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靠吃白月光软饭过日子》三十六山风

26、两害相权取轻 阔野横

　　阔野横在丘陵前，漫无边际，乾坤颠倒，空里无星无月，旷野之上却蜿蜒流淌着一带璀璨银河。
　　那无尽的光点并非是流萤，而是实实在在的星子。

　　谢照乘负手而立，道：“陨落星海自成天地，长夜无尽，魂灵不灭，外界难得其门，竟与化龙秘境是联通的。”

　　陨落星海林疏桐是在书上看到过的，但也只提过其神秘莫测，并未详细描述，他不免有些担心，“会不会很危险？妖皇或许也在这里……”

　　“那不过是妖皇的一具分/身而已，及不上他本体，早在长夜星盘下消散了。”
　　谢照乘解释了两句：“他到底还是谨慎了，否则我有长夜星盘在手，不死也要他脱层皮。”

　　林疏桐不假思索，提议道：“既然有长夜星盘在，不如看看能不能借它想办法出去？”

　　“我倒是想，但它到底是白烬烛的本命灵宝，此刻已经回主人身边去了。”
　　谢照乘望着那璀璨的星河，续道：“眼下只能先四处走走看。”

　　话音未落，谢照乘就一跃而下，林疏桐也紧随其后。
　　二人甫一落地，一粒星子就划过谢照乘衣袖，猛然停顿，在他眼前晃了又晃，做人语道：“诶！你是谁呀？”

　　少年微微一怔，抬袖摊手，那星粒便自觉落在他掌心，来回滚动，奶声奶气：“你身上的气息真好闻。”

　　林疏桐双目圆睁，盯着星子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谢照乘抿唇笑开，和声道：“你愿意引我见见你们主事的吗？我有事情想找他。”

　　“你找他们做什么呀？”星辰浮起些许，前后摇了摇，“族长还好说话，那大胡子可凶巴巴的……”
　　少年忍俊不禁，“大胡子凶不过我，你放心。”

　　而后林疏桐便见星粒绕着谢照乘飞上好几圈，摇摆不定，片刻后方道：“他要是凶你，我们就骂他！”

　　林疏桐听得目瞪口呆，只觉得离谱。
　　风吟晚对他有好感，景瑜与原身都爱他也就罢了，连将将撞见的星星亦想维护他……

　　“你从哪里来啊？”
　　小星星停在谢照乘衣襟前，拿着软软的小奶音说话，倒很是可爱。
　　谢照乘回答过后，林疏桐忍不住插嘴：“小星星你几岁了啊？”

　　“去你大爷的小星星！”
　　和林疏桐讲话同和谢照乘讲话，这小星星完全是两个态度：“你祖宗今年一千三百岁！”

　　一千三百岁，确实可以说是他祖宗了。
　　林疏桐一噎。

　　祖宗星星疑惑地嗯了一声，飞到林疏桐面前，上下打量过后，咻地退开，警惕道：“我们先把他杀了吧！”
　　这话分明把谢照乘同自己划成了一个党派，将他剔除在外。

　　谢照乘莞尔：“我们要他有用，先让他活着好了。”
　　祖宗星星心不甘情不愿地哼了声，转头向那一片星河喊道：“有人要找大胡子和族长！”

　　星河陡然沸腾，无数星星脱离族群，朝他们涌将过来，林疏桐看着谢照乘糊了满身星星，张开的嘴怎么也合不上。
　　最先遇见的星星牢牢抓着谢照乘的衣襟，相当不服气地嚷道：“是我先发现他的，你们离远点！”

　　“好好闻的气息…”
　　“你是谁呀？”

　　七嘴八舌，声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但无一不传达着善意，仿佛瞧见了…
　　林疏桐已经想不出正常的形容词了，他眼前的谢照乘额上已经贴了张纸，上面的黄金二字分外招摇。

　　第一颗星辰在乱声中尽力挣扎：“大家伙听我说！他是寻族长有事的，咱们先将事情办了再聊！”
　　众星一听，欢呼着簇拥谢照乘向前飞去，不是谢照乘眼疾手快扯上了林疏桐，后者就要被丢弃在此地。

　　行上半刻中，他们转入一片深林中，星流四下游荡，美得惊心动魄。
　　有星星敞开嗓子喊，“大胡子，有人找！”

　　林疏桐方站稳脚，谢照乘忽地闪到他身前，拂袖定住了身前的空间，林疏桐眯起眼，才瞧见那支无形箭簇。

　　“请前辈留情！”
　　谢照乘还有伤在身，截住这箭矢后，顿时气息不稳。
　　星星立刻就叫唤了起来：“大胡子你干嘛？”

　　那支箭簇飞了回去，落处是个背弓的中年大叔，乌须覆颊，披着件蓑衣，露出的衣角被浆洗得发白，衬得那古铜色的皮肤更黑了些。

　　“小子，我杀了他，对你不无好处。”中年大叔取下背上的弓，似是还要动手。

　　谢照乘一错步，将林疏桐护在身后。
　　中年大叔眯了眯眼睛：“你还是让开的好，我不介意连你一起杀。”

　　林疏桐推不动谢照乘，便自己往右一移，手心冒汗却仍挺直背脊：“我与前辈近日无怨往日无仇，前辈为何非要杀我不可？”

　　“老子看你不顺眼。”
　　蓑衣客淡淡道，身上没半分杀意，林疏桐却能感觉到莫大的危险。

　　林疏桐一抿唇：“师兄你先让开……”
　　谢照乘充耳不闻。

　　“大胡子不许为难他！”
　　几颗星星冲过去，揪住蓑衣客的头发。
　　蓑衣客眼睛都不曾动一下，弓上箭仍锁定着林疏桐。

　　“蓑衣。”
　　一颗声音苍老的白色星辰缓缓飞来：“到此为止罢。”

　　蓑衣客皱了皱眉，收起弓。
　　那苍老星辰偏移方向，顿在谢照乘身前，似是审视着他，不确定道：“灵曜？你怎会在这里？”

　　林疏桐偏头去看谢照乘，少年的神情陡然间有些奇怪，如有霾雾将他拥住，瞧不见内里的事物。

　　谢照乘半垂眼帘，答道：“晚辈未想到化龙之下是陨落星海，为妖皇所设计，这才不慎掉了进来。”
　　蓑衣客凉凉瞧他一眼，“一日之内，你不出陨落星海，就要油尽灯枯而亡了。”

　　林疏桐心惊肉跳，问句脱口而出：“前辈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
　　蓑衣客浓眉一扬，没什么情绪道：“你以为陨落星海为何鲜有人涉足？”

　　蓑衣客抬手，一颗小星星落在他掌心：“你觉得这是什么？”
　　林疏桐的目光在星星上转了转，不确定道：“星星？”

　　“你应该听说过一种说法吧？人死后，会变成夜空中的星辰。”
　　蓑衣客拈起那颗星星：“陨落星海背靠化龙秘境，二者合一就是上古的求生战场，化龙葬的是骨，星海存的是灵。”

　　蓑衣客不紧不慢道：“你所看见的这些星星，都是上古族群战死后精魄化作的灵在几千年后生出了自我意识。”

　　“陨落星海即是一处死地，衰败意志早刻进陨落星海的每一口空气、每一寸土壤中，只有死气与枯竭能存在。”
　　“像你这样康健的，还能多撑些时日，但他本就已大伤根基，更有余毒和天谴在不断拖重伤势，最多一日，就会耗死在这。”

　　林疏桐一阵恍惚：“他的伤…到底有多重？”

　　蓑衣客右手微微一抬，那颗星子悠悠飞离，谢照乘有心要截他的话，却到底是没能来得及：“他出生即被断去仙骨，道伤就已在根基上不可逆转。”
　　“十七年间时补时拆，此刻的身体早如蜂巢般千疮百孔，再加上这样的伤势，能撑到现在都算是奇迹。”

　　出生即被断去仙骨？
　　林疏桐瞳孔一缩，乍然忆起许久前燕归兮曾同他说过的话——以他的天姿，假以时日，必能成仙。
　　但他如今，已经不能了。

　　“暂且不提他，我倒想问一问，你是什么来路？”蓑衣客的视线锁在他身上，林疏桐顿时不寒而栗。
　　“一介半妖，杂有魔性，不被天地意志所承认，身上还带着毁灭的气息，他胆子也未免太大了些，敢留着你。”

　　几句话后，蓑衣客身上已带有极重的杀气，林疏桐眼皮一跳，下意识退后几步。
　　谢照乘适时出声：“他性情温善，并非奸恶之辈，再者我还有要事须借他之手，请前辈莫再为难他。”

　　蓑衣客扫一眼林疏桐，尚未说话，谢照乘就抢道：“我大致也能猜出前辈的身份，前辈手中已有雨箭，独缺云弓，而云弓正好在我这里。”

　　他神情一变，显然是被云弓所打动：“你有云弓？”
　　谢照乘轻轻颔首，“前辈如能告知离开陨落星海之法，我便立即将云弓赠予前辈。”

　　蓑衣客眼睛只亮了片刻，而后便遗憾道：“是你来问，纵没有云弓，我也会相告，只可惜我并不知道。”
　　“不过星海尽头有个人，”那苍老的星辰突然发话，“近二十年内都不曾在星海出现，我等猜测他是离开了，但最近又露了面……”

　　谢照乘旋即道：“那便请前辈指点此人所在。”
　　“陨落星海地幅广袤，其间危机隐伏，以你如今的状态对上，九死一生，”苍老星辰略一沉吟，道：“你肩挑重责，不能折损在此，就让孩子们护送你去罢。”

　　“多谢老前辈。”
　　谢照乘神情一松，眉宇间现出些疲惫之色来。

　　一旁的星群闻见，高高兴兴应下，推着谢照乘就要走，谢照乘却停住脚步，取出一把毫不起眼的玉质长弓交给蓑衣客。

　　蓑衣客一怔：“无功不受禄。”
　　“晚辈不擅弓，云弓留在晚辈手上也无甚意义，”谢照乘微微一笑：“云弓雨箭分离千年，也该再会了。”

　　蓑衣客盯着谢照乘片刻，而后掀唇：“我倒有点喜欢你这小辈了。”

　　流光飞转，林疏桐借着微弱的星光去瞧谢照乘，他的唇色敷着几许苍白，稍沾病色的脸庞在玄衣衬托下，更有如羊脂玉雕作。
　　林疏桐不由小心翼翼道：“师兄的脸色…不大好看。”

　　谢照乘懒懒抬眼：“旧伤未愈不说，又添新伤，指望着我一切如故甚至气色好，是不是有点过分？”
　　成群结队的星星们七嘴八舌附和，指责林疏桐没有眼力见。

　　林疏桐哑然，而后自储物袋中取出一炷香点燃，想藉此来计测时间。
　　谢照乘瞥见他的举动，掀唇一笑，道：“你怕我出事不成？”

　　“那是自然。”
　　林疏桐不假思索就如是道。

　　谢照乘的视线追着某粒星子游走，漫不经心道：“若我去世与你性命无碍，你还会这样担心么？”
　　林疏桐蹙起眉头，想当然道：“还是会的，师兄不信我也有几分真心在其中么？”

　　“真心？”谢照乘剑眉一挑，目光定在他面上，似笑非笑：“相识犹未满月，就敢真心以待，林君管这叫凉薄？嗯？”
　　林疏桐不明所以，只见少年取出本簿册，正是原身的随笔。

　　谢照乘点了点那林疏桐三字，揶揄道：“我翻过几页，你可写了吟晚冷淡，后边还跟着虽然自己也凉薄就是了。”

　　林疏桐见那随笔便觉得头疼，麻木道：“看人隐私，可不是君子所为。”
　　“我何曾说过自己是君子了”谢照乘收起那本随笔，笑意吟吟。

　　林疏桐干脆低头去瞧手中那炷线香，却不想谢照乘抬袖掐了他下巴，迫着他直视自己的目光。
　　少年定定望着他：“封界时你知道东风第一枝的底细后，是怎么想的？”

　　他心神一颤，下意识就躲开了谢照乘的目光，但沉默片刻后，还是实话实说道：“受那一刀，是我情愿的。”
　　后话，自不必再说。

　　谢照乘松开手，道：“你觉得愧疚？”
　　林疏桐垂首不答，只听那少年淡淡道：“没有做错的事，为何要愧疚？两害本就该取其轻。”

　　他闻言，猛然抬头，盯着谢照乘。
　　就在此时，陪送的星辰忽地出了声：“那人应当就在前方，他不好相与，连族长和大胡子的面子都不给，我们就不过去了。”

　　谢照乘应声，星辰们恋恋不舍同他道别，林疏桐则转身看向那黑暗的前路，骤然一阵冷风吹来，冻得他打了个寒战。
　　少年却不管这些，抬足便朝前方的陵谷行去。

　　高高低低踩着小道，林疏桐四下乱瞟，他总觉得这地方阴森森的，如行走在墓群中一般，寒风掺杂着阴冷，直往骨缝里钻。
　　不知是不是幻觉，林疏桐隐约嗅到一股极腥的血气，他侧目望向谢照乘，见其面不改色，更是没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