹你生气了。”
　　李言修看她牵着自己的手，脸上的泪珠一串一串，突然想起在京城的街上第一次见她，她也是这样看着自己，心下没由来涌上一股感慨。从春天到现在才几个月，没想到自己已是如此习惯照顾一个小姑娘了。师父当年带着他在身边也是这种心情吗？小时候的自己也惹过师父大发脾气啊。
　　“笺儿，你知道错了就好，”李言修伸过手帮她擦着眼泪，“我并不是不让你出去玩，只是天黑了你还不回家，为师很担心。这灵月谷里地势复杂，有些地段还有阵法，且毒草灵药满地皆是，你才刚来这里几个月，若是回来不小心迷了路叫我怎样找你！”
　　“嗯，笺儿明白了。笺儿以后早早的就回家！”小家伙信誓旦旦，眼泪没了，于是嘴角的梨涡又重新显现。
　　“哎，”师父轻叹了一口气，“好了，你去把手洗了，衣服也换了。菜凉了，我热一下再吃饭。”
　　“师父，等一下。你坐嘛，我来热菜。”
　　“你？”李言修长眉一挑。
　　笺儿马上旋风一般的冲了出去，不一会儿就换了身干净衣裳进来，手也洗了。
　　只见她把菜小心地一盘一盘端到灶台上，然后拿了个小板凳过来放好，自己便站了上去。她把菜倒进锅里，小手抓紧锅铲一边一下的用力翻动，白腾腾的热气和香味就这样扑面而来。
　　李言修凤眸闪闪，他眼中的小小身影以前过得到底是怎样的生活，她才六岁就已经会热菜。
　　几个月前上阳的春天里那个分不清性别的邋遢小乞丐，那间巷角废弃的满是霉味的小屋，这些天住在谷里只会围着他咯咯直笑的小姑娘，想起这些，李言修心中微涩。
　　他走过去，把笺儿抱起来，刮了一下她的鼻子：“笺儿，你现在是小孩子，师父做菜给你吃，等你长大了，你再做给师父吃！”
　　“嗯～～不嘛，今天笺儿做错事啦，笺儿烧菜给师父吃！”小家伙开始撒娇。
　　“那你听不听师父的话？”还是同样的问话，不过这次脸上不再是没有波澜。
　　哎？师父又对她那样笑了，眼睛亮亮的，嘴巴弯弯的，真好看。
　　于是，两只小手搂上师父的脖颈：“嗯，我听师父的话，呵呵……”
　　就这样，这个听话的姑娘在她往后成长的岁月中，再也没有惹过师父生气。

作者有话说

　　晚上还有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