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前世今生 一下子就看 ...
-
“育微微之陋质,羌采采而自修
不识晦朔,无意春秋
取足一日,尚又何求”
暮止每天都会去山下买米酒,临末那家伙,太爱喝了,每顿饭都得有。
暮止是一只蜉蝣,本应朝生暮死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活到现在,只记得刚长出翅膀那天很开心,飞了很久。到傍晚时全身无力,正安安静静等死时却遇到了临末。那是个一身黑袍,清冷英俊的男人。他把自己捧在手心里,轻声说:跟我回去吧。
然后……就没死成,还稀里糊涂的活了很多年。
临末是一棵龙血树,相传世间寿命最长的生物,他似乎很孤独,不与任何人接触,也从没有人来找过他,每天躲在小木屋里研究琴谱,弹弹琴。偶尔出去救救小动物,再放生。
暮止是他唯一留下的一个。
暮止总是问临末:“你是不是对我做了什么,为什么我还活着?”
临末也总是每次瞟瞟他,漫不经心地说:“想死我也不拦你。”
吃饭的时候,暮止给临末倒好刚买的米酒,冲着房子里喊一声:“喂,吃饭啦!”临末就慢悠悠出来,理理衣服坐下,看一眼桌上的菜,然后把肉换到暮止面前,端起碗低着头吃,一语不发。
“干嘛要低着头吃呀,不会噎死吗?”暮止趴桌子上问。边问还边长伸着脖子看。
“看着你吃不顺心,更容易死。”临末头也不抬的说。
暮止掏出块镜子照照,白白净净眉清目秀小嘴粉红粉红的:“挺好看的啊。”
于是临末看他一眼,白眼翻到了后脑勺,然后沉默。
在暮止的印象中,只有自己会对面前这个男人如此放肆,这家伙,也只会对自己整天冷嘲热讽。似乎在别人的眼里,他从来都是个高高在上不可触碰的人。像刚遇到时那样,清冷,高贵,不染纤尘。
果然是个好的神呢。暮止想着觉得好笑,看看对面这个人——长的真好看——不经微微出神,又觉得可惜了,脑子不太好。
记得两三年前,临末有段时间突然爱上了种菜养鸡,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折腾,喂鸡,松土,不亦乐乎。
菜长大之后,暮止就拔来煮,还杀了鸡,做了好一顿丰盛的晚饭为临末庆生,结果那家伙一看,生了好大的气,说暮止杀了他的孩子,要势不两立……
可过不了两天就巴巴的跑来,故作姿态的问:“何时做饭呐阿止,饿两天了都……”
真是,一点没个神的样子,暮止无奈。
真想一辈子陪着你,可你的一辈子,那么长。
晚上暮止把洗好的衣服拿出来晾,夏日风清月明,他计划着待会爬上房顶去看星星。
“临末,你上不上屋顶看星星啊?”暮止朝屋里喊。
临末正在弹琴:“不看!那些星星我大多都认识,你别看亮晶晶耀眼,实际面目可憎的很!我不看!”
“呵……就你面目不可憎……”暮止边嘟囔边去搬梯子,从前临末有问他要不要学法术,学会了能飞,被他拒绝了,他觉得他作为一只蜉蝣,能这么长长久久的活着,就足够了,不用其它什么花里胡哨的技能傍身。
况且临末这么厉害,他只要会煮饭洗衣服就好了。
“明天吃什么啊?”临末在屋里喊。
“吃葱煎龙血树!”
“……”
就这么过下去还挺好的,每天最大的问题好像只是吃什么,偶尔吵架拌嘴也算增加感情,其它都不必考虑。
这天,暮止又去买米酒了,正遇见赶集,就逛了逛,他买了条红色的丝巾,打算回去让临末戴上他看看,肯定很好笑。
逛了一天,太阳慢慢落下去,暮止看着天边的晚霞,愣了愣,开始往回走。一路上和小松鼠说说笑,随手摘了朵花拿着甩。悠闲自在,只是心里隐隐不安,很是莫名。
“阿止!阿止——”
大叫着的是急冲过来停不下来的猎豹兄,暮止一把扯回它,笑问:“怎么了,那么急。”
猎豹喘着,满头大汗地说:“临,临末上神被天上的人带走了!你,你快去看看……”
“天上的人?可是林妹妹哈哈哈~”
“我没和你开玩笑!我听到什么逆天命,处死……”
逆天命,处死……暮止正了脸色,想了想突然感觉全身凉透,从头皮开始,一阵一阵的刺麻侵袭而下:“在哪?!”
“极渊涯……”
“极渊涯,极渊涯……”暮止把纱巾揣进怀里,疯了一样朝极渊涯的方向跑去。
逆天命……他早就和他说过,不要总是把已经死去的生命救活,就像自己这样的……
像我们这种卑微的生命,神规定了我们什么时候死,我们就得死,赤竭你如何要违背他们呢,他们本来就因你的性子容不下你,才把你堂堂乐神遣下凡来守着赤麟山……
他从前问过临末,为何要把原本该死的生物救活。临末说,有些是命不该绝,有些是恻隐之心。他生来有这个能力,也受众生跪拜奉养,就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可到了现在这样的时候,他的众生,谁能救他?
暮止想着想着脑袋嗡嗡作响,双眼酸痛,视线也渐渐模糊不清,可还是拼命的跑。
为什么不跟他学法术?为什么懒?这种样子什么时候才能到?怎么救他?
突然很难过,铺天盖地的难过。
而到了极渊涯,所有的难过全变成了惧怕。那种会扭曲会尖叫的惧怕。
他看见临末被手臂粗的银链穿过琵琶骨,锁在巨大的牢笼中央,浑身是血。牢笼外是几个白衣的神,负手看着议论些什么。整座涯一片混沌,灰雾弥漫,不见日月。
“临末……”
暮止不管不顾的冲过去,却才近了几个神的身便被噬得退出一大截,他强撑着站稳:“他是乐神!你们如何囚得他?!”
那几个神并不理他,只冷眼看着笼中,等待乐神死亡。
“放了他!”暮止又跑过去,被一个神随手一挥袖甩出去数丈远,吐得满口的血。
“阿止……回……”
笼中临末伤得狼狈,似乎被钉在原地,半分不能移动。
“阿止……回去……”
暮止咽下口中的血,刚爬起来却见一道天雷疾闪而下,正劈中临末胸口处!紧接着又是一道,再是一道!临末单膝跪地,呕出满地的血,刺眼的红,触目惊心。
所有的强硬,不服输,坚持甚至尊严,都随着那一瞬间瓦解崩塌,暮止跌跌撞撞跑过去,跪在他们面前一个劲的磕头,哭着求他们:
“对不起对不起,是我错了,放了他吧求你们了,求你们……”
他们冷眼看着他:“你只不过是他千万业障中微不足道的一个,莫要自不量力了。”说罢又看向笼中:“逆天而行本就该死,这万钧天雷的刑,足够要他命了。”
暮止脑子轰的一声,跪着爬到牢笼边,可手一碰上笼壁,巨大的电流便从指尖传遍全身,变态的痛楚像是把全身骨骼瞬间击碎,可他还是没放开,仿佛这样就能替临末分担掉一些似的。
“临末……我……”
“放开笼子,回去……阿止……回去……”
临末用尽所有力气挣扎,可脚下被种了缚丝蛊,动不了,就算本事再大移了身,也会立马牵制蛊毒发作,被无数丝条一样的蛊虫活活吞噬,啃食干净。
见临末开始挣扎,几个神互相望了望,相视一笑,其中一个朝暮止捏了个诀,又看看赤竭——堂堂乐神如此狼狈——满意的嗤笑着去了。
彻底无望了吗?
暮止抓着笼子,巨大的电流让他感受到不断被撕裂的疼痛。他望着笼中那个神,那个他心目中最伟大和他相依为命的神,那个受人敬仰不染纤尘的男人,只因为救了些卑微渺小的生命就要被处死?
事实呢,他们都明白,不是他乐神做的事逆了天命,而是他本身的存在便是逆天命,神便是天,天便是神,这世上除了他,再无一人有起死回生的本事!
暮止咬紧牙,脸色苍白冷汗直冒,或许因为是神给他的人体吧,才能在强大的电流下坚持那么久,可他不想坚持了,和临末一起死了也挺好。
“我给你准备了今年的生辰礼物……打算给你惊喜的,你都还没看到……”
蜉蝣啊,暮止一笑,朝生暮死的蜉蝣!多少人说他们活一天不过是为了找个配偶传承后代,哪怕如自己这样的,被神庇佑得以幻化人形得以长寿命的,也依旧脱不了渺小卑微的本质,就像现在看着临末,除了跪地求饶和眼睁睁看着,他什么也做不了。
屈辱。认命。
暮止呆站在镜子前,想着这些从前的事,鲜活清晰得恍如昨日。又看看自己脖子上的掐痕,脱下被泼了酒的衣服,面无表情。
把自己泡在水里。
浴缸很大,他可以一整个人都沉到水底。
后来呢。暮止又想着。
后来临末死了。
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个场景,那个在他梦里反反复复重现的场景。
折磨得他想死。
他抓着笼子不放,临末就挣脱了锁链,一步一步朝他走来。
他清清楚楚的看到,临末才迈出腿,脚下便生出无数触手一样的细丝,扭曲着,迅速刺进他的皮肉,缠绕勒紧,疯狂的吸食,转眼一只脚掌便只剩白骨森森……多走一步,就多一些被吞食……
巨大的耳鸣,尖叫与撕裂,暮止几乎要疯了,他喊着不让临末过来。而临末却依然一边走一边让他放手,终于在走出一丈处跪倒在地。他的右腿,膝盖以下全没了。
那些细丝越来越多越来越粗,密密麻麻又往另一条腿和身上缠去。他爬着,爬着,也流出泪来:“阿止…把手放开……”
“我放不开,临末你别过来我放不开……他们施了法,你回去求求你别过来……”
暮止一下从水里坐起来,看着自己的双手。
就是这双手!
他不停抖着,最后把手砸向浴缸,不停的砸,直到血液流到水里,晕出大朵大朵的花。他哭出声来,呜呜噎噎像个小孩子。
临末爬到他面前时细丝已经吞食到他胸口了,他对他笑,说不怕,我护着你。然后用最后的气数,把他的手指从牢笼上一个一个掰开:“不怪你,他们有意如此。”
“临末!!临末……”
他亲眼看着他被那团怪物吞食干净,地上只剩一直戴在手上的那条银色链子……
空中回响着临末最后对他说的话。
阿止,我并不是很喜欢这个世界,也没什么舍不下的,下辈子我想做个普通的人,或者一只蜉蝣也好。
阿止,谁都逃不过命数,所以你只能在它摧毁你之前,做完你想做的事。
阿止,你不要难过,不必将我看的太重要……
牢笼消失了,暮止把红纱巾系在手链上埋到木屋旁。呆滞得像个假人。
你空荡荡的来,也空荡荡的去,我不了解你的孤独,所以从来都抓不住你。
来世,来世只怕会忘记,我不要来世,我去找你。
暮止从洗澡间出来,全身都是冰凉的。路过立风房间时他轻轻打开门看了看,立风已经睡了。
肯定又吃了安眠药。他想。
回到卧室,关了灯,安安静静躺着,想一些莫名的事。
这座奇怪的时空,几乎所有事物都是冰冷的。可他在这里找到了临末,就是现在的立风。那个清冷英俊的男人,又一次在他最无助的时候对他说:跟我回去吧。
立风带他回家,也说爱吃他做的饭菜。也让他留下来陪伴。
只是,立风没有从前的临末容易快乐。听熟悉的人说他一直在寻找什么东西,听熟悉的人说,他很喜欢一个叫做神绰的人,而神绰不喜欢他。
原来他也是会喜欢别人的。
暮止摸摸自已的脖子,想到立风掐住他时凶狠而愤怒的眼神。突然有些难过。是那种又酸,又苦的难过。
不知不觉睡去,半夜又被那个梦惊醒,他缓过神翻身重睡,却见立风一声不响的站在床边,于是连忙坐起来。
“立风……”他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着他什么也没说便转身走了,砸上房门。
他越来越乖张了。是从自己第一次梦到临末后,立风就变得暴躁怪诞,有时候上一秒还对他笑着,下一秒就把酒往他头上泼,发狂暴怒。
一夜无眠。
第二天他很早就起床做早餐,找找立风不在,便摆出前几天偶然遇见买回的米酒,先去浇花。
不知道他还爱不爱喝。
浇花,和在赤麟山时一样,他在院子里种的花,他每天都浇。
立风从背后抱住他,头低到他耳边,鼻尖轻轻蹭着,冰凉手掌抚过他脖颈,轻声问:“还疼吗?”
“立风……”他想挣脱,却被抱的更紧:“不疼,不疼了。”
比起极渊涯那回,这些又算什么呢。
“我要你永远在我身边。”立风把头埋在他颈间,像是哽咽。
永远,永远太长了。
而他依旧点头。
他握住立风的手,像哄一个孩子:“先进去等会,我去洗手来给你做早餐。”
“好。”
暮止做早餐时,立风一直拄头看着他,露出很浅的笑意。
要是真的属于我就好了。立风想。
“这是什么?”拿起桌上的米酒,随口一问。
“米酒啊,”暮止笑着:“你以前最爱喝的。”
突然的沉默,仿佛溺水窒息。
“我没喝过。”立风声音突然冷了,脸色也变得僵硬。
“啊,”暮止看着他。是了,是临末喜欢。
“嗯,你,你尝尝,说不定会喜欢。”
“我不喜欢!”立风又怒了,抓起酒瓶就往地上砸:“谁说我喜欢?!是谁告诉你我喜欢?!”
立风愣了愣,关了火蹲身拾碎片。
“没有谁告诉我,是我记错了……对不起。”
“砰——”
立风扔过来的酒杯碎在暮止额头上,白净的额头立刻渗出血来,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转瞬即逝的痛楚,或许他并不是很难过。
立风抓住他的衣领往墙边逼,怒意满脸。血滴到他手上,他视而不见。
“你看着我!”他钳住他下巴,双眼通红的低吼着:“我让你看着我!我是立风!不是别的任何人!我!不是谁的替身!!”
暮止不说一句话,任由他折磨着。他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只是看着他几近疯癫的样子,突然很心酸。
立风,你到底,是在害怕什么?
立风把自己锁在书房里。抽烟,写字。
他写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突然写出了“临末”两个字。他在暮止床头看到过这个名字,也在去帮他盖被子时听到他叫过很多次。
愤怒!他揉乱桌上所有白纸,砸到地面毫无声响。
临末,你每次看着我,眼里的人就是他对吗?
我警告过你的……不要在我身上找别人的影子。你应该,像我爱你一样的爱我。
他恨被他当做替身,所以要折磨他,要他和自己一样疼痛。
我爱你,你怎么能不爱我呢?
暮止去找了华老师,和他说了自己的身份和来到这的目的。
“没想到你一个孩子,竟背负了这么多。”
他笑,干净清澈,仿佛未曾经历过任何伤痛:
“华老师,我年纪可比您大上许多呢。”
华老师摸摸他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就问:
“怎么今天会来和我说这些。”
“临末仙逝,他施在我身上的术法便无法延续。找了他这么多年,我现在,已经是一只成年蜉蝣的状态。”暮止低下头,嘴角却依然保持着微笑:“我能感觉到,我的内脏已经开始退化,或许过不了几天,我就会变回一只蜉蝣,然后死掉。”
“为什么不告诉他,说不定他会改变,说不定他这样对你,就是因为感觉到你眼中的他一直是临末呢?”
“是吗……”暮止想着不禁出神。
“但不重要了,我早料到会有今天,我找了那么久来到这,只是想看看他。”
“我可能就要走了,可我不知道立风这种状态还会持续多久,我放心不下,所以华老师,我能请求您,多去看看他吗?”
“如果下辈子我是人的话,或许还会来找他吧。”
“那时候我可以做他朋友当他兄弟,但绝不会再爱他。”
“我只是一只蜉蝣,能经历这些事,遇见这些人,已经很满足了。”
可能人的一生,最难做到的事,就是满足吧。
和立风不温不火的相处了几天,暮止发现自己已经开始无法进食了。渐渐的开始听不见声音,看不到东西,甚至说不出话。
他选了立风心情还算好的一天,给他做了顿丰盛的晚餐,然后独自离开。
他只身游荡在这个他一点也不喜欢的陌生世界,不停不停的走。
他不认识一个人,没有人会知道他会在哪里消失,没有人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死去。
谁也不会因为他的到来或离开,有任何变化。
暮止这样想着,拢了拢衣领,淹没在寒冷的空气里。
立风找了暮止很多天,从华老师口中得知他已经离开,又发了一顿疯,烧了与他有关所有的东西。
华老师说:“他为找你走过了十几个世纪,你实在不该,把对神绰的怨恨报复在他身上,也不该,觉得他是能够随便对待的人。”
终于在最后一颗火星熄灭时,立风哭了,他说,对不起,其实我一点也不爱你。
一切恢复如常。立风又开始出入神绰的宅子,有时笑着回去,有时回去了再哭。
世界的巨大齿轮咔咔转动,像是人的头骨碰撞,不断发出冰冷的声响。
烟消云散,仿佛暮止从来没有出现过。
不过至少他曾幸福过。也算一只蜉蝣存在的最大的价值。
“临末,我对于你来说,到底算是什么呢……”
遥远而美丽的远方,有人亘古歌唱
“蜉蝣之羽,衣裳楚楚,心之忧矣,于我归处?
蜉蝣之翼,采采衣服,心之忧矣,于我归思。
蜉蝣掘阅,麻衣如雪,心之忧矣,于我归说。”
再见。不再见。