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世愿》柒君涅

11、第十章 （十）

　　（十）

　　那个疯子没有神智，明明长着颗脑袋，却一脸痴傻看起来不太聪明，只空有一副躯壳到处乱窜。

　　就像一只无头苍蝇……只找准我叮。

　　我慌忙逃窜。

　　我的一双小短腿在这紧要关头就发挥了作用，出了洞口跑回山道，恰好遇上漾临。

　　他的手上还握着灯火，似是循着刚才大盛的红光赶来。

　　山道上，漾临见我一身狼狈，打趣道：“怎么，不过是让你出去寻个水，你这是又摘了马蜂窝……被马蜂叮了？”

　　他眼中意味深长。

　　我悬着一颗小心脏噗噗乱跳，哪有心情跟他斗嘴？我被吓坏了，一咧嘴哭哭啼啼跟他告状：“漾临……有人欺负我！”

　　瞧我哭得涕泗横流好生凄惨，好一个受气包，漾临的面容一瞬就沉了下来：“谁。”

　　“就，就是他！”我慌忙指向身后。

　　一回头，那个穿着破烂战甲的疯子，便出现在了我们的视线之中。

　　这战甲上的刻纹，令漾临有些眼熟。

　　这蓬头垢面的疯子登上山道，行动笨拙，只手上拖着一把短柄大刀，朝我这方踉跄而来。

　　若只是遇上了一个手脚不便的疯子，我也用不着这么害怕。可透过其鸡窝般的乱糟长发，我分明瞧见了一双浑浊的、凶狠的双眼……将我死死盯住。

　　似要将我千刀万剐。

　　我一瞬脊背发凉，一脑袋扎进白衣里不敢睁眼。

　　也不知是跟着漾临走了背运，还是我生来就命运多舛，这出了地府后，遇上的不是恶灵就是疯子……还都跟我过不去！

　　一想到这我就哭得更起劲了，豆大的泪珠说掉就掉，就连漾临都看不过去了。

　　他叹了口气，道我今生还是这般没出息。

　　漾临收起手中灯火，星光点点融入眼中。

　　我脏兮兮的手指死死揪住他的衣裳，留下了好些印子，又蹭了他一身的眼泪鼻涕，此事若是放在以往，漾临他一定会很生气的！

　　不是将我一把丢开，最起码也要开这刁钻毒辣的口，把我狠狠嫌弃一顿才符合情理。

　　可这次，却破天荒的没有。

　　被脏兮兮的我一把抱住，他的身子僵了一瞬，语气却软了下来：“……莫慌，有我。”

　　声若风中蝶翼，在烛火之中扑朔明灭。

　　我一怔，用着雾蒙蒙的双眼望他，他却别开了视线。

　　漾临居高临下，轻手拍了拍我的脑袋：“看着，就让我来替你讨回公道。”

　　在这一刹那，漾临这原本清瘦纤长的身形，在我眼中突然就变得金光灿灿高大威武起来！

　　我想这大概是他一生罕见的口吐人言时刻，珍贵到我该去三生石上刻下永生铭记！

　　可就在这般难得的温情时刻，疯子还要来打搅。

　　也是，疯子哪里晓得看场合呢？

　　此时荒地山水、树林石壁之间，剩我三人。

　　疯子错乱步伐而来，大喝一声，高举大刀向我二人临头斩下。

　　“小心！”我下意识蹲身缩成小小一团，不敢睁眼。

　　漾临倏然抬眸，眼神凌厉，从袖中滑出折扇扬手一挥，折扇与大刀相击。

　　大刀刀行厚重，与漾临指间的细窄折扇之间，产生巨大反差。

　　疯子还欲加力，只见漾临出手并指，在其寒光刀身之上一敲，只听一声清脆，便将这偌大刀身之上的蛮力卸去，轻而易举。

　　漾临腕上再一用力，疯子便一个趔趄被击退数步。

　　疯子狼狈退后，却见漾临折扇轻摇，瞥去一眼云淡风轻，叹惋摇头，其意仿似在说：“你也不过如此。”

　　此举惹怒了疯子，疯子将大步一扎，力从地起，挥刀又至：“哇啊啊啊——”

　　漾临不慌不忙上前一步，恰好将我挡在身后，我便蹲着身仰望他。

　　漾临收起折扇，再扇，刹那风起呼啸落叶纷飞，阻碍了疯子前进的视线。

　　疯子一时停住脚步，只道双手狂躁不堪的乱劈乱砍。

　　下一秒，漾临动了。

　　其一身白衣翩跹，长发与风翻飞。

　　疯子的胡乱攻击毫无章法，漾临便脚步一转，将折扇主动绕上大刀。

　　再一转，将其刀势折去大半，漾临借力打力落在胸口，疯子被再次击倒，其身上的破败战甲铃啷作响。

　　我被扬起的尘土迷得睁不开眼，满脑子都是漾临替我出头的风采……原来这小气上神，当真有两把刷子！

　　我躲到角落里无声赞叹。

　　疯子对上漾临接连吃瘪，分外暴躁，却也有些不达目的不放弃的意思。

　　……这个疯子他就是想砍死我！我跟他什么愁什么怨？！

　　我甚至都不曾见过他。

　　这疯子红着眼，粗犷声线大喝一声地动山摇，身上隐隐显露出浑浊之气，黑白交杂。

　　漾临一眼便看出其中不对劲的地方，道：“他身上有三道封印。”

　　“封印？”我一怔。

　　“封印五感，灵魂与记忆。”他微微窄眸。

　　我听罢茅塞顿开：“难怪他好像不会累，也感觉不到疼……”

　　漾临很清楚，这是天界仙家独有的封印之法。

　　战局还在继续，看来不把这疯子一举击倒是不行了，这时，漾临看了我一眼。

　　他若有所思。

　　疯子浑身早已伤痕累累，却不知疲惫无感疼痛，只知道动用躯体的一身蛮力。

　　疯子持刀又至，要将漾临逼退石壁死角，令其无法闪躲。

　　漾临只瞥去一眼，便看出其意图与招数破绽，便以扇骨攻其要害。

　　疯子将大刀往身上一绕抵挡住，刚要还击，却发现漾临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疯子慌忙左右寻找，这时，漾临鬼魅身影出现，轻笑：“在后面。”

　　疯子一怔，连忙回头，漾临便不紧不慢出手，折扇击其后背，小腿两处。

　　疯子吃力后退几步，刹那转身，疯子反而被漾临逼入石壁死角。

　　这便是一套反击之术。

　　漾临知道，若疯子身上的三道封印不解，不论再怎么打都是浪费时间。

　　于是，漾临便主动迎上前去，化解其身封印。

　　风又起，白衣临空，我的全部注意都落在了这谪仙一人身上。

　　他却看向我，勾唇一笑：“看清楚了，下次再遇野狗，可别哭着找我。”

　　“……你嘴里怎么就没有一句好话！”我沉不住气，捡了石子丢他。

　　石壁夹缝处，疯子无处可躲，木然抬头。

　　只见漾临三指持扇，扇面开合风声作响，衣袂随风而起，长发翻飞，步法之间宛若一支游离之舞。

　　漾临不经意间眼波流转，流露出些清冷高傲，这才称得上是画中谪仙罢。

　　谪仙美人背光居高临下，折扇挥至。

　　一挥，疯子挥刀防御。

　　二挥，疯子重心失衡，跌撞在石壁上。

　　三挥，漾临已至身前。

　　漾临周身伴随着强大风压，疯子几乎无法喘息，遇到攻击，疯子勉强挥刀。

　　漾临投去清冷一眼，以扇骨抵挡，刹那刀扇相击。

　　漾临将扇面开合，指尖一滑绕过刀身，只取疯子面门。

　　疯子双臂挡下，这时漾临便指尖将扇一绕，以扇尾扇钉反手一击，打落其手中大刀。

　　这大刀落了地，疯子手无寸铁，就这样任凭漾临折扇落下，清去浑身戾气。

　　漾临周身月华大盛，是在一瞬释放了神力，令我无法直视，只觉得分外刺眼。

　　解其封印，疯子身上黑白之气荡然无存，一屁股跌落在地昏死过去，而漾临稳稳落地。

　　今日，我对漾临以往的洁癖小气的刻板印象……有了些许改观。

　　成败已明，我因这场胜利而欢呼雀跃，一路小碎步跑到他身边：“漾临漾临，我学会了！”

　　漾临瞥我一眼：“学会什么了？”说罢，他轻手掸去身上尘土，将身上重新洁净。

　　我的双眼泛着光，笃定的道：“我知道该怎么打狗了！”

　　漾临轻笑，竟举扇在我头上一拍，道：“此谓打狗。”而后便将脚边石子踢到疯子身上，瞥去一眼，凉凉道，“打狗也该看看主人。”

　　“记着。若以后有人胆敢欺负你，便报上我的名字，如若不然，便跑得快些交由我来收拾。”他一拂衣袖，向着洞口扬长而去。

　　我眨眨眼：“可你刚才不是说……”

　　这话……倒像是好话，只是哪里听着怪怪的。

　　我怔楞了许久，后知后觉反应过来，气得翻了好大一个白眼：“好你个漾临，居然拐着弯骂我！谁是狗啊！”

　　我气不过，又一路小跑跟上去，漾临周身的光华刺眼，我便边捂着眼睛边与他对骂。

　　漾临领着我大步走进山洞，唇畔勾着笑意，于是我二人便前后脚进洞，将遇上的疯子丢在了山道上不管。

　　山洞里依旧蛛网遍布，漾临很是嫌弃的以折扇掩住口鼻。

　　“上次遇上恶灵，你明明就恨不得将其直接杀了，这次怎么会这么好心……还费心费力去解开封印？”我好奇的问。

　　“若是以往，我定将麻烦清除。”他似是无心瞥我一眼，“这次便罢了。”

　　我不解：“为什么呢。”

　　他倏然驻足。

　　小小的我亦停下，歪着头看向他，期待一个答案。

　　“因为你……太蠢了。”他这么答道，脸上笑意一时间颇有些灿烂。

　　“……漾临！！！！”

　　我气得满山洞追着他打。

　　我想我一定是疯了，漾临还是那个洁癖入骨的小气上神，我是吃错了什么药，才会期待从他嘴里能蹦出好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