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愿》柒君涅

82、第八十一章 （八十

　　（八十一）烛翊篇·终

　　在少年的纵容下，烛翊将任务完成得无比顺畅。

　　然，三界表面安稳，实则背地里暗潮汹涌。

　　当二代鵼梧妖兽死去的刹那，这世袭传承的妖力，便全然灌注到少年体内。

　　兄长死去，一切由少年接替。

　　这或许是少年梦寐的力量，将来却不是他夙愿的路。

　　少年成了这世上的最后一只鵼梧，被妖魔们簇拥着，成了又一个风口浪尖的妖物。

　　妖魔地境这极阴极寒的环境，造就了一批又一批凶悍的妖魔，只因弱小的妖根本无法在这严酷的条件下生存，因而适者生存，如黎鸟这般寻到强大倚靠的物种，毕竟属于少数。

　　妖魔地境逐渐演变成一个炼狱般的存在。

　　在那里，信奉的唯一规则就是弱肉强食，适者生存。

　　可妖魔们也需要一个声音，需要一位至强统帅，否则就将面临分崩离析的场面。

　　少年无从选择，若他此时选择拒绝，他的前路就将在顷刻间倾覆。

　　少年不曾获得力量，只配在尘埃中遥望她。

　　如今坐上高位，他却再无法靠近她。

　　少年的伴生黎鸟为了替少年开辟前路，选择了一个相当冒险的方式，自发前往天界寻找盟友。

　　紧接着，天界就有闲言碎语，传出妖魔黎鸟与苍龙族的卿奚来往甚密。

　　对于黎鸟开出的条件，卿奚曾多次拒绝，却抵不过兄长即将被外人抢走的嫉妒与恐慌。

　　消极的火焰蒙住了卿奚的双眼，最终答应了黎鸟棠笙的条件。

　　终以棠笙夺取龙女泪，而卿奚偷盗弥天石，双方互惠互利，达成双赢的合作。

　　从而弥天石与卿奚双双失去下落，而胤沅遭受了不白之冤。

　　适逢缔忱出关，坐拥天君之位做出裁决，将责罚在胤沅头上落实了。

　　一方面，胤沅四下收集弥天石的下落，另一方面，人界传来丢失龙女泪的消息，三物失其二，三界动荡失衡。

　　少年从棠笙手中得到弥天石，妖力大增，令麾下妖魔再不畏惧燎域火海，有恃无恐。

　　妖魔出入口的火焰威压也变得形同虚设，大批妖魔大肆进出，对人族进行杀戮，引得生灵涂炭，地府鬼满为患。

　　三代鵼梧的出现，为三界再度敲响警钟，怎料这只妖兽就是烛翊一手造就的祸根。

　　烛翊也不曾想到，未来有一天，她竟也要与那听话的小妖怪……兵戎相见。

　　烛翊为平三界之乱，忙得焦头烂额。

　　为弥补过失，烛翊从凉施身上偷得禁书，企图铸剑。

　　此剑威力无穷，需要宿主以心火燃起，用上神血脉浇灌，血肉滋养，方能铸成此剑，斩尽天下妖邪。

　　虽威力无穷，此剑却以吸食戾气而生，将妖邪身上至阴至邪的气息转渡至宿主之身，令其迷乱心智。

　　胤沅曾意外发现烛翊的想法，及时制止。

　　烛翊也曾心存侥幸，或许是期盼着再一次借助四兽之力，共同撑过灾祸难关。

　　毕竟，若是能够从容应对，谁愿意这般呕心沥血、殚精竭虑呢。

　　她也想活得长久，哪日闲着了就去世间……看看日升月落。

　　可当青龙从白虎口中得知卿奚暗中与妖魔勾结的消息，央求白虎保密。

　　为了平息事端，青龙便私自下界寻卿奚回去，以致四兽三缺一，无法发挥真正实力。

　　彼时，妖魔攻上天界，各仙与妖魔大战，十八般兵器出了个遍。

　　缔忱在后发号施令，漾临冲当在前，爆发而出的神力笼罩在整片云层之上，与妖魔深陷火拼当中。

　　天界陷入水深火热，好似另一片人间炼狱。

　　“我捅的篓子，不论如何，还是自己担着罢。”烛翊笑笑，再度将希望寄托在禁剑之上。

　　她将此剑，取名天佑。

　　而剑成，烛翊再不姑息，一出手就将挡道的妖魔杀得片甲不留，一时间血流成河。

　　她一路过五关斩六将，凡其经过之处，皆燃起夺目火光。

　　剑身不断吸食着妖魔死前爆出的阴邪之气，散着寒芒的剑身无比灼热，顷刻吞噬百妖之血，而将戾气便转嫁于宿主之身。

　　禁剑以血肉浇灌，亦生灵智，在天界之中本能般寻找着更强的宿主，最后引到了少年跟前。

　　场面当众，有烧杀抢夺的妖魔，有拼死抵抗的仙家，有上阵杀敌的战将，也有卷着细软跑路的逃兵……

　　唯独烛翊与少年二人不动作，反倒像两个旁观者。

　　“你不是小妖怪啊。”烛翊平静的望着眼前的少年，似是一声喟叹。

　　“姐姐，好久不见。”少年身着黑裳，佩戴层层鳞甲，他微微笑，与她站在对立面。

　　现实看来却显得如此讽刺。

　　“是我一手放任你为祸世间，今日，也该由我亲自了结。”她道。

　　少年敛起了眼眸，笑容也变得有些惨淡，他如何想过自己获得了力量，第一个要面对的……却是姐姐。

　　少年道：“姐姐可愿听我解释。”她却双眉一竖，厉声道，“离我远些！”

　　姐姐今天可真漂亮，穿戴着整齐的战衣，看起来英姿飒爽。

　　他这么想着，向她走来。

　　一步。

　　两步。

　　他是令万妖俯首称臣的帝王，在外招手便可呼风唤雨，可独独在一人面前变得卑微。

　　如今多看一眼……都成了奢望。

　　少年窄长的眉眼写着麻木，朱唇轻巧弯起：“我也是天下生灵啊。姐姐愿渡得三界，却独独疏漏了我。”

　　“魑以修，这才是你的名，你身为妖邪。”烛翊将剑直指向他，“你……为何骗我！”

　　她的双眼满是复杂。

　　长剑直指，这尖端锋芒正对着他不过两指距离，可他视之无物。少年笑了笑，刹那好像又回到当初在山坡上，他们无比闲适从容。

　　“如果我说不曾欺瞒姐姐……姐姐可愿信我了？”少年眉眼微弯。

　　烛翊不言，挥手四周火光燃起，面容肃穆着印上火光，附上剑身，她那黑白分明的眼瞳木了一瞬。

　　她咬着牙，冷汗津津，以剑斩尽妖邪，这便是她的答案。

　　“若是降妖除魔，能以此剑斩尽。姐姐，我想你得紧……这可如何是好。”少年轻声道。

　　“叮——”

　　刹那剑出，脚下施力，身形便如同离弦之箭飞渡，烛翊和着火光舞剑，下一瞬便斩向少年。

　　剑气扬起了他如缎漆黑的长发，霎时却有妖魔抵挡在前，试图阻拦天佑剑的锋芒，被烛翊咬牙斩于剑下。

　　“主上！”仍有妖魔意图上前，少年却不允许任何人来阻止他与姐姐的分毫独处，身上铃啷之声作响，妖邪之气大作，迷得人睁不开眼，就连烛翊都不住退后两步。

　　他定睛一瞥，那双漆黑眼瞳闪过数道紫芒，斥退上前的妖魔：“滚开。”

　　烛翊止住脚步，再势冲上前，她不解开口：“你既深藏不露，何不与我较量一番！”

　　“我怎敢与姐姐动手呢。”妖气散去，他好像又变成了那个不谙世事的少年。

　　烛翊再不听他说话，可少年只退不挡，任剑刃之上火光灼烧着他的肌肤，燎上他的长发，如白雪般的肌肤顷刻绽出数道鲜红。

　　“你……！”最后一击，她避开了他的几处要害，手中剑仍却吞噬着剑身之上的妖血，好似世间最大补的药材。

　　禁剑好似认定了新的宿主。

　　烛翊很快发现了其中异样，逐渐压制不住手中澎湃的剑意，她咬牙骂道：“贪心的狗娘养的剑……！”

　　她掀开衣袖，欲以臂上割开口子，将自身渡血烙印其上，暂时压制剑性。

　　少年却阻止了她，并早一步上前接近禁剑，将剑身之上的戾气全然引渡回自己身上。

　　剑意与戾气混杂着被吸附体内，在妖身之中破开无数血洞，令烛翊惊慌失措：“你这是做什么？！”

　　她试图打断这一近乎自残的做法，试图再将戾气逼出。

　　可此物一旦入体，如何是这般轻易能脱体而出的？

　　到最后，便再分不清……谁将谁伤得更深。

　　云层之上，落日余晖漾在他的身上，将他的脸上刻画得柔和平静。

　　少年仍站在她跟前，烛翊却险些握不住手中的剑，退后两步，沉重得近乎站不住。

　　她终于忍不住问出口：“……为什么还要来。”

　　她忍不住问。

　　为什么明知是死，还要来。

　　可他亦不曾想过，要与姐姐为敌。

　　“姐姐。”少年只是笑着道，“你或是忘了，我生来就没有选择。”

　　他只是从小爱着眼前的天界女子，哪怕鸿沟难以跨越。

　　“姐姐，我很想你。哪怕姐姐会认为……我在欺骗你。”

　　他忽而伸出双手将剑身蜷在胸口，步步靠近，掌心的血肉早已因为剑气的吞噬，而露出森森白骨，他眉眼微弯：“姐姐，这里是我的命门。”

　　他指引着她，杀了他。

　　“我知道姐姐，不喜欢杀戮。”

　　所以，他甘愿死在她的剑下。

　　他仍笑着。

　　烛翊收手不及，少年身受此剑，死在她的剑下……而元神尽碎。

　　她的脸庞之上毫无血色，唇瓣不住颤抖。

　　霎时，手中之剑好似千斤，教她掌握不住脱手落下，她跌坐在地上，脸庞不住落泪。

　　当鵼梧死去，妖魔便大势已去。

　　弥天石终将回归天界。

　　替天界除去暴乱，还以天下安宁，这本该受到嘉奖，天界众仙却对此剑、对烛翊，各持不同看法，众说纷纭。

　　烛翊看着周围冷眼相对，忽而顿悟，或许就是她将愿望喊得人尽皆知，才会无一实现。

　　烛翊苦笑，原来凉施说得都是对的，却唯独告知她一点，许愿时，该闭上眼，也不该出声。

　　这个心愿说出口，于是众叛亲离，她救天地，而天地却负她而去。

　　缔忱也道：“此剑不该存于世，留不得，即时命汝销毁此剑……”

　　“不可以……这剑是由烛翊的血肉与灵体生生铸成。断剑……等同于断了她的性命，碎尸万段……！”胤沅张开双臂，挡在烛翊身前。

　　烛翊一怔，没成想，最后替她求饶的人，竟是胤沅？

　　烛翊笑了笑，感慨万千。

　　可烛翊自己知道，如果不是因为那个少年，她不过是消灭了一个妖魔，又一手培养了个更为失控的祸害罢了。

　　“胤沅，你我此生不甚欢喜，临行前见你悲喜，我心上暖……此生足矣！”烛翊轻声道，“若我的死，可以换得天下安宁，我愿以我之所能，换得众生一世安稳。”

　　烛翊左右望了望，多久也没等来漾临，便笑了笑：“我许愿生活之中再没有他的出现，看来……约莫只有这个愿望成了真。”

　　“不喜欢便不喜欢罢，幸而一辈子也没多长。”

　　她亮出剑来，刹那火焰痛击剑身，焚身错骨。

　　毁剑即摧魂断魄。

　　于是，剑破碎、而烛翊魂飞魄散……散落三界各处。

　　胤沅受剑气昏倒过去，漾临这才姗姗来迟。

　　或许凉施所言不假，烛翊心悦漾临却始终不得心意。

　　可当漾临赶来为时已晚，才发觉心上空空，谓之遗憾。

　　漾临设法挽回局势，请求凉施，却得到凉施无能为力的答案：“上古遗留至今的神力，便是□□三界就已消磨殆尽……”

　　凉施给出引灵灯，借此寻找弥留在天界的稀少残灵，可凝于灯内，助其寻找其余残灵，指引下一步去处。

　　缔忱也给出缚魂链，用于锁住引灵灯内的虚弱残灵，不至于再度消散。

　　这便是缔忱的最后让步。

　　此后，漾临得知了胤沅自愿堕入轮回的消息。

　　漾临下界寻找，凉施便道：“或许这便是世间给予三神的考验，此为真正历练。”

　　而得知一切发生的青龙悔不该当初，觉得一切都是自己导致的结果，对烛翊懊悔不已。

　　青龙三番两次寻找妹妹，希望她能迷途知返，交还龙女泪。

　　而黎鸟棠笙搜集寻觅，在天界遗落的鵼梧元神。

　　一切终于尘埃落定。

　　三神中，一神自降为仙，散去神力，成了天界帝王，称之为君；一神留在世上，成了唯一的神。

　　剩余一神，以神格铸剑，以血肉引灵，最后却因此而死……获了个元神被毁、血肉不剩，就连灵识都四散三界的结果。

　　至此，万物生灵得以繁衍存活下去。

　　而天界三位上神，只剩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